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65、一朝云散 一叠叠往事

　　金风一过，到处都是催落的黄叶，打着卷儿，随了风远去。靴子踩在上面，轻轻细碎的“咯吱”声，仿佛筋络都折了。
　　一朝零落，满地都是破碎的心情。
　　洛长缨站在庭院里，一叠叠往事便如这一阵阵西来的凉风，霎时将他扑个满怀。葱茏的岁月，却早已远到天涯去了。
　　幽幽的笛声响了起来，他从未曾觉得，笛声可以如此凄凉。只见那杏树底下，洛烟桥吹着笛子，慢慢地踱着步子。
　　“大哥，”洛烟桥看见了他，便将笛子抽离唇畔，“你怎么过来了？”
　　“这支曲子，”洛长缨惊诧地问，“是她教你的？”
　　洛烟桥默默地点了下头。
　　两人在台阶前坐下，半晌都没有言语。
　　“这株杏花，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繁华灿灿地，在月光下，耀眼极了，好像拥着一朵云。谁知道，褪尽了花叶，竟然是这么凄清的模样！”洛烟桥开口说，手指着树影斑驳的杏树。洛长缨抬眼看着，不答话。
　　“你知道吗？”洛烟桥似乎也不要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第一眼看到谢阑柯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就是你的一生。因为，你们是如此相配。那时候，你们俩就站在这株杏树下，阑柯穿了一件雪青色的袍子。满树是繁花灿灿，地上是落英缤纷。杏花点点落在她的鬓角衣袂，好像是要登仙而去。你们真像一幅画！”
　　洛长缨听闻，气息为之一窒。他的心于是就跌跌撞撞地，好像要崩塌，又好像要撕裂。
　　“难怪你一开始就坚定的喊她嫂子。”他勉强笑着。
　　“她真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洛烟桥低声道，“我从未见过那样有风华的人。大概是天生的！”
　　洛长缨道：“烟桥，你后悔认了我吗？”
　　洛烟桥吃惊地看着他：“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你难道不明白，这么多年，我是多么渴望能有一个家人？”
　　“可是，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洛长缨叹气说，“就算喜欢她，但是，最终也不了解她。最后，竟然，她竟——”
　　他痛楚地闭上了眼睛，洛烟桥反握住他的手，“她，她真的？”
　　“怎么会？”洛烟桥的声音也抖起来，“是，是谁把她推下去的？难道是？”
　　她吃惊地捂着嘴巴，“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太子屋子里，也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要杀她。”洛长缨自语似的，“这么多人一直在劝说我，让我离她远点。从梁季臣到严恕己，每个人都这么说。就连那个狐狸似的六王爷，在咄禄的营帐里，也暗示我，他说，那个女人是毒药，要喝得要有解药，要有胆量。但是！为什么呢？我以为他是危言耸听罢了。我知道，她一直瞒着我许多事，我向来也不在乎这些。我觉得，既然皇帝把她赐了给我，那么，我就能把她从那种命运里救出来，不必遭受万人践踏的苦楚。我以为她会感激我，我以为皇帝也默许这种结局。现在看来，似乎是错了。我不清楚不在意的那些事，恰恰便是人人都在意的。”
　　洛烟桥叹息道：“大哥，你心思太纯良了。这种宫廷官场上的倾轧，你确实不擅长，不在意。太子来到此地，未必是皇帝的意思。恐怕也是出于自己的考虑。准备得那么充分，一举就灭掉了自己的劲敌梁季臣，还收了几个忠诚奴才。踏平了六王爷的老巢，让他被迫亡命江湖。这一系列的事情，四两拨千斤，可是铁手腕啊！如果不是出自皇家自小的营营役役，尔虞我诈，哪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耍的这样漂亮？我们以前的留春阁里，最会耍老千的赌徒，也没有他的手段高明！”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太子这样，那些人，何尝不是如此？世事往往一环套一环，今天是威风八面的王者，明天就是人人摒弃的贼寇。严恕己本是为了一点私利，却让六王爷拿住把柄，被迫与他为伍，通敌卖了我的军士。累的我们在大漠里差点全军覆没。最后，又想要利用我把六王爷剿杀在拉祜城里，只要他们一死，来个死无对证。那么，谁也不会知道他曾经偷了饷银，卖了国。这算盘本来打得妙极了，谁知又被六王爷他们逃脱了，严恕己也由此再次被要挟，被恐吓。这次真没了回头路，只有取了我的性命，因为我是唯一知道此事的人。严恕己听说我大胜归来，估计胆子都吓没了，却也真是用尽心思，甚至连诈死这一着都用上了！”
