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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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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涧谷这半年来气氛很微妙。所有小妖怪看着他们的谷主还是那个谷主,少主还是那个少主,但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季咸的生活节奏没有变,他早上起来还会练剑,下午还会下棋,雷打不动,但是他身上的气场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乐正月华都不例外。于是,在他身边贴身伺候的是季玉,早上陪他练剑的是季玉,下午陪他下棋的是季玉。即使季玉对剑的天赋实在差,季咸同一个动作教他无数遍他依旧不会;即使每天下棋不论季咸怎么让季玉,他依旧被杀的丢盔弃甲,季咸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季玉丝毫一点的不耐烦都不见。
俨然,他们就是天底下关系最亲厚、和谐的父子。
但是,只有季咸和季玉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紧张多脆弱。他们处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字字斟酌,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再三考虑。在谷中的所有人都在羡慕他们和谐亲厚的父子关系,并且躲得能有多远就有多远的时候,他们常常好几天都没有言语。两个看上去在生活中无比亲密的人其实把自己的周围都防的密不透风,仿佛下一秒就有一个人会撕破了面具露出真面目来。
这一次他们中间没有言语的状况尤为严重,半个月,他们谁都没有说过半句话。季咸有时候都在诧异:他们应该有多默契才能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动作知道对方的意图,而完全不需要语言。他依稀能感觉到季玉最近在极力忍耐什么,一向隐藏的滴水不漏的人,最近周身都是冷冽的气息,眼神邪妄,就连一直粘他的穹和羽兄弟俩见了他都绕着走。看着这样的季玉他有一种很深的罪恶感:他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深渊,但是他不仅没有拦,还起了一种推波助澜的作用。可是他问不出口,这是他们中间的一根刺,问出来他们就连糟糕的现状都保不住,说不定会就此陌路。
他觉得累,他知道他们之间只差一个了断,他知道季玉也累。他在等,他在等季玉主动,他活了这么多年,背信弃义的事情他还没有做过。他答应他会抚养他长大,哪怕眼下的他是装的,他也不会挑明,他自信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云涧谷的四季虽然不明显,但是看向围着云涧谷四周的山脉,让人对四季变化的感觉更加深刻。此时已近深秋,谷中依旧是树木葱绿,鸟语花香,但是偶尔抬头看见山顶已经萧瑟的景色,那种鲜明的对比格外明显刺目,这一年,云涧谷的大小妖怪除了往日的优越感外,还觉得有些沉重。
那一天早上季咸醒来好一会都没有看见前来为他穿衣绾发的季玉,当时他的心底莫名的有些慌张。他觉得时机可能到了,终于解脱了,只是他不明白心底的慌张,和慌张之外隐约的难过是为什么。他随便披起一件衣服走向外面,他想,即使是离别,他一定能滴水不漏的做到最好。
季咸的感觉一点都没错,季玉的忍耐已经到季咸了。他自小食血而生,每天都会有新鲜的血液送到他的眼前,虽然后来长大些后食血的欲望轻了许多,但是不超过半月总会有人自己过来自己奉上血液,即使是他后来落魄也没有间断过。可是自从他冲破禁制距今已过半年,他只有在那天晚上吸过季咸的一次血,就是季咸的血液再珍贵,他当时吸的再多,此时也到他忍耐的边缘了,他时时都在担心自己会奔溃,然后兽性大发。他必须得走,可他怕再次见到季咸的时候季咸已经是别人的了,而在云涧谷能让他产生这种危险感觉的只有月华。那个人自从醒来眼睛里就只有季咸,他的傻爹爹至情至性,保不定哪天就被勾去了魂呢?
