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棣之在一旁听了他们的对话,见洛长缨的样子,知道他肯定想要去找,只是拉不下脸来,便道:“将军,俗话说记人恩,忘人过。何况谢姑娘从未害过你,你回去找她而被擒,是她也不想的。咱们如果放她不管,她就是必死无疑。这是不义之事,匹夫也不为。退一步说,这次的事件还有那么多谜团,恐怕只有她一个人才了解。总之一句话:你必须要去找她。”
这分析鞭辟入里,围着的几个人听了,都是心底暗伏。何棣之别的不行,说起大道理来一套连一套,谁也挡不住。
洛长缨将看看众人,喟叹了声,嘱咐他们小心谨慎地探查人口,别让大鱼走了网。便双腿一夹,往城中而去。
大家其实都有些懈怠,从半夜起,一直守在要道上,眼睛都没闭过,现在眼看日过午时,都呵欠连天的,止也止不住。正在闲话,只见一个衣袂翩翩的公子,夹杂在一群胡人间,十分扎眼。只见他缎子披身,牵着一匹马,看样子,是个汉人模样。
守着的汉兵见了他,感到十分蹊跷,一把将他拦下,刨根问底般的盘问起来,那个公子倒是安然得很,也不躲避,对答如流。
洛烟桥忽的一眼瞥见了他,惊诧极了!恍然如在梦境。
“南!南陵哥!”洛烟桥激动万分,语声都抖动着,“是你?!竟是你?”
她一下子跑到了那公子的面前,脸上是不可置信的容色。
“乔妹妹!”铁南陵大喜,兵荒马乱之中遇见故人,总是喜出望外的,何况看这些汉兵对她毕恭毕敬的样子,逃走之事,又准了一层。
“南陵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洛烟桥定了定神,奇怪地问道。
铁南陵长叹道:“一言难尽!乔妹妹,我本是在这里面做生意,谁知道竟被当做了贼寇呢?现在奔窜无门,好不尴尬凄凉!”
洛烟桥紧紧握着他的手:“南陵哥,你随我来!我大哥现在营帐里,一定不会难为你!”
铁南陵正待举步随她而去,听到这话,好奇地道:“你大哥?你不是孤身一人吗?还有大哥?”
洛烟桥神秘地一眨眼睛,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呢!也难怪,我自从离了偎红楼,就没与你联系过了。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找到了自己的亲哥哥!”
铁南陵微笑道:“如此,恭喜你了!”
洛烟桥兴奋地道:“我真是幸运!有生之年还能碰到他!还那么英武,是威风赫赫一等将军!”
“什么?!”铁南陵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一叠声地追问道,“是谁?你大哥是谁?”
洛烟桥道:“我大哥便是洛长缨,怎样?名声够大的吧?”
铁南陵听说,大惊,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洛烟桥赶紧扶着他,笑道:“虽是这样,你也不用吃惊成这样子吧?”
“呵!”铁南陵勉强笑着,但一张清秀的脸蛋立即变成了蜡黄的,还不停地流着汗水,洛烟桥见了,安慰道:“南陵哥,你就是被吓坏了。似你这种斯文人,如何见得了那厮杀场面?”
铁南陵生怕她看出来什么,止住她:“乔妹妹,我看——还是算了。我不去你那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南陵哥,你说什么话?”洛烟桥道,“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也没说麻烦啊!”
铁南陵摆着手,脚步停止了,坚决地说:“我见了兵卒就害怕。况且,去了洛将军帐中,实在多有不便。你只要悄悄地让我走了,不让任何人知道,就好了!”
洛烟桥还想劝说,见他一直止步不行,知道违拗不了他的意志。只得叹口气,道:“这样,我就叫他们给你放行!你真的,一个人走行吗?你又不会功夫,我还是让手下送你回去吧?”
“不要不要!”铁南陵一口回绝,“乔妹妹,你不用管我。我知道,你还有大事,这边如此危险,留他们保护你是好的。你要再说保护我的话,我可真生气了!”
“好好!”洛烟桥道,回头便命令手下放行,临行,又千叮万嘱,“那你一路小心!”
望着铁南陵骑马远去的身影,洛烟桥痴痴地,怔了半天。直到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气息袭来,蓦然回神,一眼撞进了萨啜黑沉沉的眼睛里。他的眼神郁烈地仿佛要射出雾气,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你刚才放行了个什么人?”萨啜双手抱胸问道,话里没有一丝笑意。
洛烟桥见他的样子,知道他与铁南陵是死对头,便不敢实话说出来,她勉强笑着:“你说什么啊?不过是个普通人。”
“撒谎!”萨啜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
洛烟桥别过身子,大声道:“我干嘛撒谎?就是个平民而已!”
萨啜一把握着她的肩膀,紧紧地攥着,逼着她看向自己。他手劲大,捏的洛烟桥的痛得要飚出眼泪:“你能骗得过我?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你想什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凭什么要求我这个那个的?”洛烟桥顶嘴道,“你管不了我!”
萨啜见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恼恨万端地道:“你这个女人,真不识好歹!”她竟然还是想着铁南陵,还是想着那个小白脸!
“都葛!”他回头,大声叫道,“快点去追!千万别让那个兔子跑了!”
他狠狠地盯了洛烟桥一眼,就决然地跨上马,追赶去了。那临走之前的含满冷冽气息的眼神,让洛烟桥再次为之窒息,并打了个深深的寒噤。
她还从未见过萨啜如此生气的样子,上次在偎红楼里,没找到铁南陵,他也没这样生气啊?为什么现在一猜到她放走了铁南陵,会生这么大的气?他不过还只是猜测着,也并未亲见。要是当时亲眼看见了,以他的脾性,估计当场就能掐死她。
远远听到萨啜鞭打着马腹的声音,“啪啪”声不绝于耳,知道他的怒火极盛,恐怕暂时是消解不了了。
洛烟桥迷迷糊糊觉得,他似乎不是生气铁南陵跑掉了。但是,他生气什么,她还是猜不出来。
洛长缨走在焦掉的荒野里,到处寂静极了。他几步登上高堤,极目所视,都是黑色的废墟。他心脏剧烈地颤抖着,有些情难自已。
“阑柯!阑柯!”这个名字在他心里鼓噪着,仿佛要冲出胸膛。
没有一个人,他可以放肆地喊出来,那个烙在心口的名字。
“阑柯!”他放声叫着,放声吼着,向来以为情感能够自由得不受约束,谁曾想到,十步之外,便是红尘万丈。他其实想的很简单,能与她共醉红尘便好。只是,他还能拥有这个机会吗?
她在哪里?在哪里?
洛长缨踏遍了烟火缭绕的废墟,把靴子都走出来一个个的裂痕,他也毫不在意。是的,如果生命里再也没有了她,那就像这片被烧焦了的原野似的,荒芜一片。
但是,不见她的踪迹,连时间亦且停止了似的。绝望的潮水淹没了他,洛长缨紧紧抱住了头。
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喊传到了他的耳边,振聋发聩,就像是月圆的夜里,孤寂的狼嚎。他倏地抬起头,只见一匹骊马从夕阳落处冲出来,带着呜咽,带着嘶喊,它也仿佛感染了无尽的哀伤。
那是他生死与共的坐骑。——它的背上,驮着一个柔软的躯体。
洛长缨心胆俱裂,他颤抖着手指摸去,生怕碰到的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
她有呼吸!她还是温热的!
洛长缨的眼眶霎时竟有些湿润了,和着他额头上的汗水,在夕阳下,反射出的光芒,如此瑰丽而迷离。
他不由得面对着悲悯的苍天,跪了下来。他必须要感激上苍,赐还给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