　　洛烟桥听到此处，问道：“大哥，你是不是看了他的棺材，就知道他是诈死的？”
　　“我起初有些怀疑，应该说是半信半疑，”洛长缨淡淡地说，“只是，我在那边与严妙影守灵的时候，她的某个小动作，却提醒了我。”
　　“哦？是什么？”洛烟桥好奇地问。
　　洛长缨望了她一眼：“我将棺材盖子盖严实，她却十分焦急。最终趁我不注意，把棺材盖挪了一指。留出了一点点缝隙，就是这点缝隙，——它是留给活人的，是不会让人窒息的关键。试想，一个死人，哪还需要呼吸呢？她以为我闭着眼睛是睡着了，其实我看得一清二楚。那时候起，我的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洛烟桥微笑着道：“大哥，他们也太小瞧了你。”
　　洛长缨摇着头，长长地叹息着：“拉祜城大战，最恨我的莫过于咄禄。那次被咄禄所抓，虽是大劫，却未尝不是机缘巧合。不由此，也不知后院起火，出了那样的掘墓人。似乎从碰到阑柯的那一刻起，我的一切都起了变化。她像是冥冥之中的烛火，其实，我自始至终都不了解她，你说，到底是为什么？你们说在大漠中时，是她救了我。我一直愿意相信这话，可是，她又为什么要跟着六王爷，一次次地离开我呢？甚至为了他，还，还委身侍候——这让我怎么相信，怎会还奢望？”他用手扶着皱得紧紧的额头，焦躁地低吼着，像困在陷阱里的兽，一直在寻找出路，撞得头破血流，不歇手，不罢休。
　　“大哥，”洛烟桥呐呐地说，“你不要……不要这样了，大嫂，她既然已经，已经——咱们要往前看……”
　　“你说的对，现在人都没了，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么？可是，我就是想要知道，这几天，我的脑袋都要崩裂了。为什么她会有那样扑朔迷离的命运？为什么大家，太子，六王爷，皇帝，……都争抢她？她一个字都不曾对我说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恨我？或者，没有那样恨我吧？谁知道呢？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我脑海里转过了千万遍，可我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也还在想！现在她，她就那样——那样，没了……”洛长缨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觉得气梗喉噎，冷气嗖嗖地往心里灌，注满了五脏六腑，慢慢地蒸腾着，蔓延到后背上，起了一层厚重而战栗的冷汗。继而弥漫到了眼前，眼眶立即酸涩无比，酸的有些刺痛。他努力睁着眼睛，努力向上看，但是，那种熟悉的湿湿的感觉却一触即发。
　　“大哥，她是活得太累了。她曾经跟我说，她从出生时候起，每一步都像是在踏陷阱。”洛烟桥下巴靠在膝盖上，接着说，“我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年，爹爹被人杀死，我被人贩卖到金陵。逃跑的路上，一步步地，处处都要提防，饭不敢吃，觉不敢睡，就像亡命似的，生怕横来一个枝节，命就没了。那种心境，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怎么不会理解？”
　　洛长缨震惊地看着她哀痛的神情，他紧攥着洛烟桥的手指：“烟桥！”
　　“大哥，”看见洛长缨眼神中有些沉痛，沉默不语，她笑意朗朗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大哥，能够与你相认，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情了。”
　　“烟桥！烟桥！”洛长缨将他紧握着洛烟桥的纤手放到唇边，洛烟桥只觉得那上面砸上了滚烫的两滴，她没有低头去看。但是，她明白，她都明白。
