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姑娘不必生气,”太子接着笑道,“你握着的那薄薄的一张纸,是人人觊觎的。抄家也抄不出来,真是藏得好!”
“那样东西,是没有的!”谢阑柯冷冷地道,“你们都想错了!”
“算了吧!”太子眨眨眼,意味深长地说,“你不用掖着藏着的。凭着父皇当年受冷落受排挤的样子,竟然能当了皇帝?若不是有这个风水龙脉之根,哪里会坐上那个宝座?”
“我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如果他觉得自己坐稳了这个江山,是因为我娘拿走了什么,那他也太可悲了些。以至于以讹传讹,惹得一波波人来寻。六王爷也好,你也好,”她指着太子,冷冰冰地说,“你们为了这么个无聊的东西,太也纠缠不清了。你们,果然是一家人,都是无耻之极的人。”
“这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真是没有。你这大半年与六王爷斗智斗勇的,为了什么?”太子得意地说道。“你骗不过我!”
“我——我自有原因……”谢阑柯呐呐地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样愚蠢,竟然以为是什么江山社稷的龙脉。还要营营役役地设计了这样一步步的连环套,耍这样多的虚招,最终不是也兵败而逃?”
“听谢姑娘的意思,是瞧不上六叔了。六叔真是水晶心肝,仅仅从那次宴会,就能打听出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似这等宫闱秘事,他也真是有手段。”太子感叹道,“大概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父皇自己做济王的时候,将这件事埋得很深,不是也被人掘地三尺,挖了出来?所以说,我倒觉得他是个有才干的人。只是太急功近利了些。六叔从江左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界,原来就是要接近你,来套取那个宝贝。看来父皇还是太看轻了他,他养的那些鹰犬爪牙,个个能干得很。竟然还能说动了张掖城里最大的兵械局的少东家,让其为他卖命。若不是有经国之才干,哪里会有这么些人拥戴?”
谢阑柯没说话,但她的眼里却现出了鄙夷之色。
“这次围堵燕云寺,没抓到六叔,我倒也不意外。”太子了然地说,赞赏之情不加掩饰,“要是这样容易被这些人抓了,那也不是天下扬名的六王爷了。狡兔还有三窟,何况,父皇早已下令,抓到了就地正法,他就更该多掘几个窝了。由此一点,我就着实佩服他。只是抓住了他手下的严家几个小鬼,那是他们命不好,向来是成者王败者寇。六王爷若是赢了,那他们以后就是英雄。庙堂之上,自有他们的牌位。但是,像你这种人,无论谁赢了,你都该死。”
“你也是一样。”谢阑柯冷冷地道,“你刚刚抓了叛臣,自号是剿贼。但你自己,不也是想要来取自以为是的‘龙脉之根’,才来的么?”
太子呵呵笑着:“谢姑娘,你还是拿出来吧。我看这里面,不知真情的也就是洛长缨一个了。他就是不知道,他若知晓,说不定是第一个来夺的!”
谢阑柯看了他半晌,重重地摇着头:“他?他不是这种人,你们如此看重的,他未必放在了眼里……”
“哼!也是,”太子鄙夷万分,打量着她:“谢知微的蠢,本来已到了极点。看起来这个洛长缨,也是一般的货色。武功卓著,就是揣摩圣意这一层,差了许多。也是为了你这么女人所惑,连父皇的好几次的暗示都不懂。我说,不是被你迷昏了头,就是太过自信,不懂为官之道。太也重情,妇人之仁!刚刚拿了梁季臣,他竟然还敢去扶他!南来北往,大小也经过了百战,竟然还是软心肠!”
谢阑柯淡淡地,黯然地接着说:“也许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他明明一无所知,却要无端卷进这样的闹剧里。他是真正有才干,有热血的人,与你们这种人,不能同一而论。你们是死气沉沉的,他却是鲜活的,有感情的人。虽然时时过于热烈了些。”
“哦?”太子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么说,你也算是洛长缨的红颜知己了。我听说,他中意你,是整个张掖城里人尽皆知的事情,连美妻尚且不顾,置之冷闺,专宠你一个,看来,这番讨美人欢心的方法奏效了呢!”
