2、再会 ...
-
“你受伤了？！”秦清匆忙问道，拼命向后仰头，试图摆脱他的纠缠。他不回答，如影随形又附了上来。他的唇紧贴上她的，她不敢再用力挣动，只得任了他得逞般地攻城略地、如痴如狂。整个世界全是他的气息，她在他灼热的怀抱里，天旋地转，站立不稳。许久之后，她聚起全身的力气，又是一下擂在他的肩头。
这一次他终于痛得松了手，她趁机退后两步。他咧了咧嘴，道：“清总是这么狠心。”秦清不理他半真半假的抱怨，看着他肩头，被护肩遮住的伤处正缓缓渗出血迹，她不由皱眉：“受了伤怎么不说？我叫人请军医来！”说着便往外走。
他拉住她。“今日战况激烈，他们现在正忙。”他指指案旁一个药箱，“何况，这点小伤，何必惊动他们？”秦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要立即攻打留郡？”否则并非重伤，何须遮掩？
萧璟并未吃惊，她一向知他，他也从未打算向她隐瞒。凝视她的眸子灿如星子，他微微一笑，道：“清一定听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我军眼下正是气势如虹，不趁胜出击，更待何时？”他顿了顿，道：“何况，半月未歇，连克十郡，谁都认为我们会在陈郡休整，正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机。”
秦清默然片刻，轻叹：“他们这样想，有很充足的理由。”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萧璟的神情却愈加愉悦起来，深深地看着她：“清是在担心我么？”他显得一副精神很好、情绪高涨的样子，秦清的心情却复杂得多。不欲与他多辩，她叹一口气，走到案前打开药箱，回头想要唤他，却发现他早一步不落地跟了上来，紧贴着她不到寸许距离，她一抬头几乎磕到他的下巴。
不待她开口，他已自觉地坐了下来，解起了盔甲。今日的萧璟并未穿着常穿的紫色锦袍，而是一袭银色战袍，盔甲铮亮，慑人的俊美中又添了一丝英武和冷峻。然而此时，他一面嘶嘶地吸着冷气脱着厚重的甲胄，一面嘴角不住地上扬，实在显得有些滑稽。
秦清无奈，看不下去，只得上前帮忙。他立刻停了手任她施为，见她弄了半天不得要领也不出言提点，秦清头大如斗，禁不住再次叹气，脸颊却不争气地飞起了红晕。
衣衫褪尽，她看见他身上数道刚刚结痂的新伤，与数不清的暗色旧痕纵横相交，显得格外狰狞。看来外间传言的天助之捷来得也并非不费吹灰之力。“殿下战战身先士卒，实在可敬可佩。”她说得格外平淡，指尖却微微发抖。他不语。
“收买人心有这样重要么？”她终于忍不住，“殿下要西南军，所以娶了秋丽华，如今西南军的统帅已是殿下的岳丈，何至于还要如此？”萧璟默然。四目相对，他仿佛在说，清，你真的不懂？我不信。
秦清偏过头去。是的，她懂！他要的是军心，是即使易主也不会改变的忠诚，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虚名；与他联姻的是秋长风，不是三十万西南军。一个侧妃，无数风波，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契机！他真正想要的，还要用鲜血去换！
——这条路，艰险坎坷、布满荆棘，终点是帝王的宝座，沿途却全是名叫死亡的岔道，可他一定要走，还一定要她陪他一起！心中百味杂呈，酸涩凄苦，她沉默下来。他抬头看她，心里莫名不安。他试探地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纤腰，她没有说话、没有挣脱，他又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的肩上胡乱地缠着几条白布，此时已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她轻轻地将它们揭下，露出了下面的伤口，很窄但是很深的剑伤，几乎触及白骨。秦清想起早先听来的话——长沙王的乘龙快婿，持得自是宝剑，难怪能穿透银甲。所幸只是皮外之伤，并未伤到筋骨。
清洗、上药、包扎……他一声不吭，她也一言不发。他的双臂一直固执地圈着她，她示意他放开好方便上药，他也不理。良久之后，胸前突然一重，似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她蓦地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却是他的头靠在她的心口，长睫低垂、呼吸悠长，竟已沉沉睡去。
秦清一呆，伸出手去想要将他推醒，但终究是缓缓地又缩了回来，极轻地将绷带扎好。月已初升，夜间的风从通气的细孔吹进，带着凉意。他的怀抱很暖，她没有挣脱，怔怔地站了一会，小心地拾起适才褪下的衣袍，替他披好。
他睡得很香，呼吸很重，她凝视着他，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浓重的青影。他实是疲倦极了，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可是只要她不经意地挪动一下身体，就会立刻感觉到他的手臂如条件反射般地收紧，有时候还会伴着很含糊的梦呓，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他撇着嘴的样子，就像个捍卫着宝贝糖果的委屈小孩儿。
——他总是这个样子，她想。
秦清很少仔细地打量萧璟，因为似乎每次她抬头看他，都会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让她莫名的心慌，她会突然变得不知所措。从前她以为那是因为怕他，后来知道不是了，却变得更加惶恐；从前她还会强迫自己迎上去，不让他看出她的怯意，后来却只剩下心虚躲闪。
只有他睡着的时候，她才敢真正看他。他有一张俊美无缺的面孔，一颦一笑慑人呢心魂，然而熟睡中的他却从未令她想到这些。她永远都只觉得，他像个孩子，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的无辜的、彷徨的、孤独的、绝望的、需要人陪伴和照顾的孩子。他紧闭着双眼的样子，敛去了所有的张扬霸道，总能牵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她不自觉地悲从中来，胸口酸涩胀痛，难以自抑。
