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66、重入京 洛爱卿年不

　　“秋天将要过去，现在已是冬初了，也该打点行李，进京朝祭了！”何棣之在一个冬阳灿灿的日子里，对洛长缨说道。
　　洛长缨透过暗黄色的光线，抬头看着他。一霎时有些模糊不清，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浮尘噪起来，遮着眼睛，他举起手，放在额头上。
　　“恩？”
　　“将军，我是说：去京师朝祭，路上也要两个多月呢！咱们该启程了！”
　　洛长缨默然：“年年朝圣，岁岁入京。任何别的官员，也没有我们去的勤。”
　　何棣之微笑道：“这是皇上他看重你，连王侯都没有这样大的殊荣。去年，追杀了温勃里，今年，又除了皇帝的心腹大患。我说，上下推几百年，都没有人有这样的成就。”
　　“棣之，你真的以为那是我的成就吗？”洛长缨往虚空里看去，一片茫茫的，“以前我是多么渴望进京面圣！总以为那是最大的荣耀，现在，我只觉得冷，觉得冰。那个皇城，简直像个无底洞。只是要把人腔子里的那点热血吞下去，连核都不吐。我真是有点心灰意冷。”
　　“将军！”何棣之看着他，脸上略显担忧，“你今年不过刚刚二十五岁，何必作这种垂暮人之叹呢？”
　　洛长缨摇摇头，忽然问道：“棣之，你随着我，有十年了吧？”
　　“将军，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何棣之低声道，“十年了，这件事情竟然沉寂这么久。”
　　“你这样坚持跟随我，连自己的家业也抛弃了。将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带到了现在的位置。你总说，是家父当年于你有恩，你当涌泉相报。但是，这件事，纠葛了太久。当年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要破解遥遥无期。你也应该及早离去，”洛长缨黯然道。
　　“将军！你怎么这样想呢？”何棣之苦劝道，“我知道，谢姑娘死后，你对什么事，都看淡了许多。但是，世事皆是如此：有些人，是注定只出现极短的时间，就消逝掉。你要往前走。”
　　“我知道，”洛长缨长长地叹了口气，“入京！是啊！又要入京了！”

　　入京！入京！入京！
　　他们打马从陇甘进入京城，京城里还是落满了雪。
　　皇城仍旧是皇城，没有一点改变。
　　也许，改变的只能是人的心境。物随心动，洛长缨看遍了一路上的万物，仿佛都变了许多，不复旧时气象。
　　在同样清冷的早晨，洛长缨带着一队人马奔驰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他们听着同样的议论声，看着相似的惊羡的眼神。其实，在芸芸众生眼里，他们一直都是骄矜的天之骄子。
　　马蹄“哒哒”地捶击着地面，晃动着清脆的銮铃，洛长缨半眯着眼睛，慢慢地摇着身子，朔气逼来，他将脸埋在竖起的貂毛领子里，只露出来□□而高高的鼻梁，嘴巴与眼睛俱看不见，漠然地听着人们的窃窃，这让人们还有些疑惑。
　　去年今日此地，那个在风里洒了一地团扇的女子呢？
　　洛长缨慢慢的走着，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所有该发生的，终究都会有个结果。

　　洛长缨跪在地面上，一如以前。他抬首看着巍巍皇位上的那个男人，发觉他更加冷冷地没有一丝人间之气。耳中只听到洪钟样的宣读声回荡在大殿里。
　　“梁季臣与严恕己狼狈为奸，不但挪用了府库的饷银，倒卖粮草军械，还企图勾结鞑靼一部，叛乱祸国。罪至灭族。”
　　典狱官冷冷的念着。群臣冷冷地听着。
　　“洛爱卿！”皇帝对着洛长缨招了招手，洛长缨赶紧从队伍里走出来，单膝跪地，应道：“臣在！”
　　“朕听说，你娶了严恕己的女儿？那岂不是他的亲眷？”皇帝看向洛长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他是喜是怒。
　　洛长缨心底一惊，他猛地抬头对视着皇帝那精光闪闪的眸子，大声回答道：“请圣上治臣之罪！”