谢阑柯听说这话,苦笑着说:“我不敢喜欢他,就是因为你们这群人,我不敢!”她抚着额头,似乎头痛欲裂般,痛苦地低语,“在黑暗里成长的人,虽然向往光明,但是,却不敢让自己曝露在光明之下。只是苟延残喘,生怕成了你们的目标!”
“你就是这种命,”太子冷淡地看着她,“要我说,这是你娘的罪孽。她若不是太任性,跟别的男人生下你,给父皇扣了这么大的绿帽子。是个凡夫俗子,都受不了,何况堂堂天子?更要紧的是,她还捅了那么大的篓子?”
“我真的不知道,”谢阑柯颓然喃喃道,“一开始,我也在混沌里。我不明白我爹为什么会犯那样大的祸事,不知道我娘为什么一个字也没留给我就过世了。甚至也不明白为何六王爷会知道那首曲子。为何一次次地威逼利诱。我最终知道了。却也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他?他强迫我,我一开始抗拒,却也被吸引了。就想要开始新生命,却知晓了这个秘密。连身边人都要瞒着,生怕给他带来灾难。谁知道,还是带来了灾难。那次拉祜城里,他就差点因为我而丧命。因为我,他成了众矢之的,因为我,他莫名其妙地被一次次地追杀,被利用,被严恕己出卖,被梁季臣利用,被六王爷和咄禄追杀,为利而趋之若鹜的所有人,都想要他死。”谢阑柯越说声音越低,身子颤着,她捂住了脸庞,晶莹的泪水从指缝里流泻出来。
太子来回地踱了几步,停下不耐烦地打断她道:“你是命里该有。他既然看上了你,这样痴心不改,就是业障。这是自找的,不然,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单单喜欢你了呢?”
“我被迫随着你们的波澜陷到了深渊里去,他却也一定要拉住我,把自己带了下来。”谢阑柯的声音低得似乎听不到了,“太坚执,却也太不自量了。”
太子几步走到窗户边上,“哗”地一下推开,望着外面,感慨道:“这燕云寺建的真是妙,后面就是悬崖峭壁,你说,要是从这里轻轻这么一跳……”太子做了个翻越的动作,笑嘻嘻地瞅着谢阑柯突然变得苍白无比的脸蛋,“可就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了!任是如花似玉的美眷,也摔个稀巴烂,连尸首也找不着了,你怕不怕?”
他忽然抓紧了自己的衣襟,颤抖着,故意用恐吓地语调说,“哎呦!可真是怕啊,连我看了,都怕!”
谢阑柯不由得倒退了几步,颤颤地立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太子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了阴鸷的颜色:“莫怪我不怜香惜玉,只是你不太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站在了风口浪尖。我问了你半天,你竟然什么也不说。现在父皇想要取你性命,谁也没有办法。我只有依圣旨而行事了……”
“哼!你不说嘛,于我也不甚相干,”太子恶狠狠地说,“剿灭了六王爷的大部人马,我也算大功一件。大不了等着——等着老儿死了,皇位还是我来坐!”
谢阑柯睁圆了大大的眼睛,不停地往后退。
“咯吱“一声,向西的厢房边上的窗子忽的打开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翩跹的野鹤,从屋子里一跃而起,奔向暗沉沉的万丈深渊。
下面的人们仰首看着,先是惊呆了。一霎时很静,静的仿佛好像万物都没了气息,一霎时又好像是万马奔腾,喧嚣着撞击人们的耳朵。洛长缨只觉得耳鸣了起来,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心胆俱裂,整个身子颤起来。过程不断地重演着,在眼前,在心底——如果他没有感觉错,那个人,是谢阑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