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颜天下之终结篇》青池

1、战场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暖风拂动嫩柳，遍地姹紫嫣红。往年早该飘着五彩纸鸢的天空、早已迎来熙攘游人的郊外，今年却显得格外的空旷。

　　战火燃起，为即便最乐观的人心里也添上了一抹阴影。几十万大军征伐西南叛乱，各地军士也在随时待命，上百万热血男儿，牵动着多少父母妻儿的心？

　　自二月二十八日，长沙王谢敞以复兴前燕为由突然起兵，并电光火速般地夺下附近七郡，朝廷以宁王萧璟为兵马大元帅前往讨逆，大元的夜晚便再不如从前那般宁静。传送军情的快马彻夜驰骋，急促的蹄声将无数的人从流着泪的梦里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这两日来，人们脸上总算有了些欢容，只因自萧璟抵达西南，不足半月之间，已收复七郡失地，并攻破了谢敞的外围军事屏障，将原为长沙王领地的通章、鹿阳两郡纳入了大元的统治之下——其间虽有血肉横飞的恶战，但胜利更多来自于几场春雷，大火从敌方的粮仓燃起，几令他们不战而败。百姓纷纷传言，此乃上天对谢敞逆天而行的惩罚，叛逆之师必败。自此大元将士军心大振、气势如虹，而长沙军则忧患交加。

　　从吴郡送往前线，由宁王主动捐出的五十万两军饷送达时，朝廷的西南军刚刚攻下毗邻鹿阳的陈郡，谢敞的领地由原先的二十二郡削至二十之后，再损其一，仅存十九。

　　秦清身在马车之上，远远便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低沉的、嘈杂的，侧耳细听只觉一片混乱，完全无法分辨是何人又或是何物发出，甚至无法感知它究竟来自何方，然而却令人莫名心悸。

　　那声音渐渐近了，十七天来，秦清第一次不再满耳都是铁蹄疾驰时震耳欲聋的声响。不知是否押运军饷的队伍突然放缓了行进的脚步，那沉闷的声音竟压过了车外的三千铁骑，虽依然模糊难辨，却足以震动每个人的耳膜。

　　地面在震动，即使身在车上，秦清也肯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有什么东西挤压着胸腔内的空气，心跳变得很重，且有些紊乱，她伸手按住胸口，突然有些恐慌，难以言喻、无法解释，似乎只是出于本能。

　　终于，那声音盖过了一切。她听清了，那是急促的鼓声和无数人的呐喊。她呆了一呆，刹那间明白过来——她们到了！

　　不用掀开车帘，不用举目张望，她已几乎看见了前方的画面。那里，有压得很低的天空，很厚很阴冷的云层；有挥汗如雨的男儿敲响着巨大的战鼓，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正挥舞着钢刀互相厮砍；有鲜活的生命在每一个鼓点中终结，有屹立的身躯在每一声呐喊中倒下……

　　她曾和死亡一次次擦肩而过，却从未觉得自己离地狱如此之近。吴郡大营中那血红的一幕在眼前无限放大，蔓延到整个天地，她握紧双手，轻轻颤抖起来。

　　竹影在长途行军中消瘦了好几圈，憔悴得不成样子，此刻脸色早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看着秦清，却觉得秦清的情况似乎比她更糟。马车颠簸着，她咬着牙，忍着胃里一阵阵翻腾，挪到秦清身边，握住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

　　她的声音还没出口已被淹没。秦清轻颤着抬头看她，半晌之后才从她的口型中依稀辨出，她在重复地说着一句话：“别担心，殿下不会有事的。”

　　秦清苦笑：“我不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住了口——就算听得见，她又能如何解释呢？在这个命如蝼蚁的世界，所有人早已习惯了你死我活的纷争，聪敏如竹影，也从不曾真的明白她的悲哀。她握住竹影的手，摇了摇头，见她还是一脸担心，醒起她刚刚说的话，又点了点头，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心却忽然抖了抖。

　　三千精骑在西南军的营地外等了一个时辰。杀声震动大地，血腥在空气中弥漫。秦清一言不发地倚在车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对未知的惶恐、对杀戮的悲哀升到极处，便慢慢变得麻木，她整个人似乎已镇定下来，但小小的面孔却愈加苍白。

　　脑海里，铺天盖地的血色中，那修长的紫色身影逐渐清晰、放大，占据了她全部思绪，令她无法思考。心底某个地方，一种崭新的恐惧生根发芽、疯狂滋长，手心被冷汗浸湿，格外难受，时间突然走得极慢。直到战鼓声嘎然而止，一阵急促的蹄声远远奔来。

　　“陈郡已破！全军拔营入城！”声音由远及近，所过之处引起轻微的骚动，留守营中的军士们低声欢呼。

　　三千精骑无声肃立，长达大半月的日夜兼程，令他们面带倦容，却依旧军纪严谨。一骑从队伍中疾驰上前，朗声问道：“请问军饷如何交接？”

　　秦清识得这是孔斌的声音。当日吴郡兵变，若非他临阵倒戈，她已命丧梁皓羽箭之下，可惜匆忙间竟未能照上一面；此番他负责押运军饷并护送她南下，千里同行，她终可当面向他道谢，偶尔交谈，日渐相熟。

　　“请先随大军入城，再行交接。”来人道。
　　“不知我等何时可以面见殿下？”
　　“宁王殿下率军攻破城门之后便即入城安民，军师命末将前来领各位入营安扎……”

