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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宜春 ...

  •   连战连捷,朝廷大军气势如虹,长沙军则人心惶惶。形势的急转直下已超出了谢敞起兵之初最坏的预期,他一面大量征兵往前线集结,一面严禁军中任何不利言论。然而高压手段最终往往适得其反,强拉壮丁固令属地百姓怨声载道,而一晚军中营啸引发的暴乱导致死伤惨重,几乎令局面失控。再三权衡之后,谢敞紧急调回了向西南两方全力扩张的军队,遣往正面战场,由攻势转为守势。

      对于谢敞在西南的动作,萧璟心如明镜,却对失陷郡县的求援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这是冯氏一党极力弹劾他的关键所在,也是他与詹思元多次商议之后定下的战略。擒贼先擒王,利用谢敞急欲扩张的心态,放任他对边远郡县的吞并,分散并牵住他的兵力,凝聚全力攻打他的军事要地,长驱而入直逼长沙。

      这个策略被证明极其有效。萧璟率六十万大军一路攻城掠地,打得长沙各地守军闻风丧胆,有防守薄弱的城镇甚至主动献城投降。这样的顺利,让朝廷军意气风发,简直产生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幻觉,直到宜春城外的连番受挫。

      宜春郡土壤丰沃、气候温和,物产富饶,是西南一带的重要粮仓,也是长沙王必守的军事重镇。宜春城城墙高筑,护河绕城而掘,深三丈、宽五丈,且自东向西、自南向北地势渐高,对自东南而来的朝廷军形成俯瞰之势,加上谢敞增派的二十万援军,使之易守难攻、固若金汤。

      在这里,秦清第一次来到阵前,目睹了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

      隆隆战鼓声中,高喊着的将士如潮水般冲上斜坡,激起血红的浪花,再如潮水般狠狠跌落,发出生命将息时低沉的哀鸣。他们的肩上、腿上、背上、头上,是一支支雪白的羽箭,沾染着从他们体内溅出的滚烫的鲜血,如寒冬里绽放的红梅,在五月的阳光下分外灼目。

      腥甜的液体从嘴角流下,他们的十指深深地抠进身下的泥土,他们大多还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到了终点;他们还没来得及将手里的长矛刺入敌人的胸膛,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样子,便再也没有机会。他们阖上眼睛,却不甘地仰着头,不知是想眺望远方的家乡,还是在寻找那城楼之上拉响弓弦的仇敌,又或是想要看看从自己身上跨过的战友冲到了哪里?

      染血的云梯搭上了城墙,攻城的木桩擂上了城门,然而这城墙之下却是更加残酷的地狱。乱石砸下,流着汗的头颅如瓜果般迸裂,只是飞溅的不是甜美的果汁,而是混着污血的脑浆;火箭射下,灵猿般攀爬的身体立时蜷作火球,只是入耳的不是火焰毕剥的声音,而是撕心裂肺的人的嘶吼……所有这一切最终都湮没于缓缓流淌的护城河中,河水带走了惨不忍睹的尸身、吞没了不绝于耳的惨叫,只余下一抹暗红,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令人心悸的诡谲的波光。

      秦清的目光追随着那策马跃动的银色身影。战袍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芒,几令她睁不开眼,她却不敢稍微挪开视线。望着他越来越远的挺拔的背影,望着他穿过箭雨飞石,她的呼吸都已停滞。好几次,羽箭直直射中他的身体,再被坚硬的盔甲弹开,她强抑住喉底的惊呼,只感到一阵阵晕眩,大脑空白得无法思考。

      整整七天,宜春守军紧闭城门,坚守不出,长沙军死伤寥寥,朝廷军则元气大伤,最重要的是士气的逆转。长沙军重拾了大半的信心,朝廷军则开始躁动不安——尤其在洪灾消息传来之后。

      四五月间,豫章、鄱阳、新安等郡连降暴雨,多日不停,导致江水大涨,冲破堤坝,泛滥成灾,淹没了大量农田、村庄、城镇,灾民死伤惨重、流离失所。

      六十万大军之中,近三分之一将士来自于受灾郡县,灾情传来,怎能不令他们忧心如焚、如何还有斗志?更严重的是,自古灾情引发暴乱屡见不鲜,是以朝廷极其重视,紧急拨银调粮赈济灾民,六十万讨逆大军的军饷立时吃紧。宜春郡守正是看到了这点,依凭宜春存粮充足,拒不迎战,意图拖垮朝廷军队,令其不战而败,更甚者令朝廷退兵,则长沙脱离元朝成为既成事实。

      如此形势实在不容乐观。强攻已不再是一个可行的选择,帅帐之中,众将日夜不眠地商量着对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忧虑和焦急。萧璟的态度始终镇定,但眼底的疲惫常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说话越来越少,沉思的时间越来越多。