　　“事有从权。如果事事都按照律法，那人人皆有罪。这次的事件，你又有何罪呢？”皇帝淡淡地说，一抬手，让他起来了，“你与严恕己结为亲家，也不意味着你就会与他通同作乱。太子的上书朕已阅毕，大体情形也算明白了。若不是你的一力担当，恐怕西北门户早已沦为胡虏之地了。你们说呢？”皇帝望着典狱官，也望着群臣。
　　群臣相看诺诺。典狱官庄重地点着头：“圣上所言极是。”
　　“这么说，是梁季臣的主谋？”皇帝撂下了这头，一眼看向太子，太子早已振了振衣摆，不紧不慢地从王侯所立之处走出来，站在了大堂正中，与洛长缨并肩。
　　“是！父皇！”太子坚定无比地答道。
　　皇帝手里拿着那个奏折：“梁季臣已下了天牢几个月。刑部的主审，过堂了无数遍。朕曾亲会过他，他神思恍惚，体虚血弱，但是，他绝不承认自己曾意图谋反。这个，你怎么看？”
　　太子立即便有一层细细的冷汗渗出来，他拿袖子暗暗地拭了下额角，心思颤颤地抬头看着。皇帝鹰隼样眼睛转过来，扫了一眼，立即造成了极大的压迫感。皇上越是平静如水，他们越是胆战心惊。
　　“此事……”太子接口说，紧盯着洛长缨，“洛将军也是亲眼所见的，儿臣并无虚言！”
　　“是吗？”皇上问道，“洛爱卿也知道？”
　　洛长缨拱手：“臣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想说？”皇帝不紧不慢地问道。
　　“实在不知。臣不能乱说话，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臣所知的只是严恕己被六王爷所逼，叛乱通敌，致使我的军队差点被咄禄剿杀。至于他到底听没听梁季臣的调派指使，臣不得而知。”
　　太子鼓足了勇气，朗声道：“梁季臣不肯承认，承认了就是灭族之罪。谁都明白。但是在严家的俩兄弟异口同声地指证他。何况，严之坤还曾是梁季臣的幕中客。他说的话，拿出来的证物密信，还不足以证明此事属实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瞥了洛长缨一眼。
　　皇帝讳莫如深地微笑了。只是听着，并不回答。
　　“还请父皇明察，似这等逆贼，只有及早除之，才能以儆效尤，震慑群下。否者，天威必将遭受无尽挑战。还有，梁季臣既然已经承认曾鲸吞巨款，那，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振朝纲啊！”太子用心良苦，殚精竭虑地劝说道。
　　“严氏兄弟，好个严氏兄弟啊！”皇帝感慨道，“这件事，关乎朝廷脸面，还是不要去深究了。梁季臣既然为己之私利，中饱私囊，搬空了大半的库银。又有通敌之嫌，我看，还是赐白绫一匹。让他自行了断吧！”
　　“父皇！”太子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可是……”
　　皇帝冷淡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主意？”
　　太子讪讪地笑起来：“父皇处罚得实在轻了些。那些梁氏群党，不一并掘出，后患无穷——”
　　“哼！”皇帝冷哼了声，“什么梁党墙党，反正是此党消了彼党涨。你是不是有这个意思？”
　　“父……”太子听到皇帝疑心自己借此事剪除异己，心中忐忑起来，不敢再说半个字，只得闭上了嘴。
　　群臣噤声。
　　“洛爱卿，你功过相抵，依据祖制，你在陇甘府里待了也过了五载，平调你到金陵，帅部镇守江淮。”皇帝接着说，“朕略有耳闻，你是前朝江淮巡按洛平川的儿子，不知确否？”
　　洛长缨答道：“圣上明察秋毫。”
　　“现在的江淮巡按房也曾是洛平川的同科。算是历仕几朝的老臣了。你辅佐他，这便交接去吧。”皇帝道。
　　洛长缨明白，这是皇帝不信任自己了。准确地说，皇帝就没有信任的人，虽然自己这次力挽狂澜，护住了西北大门，直击咄禄，但是，功高烁主，怕是谁也料想不到的。这种明升暗降的手段，皇帝最爱用。兵权旁落，洛长缨跪谢皇恩之时，有些莫名地落寞。他觉得一切都虚空透顶。
　　这些人，这些立在明堂，身居高位的重臣。太累了。
　　“洛爱卿年不过而立，何必这样灰心丧气呢？”皇帝看见他的样子，清冷冷的声音回荡着大殿里。