　　因为，她自己闭了闭眼睛，也有数滴簌簌地滚落在了衣襟上。

作者有话说

　　金风一过，到处都是催落的黄叶，打着卷儿，随了风远去。靴子踩在上面，轻轻细碎的“咯吱”声，仿佛筋络都折了。
一朝零落，满地都是破碎的心情。
洛长缨站在庭院里，一叠叠往事便如这一阵阵西来的凉风，霎时将他扑个满怀。葱茏的岁月，却早已远到天涯去了。
幽幽的笛声响了起来，他从未曾觉得，笛声可以如此凄凉。只见那杏树底下，洛烟桥吹着笛子，慢慢地踱着步子。
“大哥，”洛烟桥看见了他，便将笛子抽离唇畔，“你怎么过来了？”
“这支曲子，”洛长缨惊诧地问，“是她教你的？”
洛烟桥默默地点了下头。
两人在台阶前坐下，半晌都没有言语。
“这株杏花，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繁华灿灿地，在月光下，耀眼极了，好像拥着一朵云。谁知道，褪尽了花叶，竟然是这么凄清的模样！”洛烟桥开口说，手指着树影斑驳的杏树。洛长缨抬眼看着，不答话。
“你知道吗？”洛烟桥似乎也不要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第一眼看到谢阑柯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就是你的一生。因为，你们是如此相配。那时候，你们俩就站在这株杏树下，阑柯穿了一件雪青色的袍子。满树是繁花灿灿，地上是落英缤纷。杏花点点落在她的鬓角衣袂，好像是要登仙而去。你们真像一幅画！”
洛长缨听闻，气息为之一窒。他的心于是就跌跌撞撞地，好像要崩塌，又好像要撕裂。
“难怪你一开始就坚定的喊她嫂子。”他勉强笑着。
“她真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洛烟桥低声道，“我从未见过那样有风华的人。大概是天生的！”
洛长缨道：“烟桥，你后悔认了我吗？”
洛烟桥吃惊地看着他：“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你难道不明白，这么多年，我是多么渴望能有一个家人？”
“可是，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洛长缨叹气说，“就算喜欢她，但是，最终也不了解她。最后，竟然，她竟——”
他痛楚地闭上了眼睛，洛烟桥反握住他的手，“她，她真的？”
“怎么会？”洛烟桥的声音也抖起来，“是，是谁把她推下去的？难道是？”
她吃惊地捂着嘴巴，“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太子屋子里，也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要杀她。”洛长缨自语似的，“这么多人一直在劝说我，让我离她远点。从梁季臣到严恕己，每个人都这么说。就连那个狐狸似的六王爷，在咄禄的营帐里，也暗示我，他说，那个女人是毒药，要喝得要有解药，要有胆量。但是！为什么呢？我以为他是危言耸听罢了。我知道，她一直瞒着我许多事，我向来也不在乎这些。我觉得，既然皇帝把她赐了给我，那么，我就能把她从那种命运里救出来，不必遭受万人践踏的苦楚。我以为她会感激我，我以为皇帝也默许这种结局。现在看来，似乎是错了。我不清楚不在意的那些事，恰恰便是人人都在意的。”
洛烟桥叹息道：“大哥，你心思太纯良了。这种宫廷官场上的倾轧，你确实不擅长，不在意。太子来到此地，未必是皇帝的意思。恐怕也是出于自己的考虑。准备得那么充分，一举就灭掉了自己的劲敌梁季臣，还收了几个忠诚奴才。踏平了六王爷的老巢，让他被迫亡命江湖。这一系列的事情，四两拨千斤，可是铁手腕啊！如果不是出自皇家自小的营营役役，尔虞我诈，哪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耍的这样漂亮？我们以前的留春阁里，最会耍老千的赌徒，也没有他的手段高明！”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太子这样，那些人，何尝不是如此？世事往往一环套一环，今天是威风八面的王者，明天就是人人摒弃的贼寇。严恕己本是为了一点私利，却让六王爷拿住把柄，被迫与他为伍，通敌卖了我的军士。累的我们在大漠里差点全军覆没。最后，又想要利用我把六王爷剿杀在拉祜城里，只要他们一死，来个死无对证。那么，谁也不会知道他曾经偷了饷银，卖了国。这算盘本来打得妙极了，谁知又被六王爷他们逃脱了，严恕己也由此再次被要挟，被恐吓。这次真没了回头路，只有取了我的性命，因为我是唯一知道此事的人。严恕己听说我大胜归来，估计胆子都吓没了，却也真是用尽心思，甚至连诈死这一着都用上了！”
