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浅梨木

14、第十三章

　　季咸出了云涧谷先朝南走，书上说南方四季如春温度适宜。他不怕冷，也没什么目的，就出发了。

　　他走的时候月华一句话都没说站在他身后，只是用眼睛望着他，不悲不喜不失望不殷切。前来送行的乐正惊讶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弟弟，他恨不得宠到骨子里的亲弟弟，这几个月都安静乖巧的呆在他的身边的，让他几乎都有一种回到当初的错觉的弟弟，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跟在另一个人身后，脸上褪尽迷茫，眼神澄澈。他身上背着那么大一个与体型不符的包袱，乐正甚至想得到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季咸的很多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季咸用惯的杯盏；季咸的琴；季咸平时用的那套棋；季咸常用的笔墨纸砚。不论季咸再粗心、再挑剔，他想到的想不到的，月华肯定都准备整齐了。

　　他嫉妒、愤怒，他想骂人，他想指着天大声斥责：人人道你神通公正，此时此刻你去哪了！

　　但是当时当下、此情此景，他只能强压下心中汹涌纷繁的情绪面无异样的说：“保重！”与其铿锵，出自肺腑，短短两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季咸听见后也沉默了好久，他也只说了两个字：“走吧。”这话是对月华说的。声音很低，仿佛叹息。

　　他说的随意，表现更随意。他转身乘风而去，潇洒无比，可他心里远不比面上沉静。他觉得不论如何应该道声谢，在不济也应该说声保重，但他听见乐正的话后，他突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一开始他就没有准备和季玉以外的人有什么关系，如今季玉走了，他还装个什么不舍？至于月华，跟着便跟着吧，不碍事就好。

　　只有擎苍，他带着两个孩子匆匆忙忙赶来时，季咸刚要走，他就在后面喊：“谷主到底还是舍不得少主啊”；“谷主路上小心早日回来啊”；“谷主……”。

　　连两个孩子都发现气氛有异抿着嘴不说话，而他连孩子都不如。乐正看着擎苍心里想：人们最爱夸人长了副七巧玲珑心，我现在到希望像他这样能一窍通到底。这样他就可以完全忽略月华的百样心思，名正言顺的把他留在身边。他觉得他此时应该笑，努力了半天他才知道，他这会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

　　季咸一路向南，在隆冬时节，他到了一座山，传说着这座山南北分明是两个世界。当他攀到群山中最高峰的峰顶，以最大的视角俯视山的两边时，他突然就想到了汴梁：

　　一座城，城外人迹寥寥，城内人声鼎沸。

　　一座山，北边是没膝的化不完的雪，南边是苍苍郁郁众鸟相啼的丛林。

　　城里城外，一山两边尽显这时间奇妙，其中精髓却参不得。为什么？因为他存在？

　　再往南他们到过一片水上小镇，那里的人以船代步，他们的言语如这方水土一般柔软，坐船倘佯在水上，常常看见穿着绣工精致华丽的女子和谁家阿哥一人一句的对唱，歌声来往间眉目传情，虽然大多听不懂，却让人舒服到骨子里。他一时兴起就住了年余。

　　随后他到过一片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山，悠闲的顺着一条小溪顺流而下，发现其貌不扬的山里面其实别有洞天，他与月华都禁不住喜上眉梢。四面的山围住的是一片湖。这片湖很静，静得让人感觉不到它在流动；同时也很清澈，清得可以看见江底的沙石；四周山上葱郁的树木倒影在这湖里，这片水绿得仿佛那是一块无瑕的翡翠。可惜的是这钟林毓秀的地方没处适合人住的地方，逗留了几天，他们就走了。

　　再往南他们到陆地的尽头，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海。海边有一个船家，说是离海很远的地方有一仙岛，名为蓬莱。那里的风景天下最绝，让人流连忘返，那里还有各路神仙居住，有缘人能找到便可得长生。他听着好奇问船家去不去，人家随即正了脸色说年轻人不该痴心妄想。无奈之下他只能向船家买了船，扬帆在海上随波逐流。这样月余他们终于看见一座岛。岛上果然风景秀丽天下独绝，只不过山上住的不是神仙而是一些妖怪。

　　此处的妖怪多修为高深，难为他们多憨厚不曾发生过什么血腥事件，来了陌生人也不排斥，见他们住下来还不时有人来打个招呼，偶尔喝喝酒比比剑，转眼间时光就流逝了四年年多，他简直乐不思蜀。等他们告别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子哭的梨花带雨，细问之下才知道人家也是个树精，人家看上月华了。岛上的妖怪起哄说要月华此时娶了这个女子带她一起出岛。月华脸皮薄，立时血气上涌脖子脸都红的通透，最后只是诺诺的说：“鄙人家中还有兄长，终身大事全凭兄长做主，不敢造次。”岛上的妖怪们随即大声起哄笑话他：“你堂堂一大老爷们，怎么还含羞如女子还要兄长做主，干脆你嫁给他算了。”月华听到这里更是紧张，浑身都不自在，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才合适。

　　季咸也意外：从来不知道这孩子对乐正如此重视，转性了，我该把他送回去？问题是季咸最近被伺候惯了，恨不得饭都由月华喂他吃下去，他想既然月华不提，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然后他又一路向北的走走停停。后面的许多年里他到过闻名天下的西湖、岳阳楼，每到一个地方，他还会尝尝当地特产的美食。一直到极北完全没有人烟的地方他才又往南走。在此期间，他见过北方隆冬纷纷扬扬宛如沙子般的大雪；横穿过荒无人烟一望无际的沙漠；流连过虽然在隆冬依旧挺拔苍郁的针叶林。他们见过无数珍奇的动物，听见过众生悲欢离合。

　　虽然如此，季咸偶尔还是会想起季玉来，他越来越深刻觉得这件事将是他几千年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败笔中最浓重的一笔，他因此才认识到在天庭时众人夸赞的自己有多小人，多刻薄。他为人为神一直坦荡，有恩报恩，可是这件事情久久缠绕在他的心头，日渐深刻。越是如此，季玉成熟或稚嫩的脸日益深刻的盘旋在他的心头脑海，挥之不去、宛如心魔。他想见季玉，如果不见他就这么回到天庭他怕他的余生都不得安宁。

　　再次南下的路他们没有再多停留，到汴梁那座亲王殿还立在那里，那座亲王殿门上幼稚的字体换了笔迹：字字挺拔秀丽，飘然似仙。门楣下张扬的：有钱人请进，已经不见踪迹。整个亲王殿一改奢靡的风格，显得厚重而庄严。他记得他当年来的时候这亲王殿里人头孱动沸沸扬扬，如今却安静的出奇，里面的人虽然多说话的声音都放的极低。他和月华走到二楼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桌美食，可是他却食不知味。

　　他出了天庭将近八十年；他下山距今十八年；季玉离开已经十年。时光不再，物是人非，他把他过去两千年的时光加起来，觉得都不如这些年时光流逝带给他的印记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