时间悄无声息地淌过，伴着她的心潮起伏。她的心里一时乱得像要炸开，一时又仿佛空无一物。她记得自己的决定，那决定从未变过，在净云寺听到那些话后尤其变得坚定而无可动摇，她没有一刻敢放任自己去质疑，哪怕一丁点的犹豫也被禁止，但是怀里的这个人……与他再次相见，让一切又变得无比艰难。
撩动的帐帘打断了她的思绪，不速之客的闯入勒令她迅速冷静，警觉驱走了烦躁，竟让她有丝庆幸。她的第一反应是推开萧璟，可是睡梦中的他却将手臂收得更紧，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她有些紧张，正要出声将他唤醒，话到唇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在整座大营之中，可以不经通报入内的，会有谁？
念头划过，来人已走了进来，秦清提起的心稳稳落下，随即毫不意外地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困惑一点点变为恍然、错愕，最后定格在震怒之上。她像看戏一样默不作声地看完所有变脸表演，在对方挑眉张嘴的瞬间，淡淡道：“詹先生，别来无恙？”
詹思元已到了嘴边的喝骂被她一堵，不由噎了一下，差点儿走岔了气，当下更是生气，面红涨红，怒道：“你怎会在这儿？”转念想起今日刚到的军饷和“僮儿”，顿时明白过来，伸手指着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混入军营！先前你挑拨殿下与侧妃不和，已是居心叵测，如今还一路跟到了阵前，再说没有别的居心……”他的话未说完，突然被人喝止。
“詹先生！是本王命人带她来的。”萧璟不知在何时醒来，面上尤带一丝倦容，嗓音低沉，“她事先毫不知情。詹先生若有异议，直接跟本王说便是。”他对詹思元一向敬重，很少自称本王，詹思元听了他的语气，这才意识到自己适才的失礼，急忙低下头来，放低了声音道：“思元一时失态，无意间冒犯了殿下，殿下若要责罚，思元无话可说，只是……”他抬起头来，看着秦清，“大元有不成文的规定，女子不得进入军营……”
“她不是寻常女子。”萧璟道，“这一点詹先生应该也很清楚——谢敞起兵早有准备，咱们不会每一仗都像之前这么顺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便多一成胜算，我看不出留她在军中有什么不妥。”
“殿下！”詹思元额上青筋突起，无论秦清之前为他们出过多少力，他始终无法信任于她，他心里隐隐觉得她是个极大的祸患，却无法说清究竟是为什么，所以他也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无法说服萧璟。他心里又惊又急，却最终只问出一句：“殿下大费周章将她自吴郡接来，真的就只是为了让她出谋划策？！”他看一眼萧璟，虽然他已放下了环住秦清的手臂，但随意披着的外衫下明显不着寸缕，“三军统帅在帐中与女子厮混，若是被人看见，殿下就不怕失了军心！”
“军心是用血和胜仗来赢的！不是靠遵循什么不成文的规定！”萧璟沉声道，“何况，她眼下不过是我的僮儿，替我换药包扎，有什么怕人看见？！行军千里，我身边需要一个人替我端茶倒水、铺纸研磨，有何不可？”
詹思元咬紧牙关，知道萧璟主意已定，他说什么都已没用，不由恨恨地看向秦清，冒着火的目光似恨不能在她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来。秦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她听着他们争执，句句都在谈她，可她却觉得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觉得詹思元将她视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高估她了，简直有些可笑，她连自己的去留都主宰不了，又能是谁的威胁？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然后便听见詹思元孤注一掷般地问道：“殿下忘了秋丽容吗？大殿下的前车之鉴，殿下真的不放在心上么？色令志昏！这个女人来历不明，比秋丽容更有心机、更会做戏，殿下难道一点也看不出，她比秋丽容更可怕？”
秦清心里猛地一震。她并不知道詹思元早不是第一次对萧璟说这样的话，但她知道萧宏与秋丽容的往事是萧璟心里最深的阴影。她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不是秋丽容，”她听见萧璟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也不是大哥。”他一字字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句话——詹先生，刚才那样的话，我今后再也不想听到。”只是一个瞬间，秦清觉得詹思元仿佛突然苍老了许多，面上那种悲怆的神情，竟连她都有些不忍。他大概是这世上对萧璟最忠心的人了吧，而她……
“詹先生深夜忽至，定有要事与殿下相商，何必纠缠于妾身这么个不相干的人？”秦清朝他微微一笑，回头对萧璟道：“殿下与詹先生慢慢谈，妾身先行告退。”
萧璟的手紧了紧，秦清用力一挣，将手抽了出来，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轻声道：“殿下早些安歇。”她说话的时候微低着头，说完见萧璟不再出声，福了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掀开帐帘的时候，隐约听见詹思元的声音：“殿下，从豫王和镛王封地调来的三十万兵，已经到了……”
帐帘在身后落下，厚厚的大帐隔断了里面的声音，四周一片肃静，守夜的兵将在深夜的露水中站得笔直，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秦清无声地吁一口气，高高地仰起头，满天的星月霎时映入眼眸，美得几乎夺去她的呼吸。幽凉的风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令她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春日，而她只是随意地站在月光里，欣赏着迷人的夜色。只可惜，这美好的想象转瞬即逝，她慢慢地抬起脚步，知道在离她越来越远的大帐中，有两个人正专注地商谈战事，而离她越来越近的，是白日里听到的那震颤耳膜和灵魂的低沉的战鼓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