洛烟桥听到此处，问道：“大哥，你是不是看了他的棺材，就知道他是诈死的？”
“我起初有些怀疑，应该说是半信半疑，”洛长缨淡淡地说，“只是，我在那边与严妙影守灵的时候，她的某个小动作，却提醒了我。”
“哦？是什么？”洛烟桥好奇地问。
洛长缨望了她一眼：“我将棺材盖子盖严实，她却十分焦急。最终趁我不注意，把棺材盖挪了一指。留出了一点点缝隙，就是这点缝隙，——它是留给活人的，是不会让人窒息的关键。试想，一个死人，哪还需要呼吸呢？她以为我闭着眼睛是睡着了，其实我看得一清二楚。那时候起，我的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洛烟桥微笑着道：“大哥，他们也太小瞧了你。”
洛长缨摇着头，长长地叹息着：“拉祜城大战，最恨我的莫过于咄禄。那次被咄禄所抓，虽是大劫，却未尝不是机缘巧合。不由此，也不知后院起火，出了那样的掘墓人。似乎从碰到阑柯的那一刻起，我的一切都起了变化。她像是冥冥之中的烛火，其实，我自始至终都不了解她，你说，到底是为什么？你们说在大漠中时，是她救了我。我一直愿意相信这话，可是，她又为什么要跟着六王爷，一次次地离开我呢？甚至为了他，还，还委身侍候——这让我怎么相信，怎会还奢望？”他用手扶着皱得紧紧的额头，焦躁地低吼着，像困在陷阱里的兽，一直在寻找出路，撞得头破血流，不歇手，不罢休。
“大哥，”洛烟桥呐呐地说，“你不要……不要这样了，大嫂，她既然已经，已经——咱们要往前看……”
“你说的对，现在人都没了，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么？可是，我就是想要知道，这几天，我的脑袋都要崩裂了。为什么她会有那样扑朔迷离的命运？为什么大家，太子，六王爷，皇帝，……都争抢她？她一个字都不曾对我说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恨我？或者，没有那样恨我吧？谁知道呢？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我脑海里转过了千万遍，可我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也还在想！现在她，她就那样——那样，没了……”洛长缨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觉得气梗喉噎，冷气嗖嗖地往心里灌，注满了五脏六腑，慢慢地蒸腾着，蔓延到后背上，起了一层厚重而战栗的冷汗。继而弥漫到了眼前，眼眶立即酸涩无比，酸的有些刺痛。他努力睁着眼睛，努力向上看，但是，那种熟悉的湿湿的感觉却一触即发。
“大哥，她是活得太累了。她曾经跟我说，她从出生时候起，每一步都像是在踏陷阱。”洛烟桥下巴靠在膝盖上，接着说，“我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年，爹爹被人杀死，我被人贩卖到金陵。逃跑的路上，一步步地，处处都要提防，饭不敢吃，觉不敢睡，就像亡命似的，生怕横来一个枝节，命就没了。那种心境，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怎么不会理解？”
洛长缨震惊地看着她哀痛的神情，他紧攥着洛烟桥的手指：“烟桥！”
“大哥，”看见洛长缨眼神中有些沉痛，沉默不语，她笑意朗朗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大哥，能够与你相认，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情了。”
“烟桥！烟桥！”洛长缨将他紧握着洛烟桥的纤手放到唇边，洛烟桥只觉得那上面砸上了滚烫的两滴，她没有低头去看。但是，她明白，她都明白。
因为，她自己闭了闭眼睛，也有数滴簌簌地滚落在了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