　　洛长缨不防，群臣不防，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皇帝。

作者有话说

　　“秋天将要过去，现在已是冬初了，也该打点行李，进京朝祭了！”何棣之在一个冬阳灿灿的日子里，对洛长缨说道。
洛长缨透过暗黄色的光线，抬头看着他。一霎时有些模糊不清，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浮尘噪起来，遮着眼睛，他举起手，放在额头上。
“恩？”
“将军，我是说：去京师朝祭，路上也要两个多月呢！咱们该启程了！”
洛长缨默然：“年年朝圣，岁岁入京。任何别的官员，也没有我们去的勤。”
何棣之微笑道：“这是皇上他看重你，连王侯都没有这样大的殊荣。去年，追杀了温勃里，今年，又除了皇帝的心腹大患。我说，上下推几百年，都没有人有这样的成就。”
“棣之，你真的以为那是我的成就吗？”洛长缨往虚空里看去，一片茫茫的，“以前我是多么渴望进京面圣！总以为那是最大的荣耀，现在，我只觉得冷，觉得冰。那个皇城，简直像个无底洞。只是要把人腔子里的那点热血吞下去，连核都不吐。我真是有点心灰意冷。”
“将军！”何棣之看着他，脸上略显担忧，“你今年不过刚刚二十五岁，何必作这种垂暮人之叹呢？”
洛长缨摇摇头，忽然问道：“棣之，你随着我，有十年了吧？”
“将军，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何棣之低声道，“十年了，这件事情竟然沉寂这么久。”
“你这样坚持跟随我，连自己的家业也抛弃了。将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带到了现在的位置。你总说，是家父当年于你有恩，你当涌泉相报。但是，这件事，纠葛了太久。当年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要破解遥遥无期。你也应该及早离去，”洛长缨黯然道。
“将军！你怎么这样想呢？”何棣之苦劝道，“我知道，谢姑娘死后，你对什么事，都看淡了许多。但是，世事皆是如此：有些人，是注定只出现极短的时间，就消逝掉。你要往前走。”
“我知道，”洛长缨长长地叹了口气，“入京！是啊！又要入京了！”
入京！入京！入京！
他们打马从陇甘进入京城，京城里还是落满了雪。
皇城仍旧是皇城，没有一点改变。
也许，改变的只能是人的心境。物随心动，洛长缨看遍了一路上的万物，仿佛都变了许多，不复旧时气象。
在同样清冷的早晨，洛长缨带着一队人马奔驰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他们听着同样的议论声，看着相似的惊羡的眼神。其实，在芸芸众生眼里，他们一直都是骄矜的天之骄子。
马蹄“哒哒”地捶击着地面，晃动着清脆的銮铃，洛长缨半眯着眼睛，慢慢地摇着身子，朔气逼来，他将脸埋在竖起的貂毛领子里，只露出来□□而高高的鼻梁，嘴巴与眼睛俱看不见，漠然地听着人们的窃窃，这让人们还有些疑惑。
去年今日此地，那个在风里洒了一地团扇的女子呢？
洛长缨慢慢的走着，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所有该发生的，终究都会有个结果。
洛长缨跪在地面上，一如以前。他抬首看着巍巍皇位上的那个男人，发觉他更加冷冷地没有一丝人间之气。耳中只听到洪钟样的宣读声回荡在大殿里。
“梁季臣与严恕己狼狈为奸，不但挪用了府库的饷银，倒卖粮草军械，还企图勾结鞑靼一部，叛乱祸国。罪至灭族。”
典狱官冷冷的念着。群臣冷冷地听着。
“洛爱卿！”皇帝对着洛长缨招了招手，洛长缨赶紧从队伍里走出来，单膝跪地，应道：“臣在！”
“朕听说，你娶了严恕己的女儿？那岂不是他的亲眷？”皇帝看向洛长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他是喜是怒。
洛长缨心底一惊，他猛地抬头对视着皇帝那精光闪闪的眸子，大声回答道：“请圣上治臣之罪！”