那天醒来他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此时何年,只记得,今天便是最后期限了,不论如何必须把最后一件事情办完。而要除掉月华,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砍了那株桃树,月华作为一个桃妖的道行还太浅,桃树生则他生,桃树亡则他亡。于是他变出一把斧头,没有忘记砍树的声音会吵到季咸,他还布了一层隔音的结界。后来他易地而处再回味这件事情的时候总是连连敷衍:做不知世事的孩童久了,迷糊了,迷糊了。可不是迷糊了,强悍如他,怎么杀个小妖怪费了那么大周折还被人发现打了一巴掌呢。
季咸走出门外的时候就感觉到门外的景色有古怪。虽然看上去和平时无异,但是这个结界完美的让他不得不探个究竟,他嘴角噙笑自嘲道:“玉儿,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他施了道法术破开结界想:或许你有资格和我一战。
当他看清楚季玉在做什么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愤怒让他不能自制:他在砍那株桃树,他在杀月华,和他无冤无仇的月华,这就是他八年来教出的狼子野心的季玉,他除了想杀月华还想做什么,清山吗?当他和停下手来双目赤红的季玉四目相对的时候那种愤怒让他几乎冲破了他几千年的修养,他一个闪身冲到季玉身前“啪”一个巴掌拍得响亮。
季玉稚嫩的脸立刻显出五个鲜红的指印,季咸看着依旧火辣辣疼的手觉得不可思议,而季玉,几乎是神志不清的季玉他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是他的眼睛中的血红褪去后,他十分平常的叫了声:“爹爹。”然后迅速咬住唇低下头,季咸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的抖,最后他连头都没有抬,转身就出了云涧谷。
季咸看着季玉边走边慢慢变成成人模样,然后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的心仿佛针扎般的疼,当时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把季玉拉回来,他告诉自己:这种告别太狼狈,这和他力求完美的性格不符。虽然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季咸一直自诩自己只一个冷静理智的人,事实上也差不多。虽然一时没了理智,但不代表他的理智从此就没有了。闭目沉思片刻,他先用法还原了桃树,然后去乐正的住处寻月华。他到的时候乐正正坐在月华的边上,月华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但从他的气息看得出来,他伤得很重。乐正看见他来仿佛看见了救星一样:“谷主,月华在早上突然抽搐,极为痛苦的样子,这会才稳定了,可……。”
“你先出去吧,没有大碍。”有他在,救一个小妖怪能有什么大碍,不过是损些修为,不仅能让他恢复原样,还能让他修为大涨,从此彻底脱离了那株桃树的限制,去谢谢季玉吧,你们这是因祸得福啊。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对于季玉的这件事,他不仅是错了,而且错的那么可笑:我堂堂季咸,居然和一个失了理智的人计较,当时明明就是迁怒!怒他半年来无时不刻打自己的主意,要不是他防范的的周全他早把他剥皮拆骨食血入腹了!可是,这半年他明明知道他忍得辛苦,他明明做好准备就是他再咬自己几口也不追究。季玉做了吗,他没有。甚至他眼中一点点食他血的欲望趋势都没有,最后的最后他不过是布置了那么完美的结界变出个斧头来砍桃树,这哪里是杀人的样子,失去理智了?他傻?
问题是他当时不仅没有看出来,而且还追究了,那么歇斯底里的一巴掌拍的小孩子的脸红肿。季咸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小人嘴脸,半个时辰不到,他治好了月华,沉着脸出去想要找季玉回来,后面乐正朝他说话,他完全充耳不闻。
让季咸意外的是,季玉并没有走远,出谷不久他就感觉到季玉的气息。走到那股气息附近看见那股气息的主人时,他下意识的隐在一棵树后面。
溪边是两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在季咸的这个角度只能看清楚其中一个男子的脸,另一个人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是季玉。他紧紧的抱着另一个人,头深深的埋在那个人的颈间,无限美好,好不暧昧。
不久后,季玉放开那个人,那个人立刻恭敬的退后一步单膝着地跪在地面。此时他能看见季玉的侧脸,因为阳光的缘故他看得并不真切,不自觉的他就入了迷,久久移不开眼睛:只能看到的那半张脸眉目上调,薄唇挺鼻,不同于在他面前一贯的乖顺,此时的他张扬而郑重。突然他觉得在这场两个人都固执坚守的战役里,季玉才是有资格发火的那一个。
对啊,他凭什么被伺候着享受着还觉得防范的辛苦。
可是,季玉如今已经不是季玉,他就要到自己原来的生活里,他就是后悔也拦不住了,而且他连季玉是谁都不知道。
回到云涧谷他三天都没有出门,季玉走了,他准备进行他原先搁浅的计划,他想一个人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回他来的地方。好久没有回去,他想那个他一直认为无趣的地方,还有那个地方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