　　后面说了些什么，秦清一个字也不知道了。她只听见“怦”的一声，从身体深处传来，胸腔里有一处重重牵动，空落落悬着的心猛然落回实处。这一刻，她无法再对自己说谎……刚才，她真的在替他担心；原来，她也那样害怕再不能见到他……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穿过正在撤帐迁移的西南军营地，穿过布满残肢断臂、破折兵刃的战场，驶进浴血三日、刚从噩梦中苏醒的古城。午后时分，往日繁华的街道两旁却没有一个摊贩，但沿街的住户们偷偷从窗户探出头来，面上有如释重负的喜色——或许对寻常百姓而言，谁胜谁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战争总算结束。

　　三千精骑扎下营来，离帅帐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一切布置都以军师之名，但秦清觉得这是萧璟的意思，他不想让将士们觉得他对西南军和从吴郡调来的亲兵远近有别——詹思元精于战场、疏于朝堂，很难有这样细密的心思。

　　除高级将领之外，军士们通常十数人甚至数十人一帐，但秦清和竹影却两人一帐。这也是“军师的意思”，秦清不知詹思元是否真的知道此间情况，若是知情……她几乎已可看见他气得发青的脸。好在同行多日，各人早已得知她们二人是追随萧璟多年的僮儿而非士兵，所以倒未曾有所异议。

　　竹影早忍得万般辛苦，从车上下来之后，大吐了一阵，入帐之后竟转眼睡去。秦清也觉十分疲倦，却无论如何找不到睡意。她靠在帐壁之上，静静地听着巡逻的士兵有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也能听见一些交头接耳的低语。

　　“听说，那陈郡太守十分棘手，殿下为了这仗，三天三夜都没合眼。”
　　“有什么神气？他再厉害，不还是被殿下一剑削下了脑袋！”
　　“其实他何必那么固执？若肯收了招降书，现在说不定还照做他的郡守，就像之前鹿阳的……”
　　“唉，你知道什么？他和鹿阳的郡守怎么能比，他可是长沙王的女婿！”
　　“啊，还有这样的事儿？”
　　“可不是？他就算现在降了，等以后长沙王被逮到，还不要坐个株连之罪？这可是谋反呐，抄九族的！”
　　“嘘，嘘，这些事儿，咱还是别说了……有人来了……”

　　秦清有些晕眩，一颗心上下漂浮，找不到该停在哪儿。她知道自己在等，却不知在等什么，要等到什么时候。夕阳落山的时候，她叫醒了竹影，与众人一起领了饭来，吃到一半的时候，帅帐来了人，唤她过去。

　　她一路低着头，偶尔抬眼，映入眼帘的全是灰色。灰色的帐篷，灰色的军衣，唯一的亮色，是卫兵手握的长枪顶端闪着寒光的尖利枪头。

　　帅帐的守卫尤其森严，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帐门掀开，引路的人示意她进去之后，恭谨地退了出去，门帘在身后刷地垂下。

　　她轻轻走到空旷的帐篷中央，停下脚步，小心地抬眼环视左右，没有一个人影；侧耳，也不闻呼吸之声。心脏不规律地跳动起来，发出咚咚地巨响，大力地撞着胸口，她忽然没了勇气，目光漂移着不敢看向前方正中的帅案。有极轻的脚步声向她靠近，一双战靴映入她的视野。她没抬头，他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唤她的名字，低沉的醇酒般的声音打破了静谧，“清，你终于来了。”一个多月的时光抹去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争执和误会、苦涩和暴怒都已烟消云散，他问了一个从未问过的问题：“这些时日，你有没有想起我？”

　　他当然得不到回答。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低声道：“我想你，清，每一天都想你。我总在胡思乱想，觉得一回头，就会再也找不到你，我等不到战争结束的那天……”他克服不了那样的恐惧，他太害怕！所以，明知道竹影别有用心，他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你若要怪我，就怪吧！可无论如何，这么做……我不后悔。”他不是没有犹豫过、挣扎过，甚至想过令孔斌将她送回吴郡，可是，从她适才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所有顾虑蒸发得无影无踪。见到她好好在他眼前，什么后果、什么代价，都变得不值一提。

　　我不后悔——又是这句话！中秋之夜，他强要了她，说的也是这句话！为什么每次他做错了事，都说这句话，还都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总是逼她，一次次断了她的退路，却好像他才是委屈的那一个？！秦清突然有些生气，猛地抬起脸来。

　　“你……”她的话语终结在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那幽暗的眼中，分明有细碎的银光闪动。她穿着僮儿的布衣，一路风尘，在旁人眼中又瘦又小、男女莫辨，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欣喜得仿佛见到了世上最美的女子、专注得好像正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心头悸动、闷痛，明明是怒意，涌到眼底却化作了热流，秦清还没来得及掩饰，泪水已经滑下。为什么？在一起这么难过这么痛，彼此感应的尽是伤痕，为什么还是这样难以割舍？

　　她的眼泪点亮了他眼里的星光。他的指尖划过她湿润的脸庞，双唇重重地落了下来。她呆了一呆，迷乱中虚弱地回应他，待得回过神来，又开始挣扎。他紧紧箍着她的腰身，吻得更重，她几乎窒息，拳打脚踢，狠狠一下捶在他的肩头。他突然痛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