“事有从权。如果事事都按照律法，那人人皆有罪。这次的事件，你又有何罪呢？”皇帝淡淡地说，一抬手，让他起来了，“你与严恕己结为亲家，也不意味着你就会与他通同作乱。太子的上书朕已阅毕，大体情形也算明白了。若不是你的一力担当，恐怕西北门户早已沦为胡虏之地了。你们说呢？”皇帝望着典狱官，也望着群臣。
群臣相看诺诺。典狱官庄重地点着头：“圣上所言极是。”
“这么说，是梁季臣的主谋？”皇帝撂下了这头，一眼看向太子，太子早已振了振衣摆，不紧不慢地从王侯所立之处走出来，站在了大堂正中，与洛长缨并肩。
“是！父皇！”太子坚定无比地答道。
皇帝手里拿着那个奏折：“梁季臣已下了天牢几个月。刑部的主审，过堂了无数遍。朕曾亲会过他，他神思恍惚，体虚血弱，但是，他绝不承认自己曾意图谋反。这个，你怎么看？”
太子立即便有一层细细的冷汗渗出来，他拿袖子暗暗地拭了下额角，心思颤颤地抬头看着。皇帝鹰隼样眼睛转过来，扫了一眼，立即造成了极大的压迫感。皇上越是平静如水，他们越是胆战心惊。
“此事……”太子接口说，紧盯着洛长缨，“洛将军也是亲眼所见的，儿臣并无虚言！”
“是吗？”皇上问道，“洛爱卿也知道？”
洛长缨拱手：“臣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想说？”皇帝不紧不慢地问道。
“实在不知。臣不能乱说话，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臣所知的只是严恕己被六王爷所逼，叛乱通敌，致使我的军队差点被咄禄剿杀。至于他到底听没听梁季臣的调派指使，臣不得而知。”
太子鼓足了勇气，朗声道：“梁季臣不肯承认，承认了就是灭族之罪。谁都明白。但是在严家的俩兄弟异口同声地指证他。何况，严之坤还曾是梁季臣的幕中客。他说的话，拿出来的证物密信，还不足以证明此事属实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瞥了洛长缨一眼。
皇帝讳莫如深地微笑了。只是听着，并不回答。
“还请父皇明察，似这等逆贼，只有及早除之，才能以儆效尤，震慑群下。否者，天威必将遭受无尽挑战。还有，梁季臣既然已经承认曾鲸吞巨款，那，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振朝纲啊！”太子用心良苦，殚精竭虑地劝说道。
“严氏兄弟，好个严氏兄弟啊！”皇帝感慨道，“这件事，关乎朝廷脸面，还是不要去深究了。梁季臣既然为己之私利，中饱私囊，搬空了大半的库银。又有通敌之嫌，我看，还是赐白绫一匹。让他自行了断吧！”
“父皇！”太子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可是……”
皇帝冷淡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主意？”
太子讪讪地笑起来：“父皇处罚得实在轻了些。那些梁氏群党，不一并掘出，后患无穷——”
“哼！”皇帝冷哼了声，“什么梁党墙党，反正是此党消了彼党涨。你是不是有这个意思？”
“父……”太子听到皇帝疑心自己借此事剪除异己，心中忐忑起来，不敢再说半个字，只得闭上了嘴。
群臣噤声。
“洛爱卿，你功过相抵，依据祖制，你在陇甘府里待了也过了五载，平调你到金陵，帅部镇守江淮。”皇帝接着说，“朕略有耳闻，你是前朝江淮巡按洛平川的儿子，不知确否？”
洛长缨答道：“圣上明察秋毫。”
“现在的江淮巡按房也曾是洛平川的同科。算是历仕几朝的老臣了。你辅佐他，这便交接去吧。”皇帝道。
洛长缨明白，这是皇帝不信任自己了。准确地说，皇帝就没有信任的人，虽然自己这次力挽狂澜，护住了西北大门，直击咄禄，但是，功高烁主，怕是谁也料想不到的。这种明升暗降的手段，皇帝最爱用。兵权旁落，洛长缨跪谢皇恩之时，有些莫名地落寞。他觉得一切都虚空透顶。
这些人，这些立在明堂，身居高位的重臣。太累了。　　
“洛爱卿年不过而立，何必这样灰心丧气呢？”皇帝看见他的样子，清冷冷的声音回荡着大殿里。
洛长缨不防，群臣不防，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