      一天深夜,众将皆奉命散去,詹思元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秦清的在场显然使他有些踌躇,犹豫片刻之后,他才有些含糊地说道:“殿下,或许我们应当请‘他’帮忙……上次‘他’遣人送来密信时,留下了紧急时的联络方式。当下……”

      萧璟飞快地看了秦清一眼,他平日凡事都不瞒她,可这一眼里却带着明显的顾忌。她本打算借机退出帐去——竹影有些微恙,她一直惦记着要去照看,可这个眼神却让她心里一动,改变了主意。

      “让我想一想。”这是萧璟对詹思元的回答。詹思元显然并不满意,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但终是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帐帘放下的时候,秦清看见他瞥了自己一眼,目光中带着种难以解释的复杂的神情。

      萧璟半晌没有说话。秦清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轻声打破了沉默:“你们说的人是逸之,对不对?”很多碎片忽然拼了起来,一些疑惑有了合理的答案,“在别苑的时候,他说要到长沙去做一件沈相绝不会同意的事情……”她一面斟酌,一面说着,心里越是觉得没有别的可能,面色就越是惊讶,“谢敞素来谨慎,却师出无名、突然发难,不惮授人话柄;几座城池早有准备、兵粮充足,却屡遭天火、不战而败,以致士气一蹶不振……”各种异事早已让她不解,如今想来,却无一不是发生在逸之南下之后,其间相隔不过月余……

      “这些,都是逸之做的手脚?”她问。

      这些就是他本想用来要挟萧璟放了自己的筹码?这些就是萧璟不惜旧事重提也要他去做的事?这些,就是他偿还的对萧璟的亏欠?如果是的话,那么,它们确实有那样的分量。只是——

      “他是如何取信谢敞的?”她始终觉得不可思议。

      要做到那些事,除非得到谢敞完全的信任,可是坐在长沙王那样的位子上,谁又可能轻信于任何人?逸之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这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秦清的目光片刻不离萧璟,仿佛他的脸上写着答案,可是还未等他开口,她的思路已转移到刚才听见的更重要的事情上,“刚才你们说……‘密信’?还有紧急时的联络方式?!”她吃惊道,“他还没有回京?他——在那边?在长沙王军中?!”

      她怎么现在才想到呢?单是诱使谢敞仓促起兵,就已不是一般的艰难,仅靠只言片纸又怎能达成?逸之既赶赴长沙,自是要亲见谢敞;而之后发生了那么多怪事,谢敞又怎会不生疑心?他若非继续留在敌营,又怎能打消谢敞的怀疑?

      秦清的背心被冷汗浸湿。逸之的事,她没有听到丝毫风声,无论用的什么方法,他掩饰的很好,可是他的处境却无疑凶险万分。真相败露,他自是难逃谢敞的毒手;事情若是传到朝中,亦是百口莫辩,一旦被冠以通敌之名,不仅逸之,只怕沈氏一族都难以幸免。

      “他并未告诉我任何细节。”萧璟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从联络方式来看,他人在长沙——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秦清认真地听着萧璟说的每一个字。他说:“前次在吴郡,他只告诉我即将南下,说他有办法让谢敞提前动手,还能让这一战尽快结束,但是我问他具体的打算时,他什么也没说。”见秦清半信半疑的样子,他苦笑了一下,道:“后来的密信中他也未曾详述,只说一切顺利,对那几场天火只字未提。只不过我和詹先生认为,大火次次都从粮仓而起,并且蔓延呈难以遏制之事,实在太过巧合,不似天灾,倒像人祸;再加上后来民间盛传的“天谴”一说,谢敞军心涣散,我军势如破竹,令得我们不得不想到逸之。”

      秦清眼也不眨地看着萧璟,他也看着她。他难得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还说得那么详尽,神色也并无丝毫作伪的痕迹,她应该相信他的,尤其是她想不出他有任何骗她的理由,可是不知为何,她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淡去,反而越来越浓,看着他深邃幽暗的眸子,她总觉得里面隐约藏了什么。

      他低低叹息一声。“若是有一日,你也这样为我担心,我就算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低头望进她蓦然睁大的湖水般的双眼,轻声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向逸之求助的。”

      她满面讶然,顾不得意外,也顾不得感激,脱口道:“真的?”

      他定定地看她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当然。”他想起逸之手按剑柄要带她走的样子,脸上那般的神情,“我也不想欠他人情,更不想输给他。”

      他说的话一字字地传进耳朵里,她不觉愣了一下,轻轻皱起眉头,像是想要弄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可是不知怎的,想着想着就走了神。他先是有些失望、有些无奈,然后望着她微仰的清丽的侧脸,望着她那怔忡的谜一般的表情,也渐渐失神起来。

      大帐中蓦地静了下来,静的出奇,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不过帐中的两人却都毫不知觉。直到许久之后,秦清突然抬起头来。

      “或许,我有法子攻下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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