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欣慰的是,洛长缨的伤口愈合得极快。虽然体质因此弱了下来,也经过了几番折腾,但到底是好起来了。
萧珮鸣因为洛长缨的伤,一直隐忍着,没敢轻举妄动,怕惹得他不开心,不然,以他的脾气,早就带着兄弟们报仇去了。看洛长缨的意思,似乎还没有想好,要不要举兵进攻咄禄的老巢拉祜城。
洛长缨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毕竟掌帅着十几万军士的性命,不能鲁莽地为了替自己寻仇,而置大家于水火之中。况且,攻打咄禄的营帐,越着几个鞑靼部族的地盘,实在有些不便。兵书上有言: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
正踌躇间,谁知总督严恕己早就请了一道旨意,要洛长缨将咄禄军围剿殆尽,并踏平拉祜城。星夜里飞骑来报,督令洛长缨莫再犹疑,一定要举旗响应。这下子,由不得洛长缨再考虑了。萧珮鸣一行人听说,更加兴奋无已,想到能屠戮侮辱将军的人,就捏了满满的怒火,恨不得插翅而去。
更让他们感到幸运的是:洛烟桥的师姐将那个俘获的小头目移交给他们。萧珮鸣便带着一群弟兄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狂轰滥炸似的逼问。谁知那个头领嘴巴很硬,根本撬不开,且不会说汉话,洛烟桥吓唬着要拿鞭子抽,开水烫,油锅煎,都吓不倒他。反而愈加刚硬。最后索性闭了眼,梗着脖子,气也不吭。由众人折腾,他再也不理会了。萧珮鸣知道鞑靼兵中这种先锋骑兵,性质等同于死士,至此只能望洋兴叹,再无办法了。生怕他寻自尽,手脚俱捆着,嘴巴也塞了麻布。
倒是萨啜见了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来此看了看,用鞑靼话问了几句,那头领还是不理睬,只是这几天受尽折磨,着实萎靡下去,再没了先前的戾气。看来只求速死而已。萨啜显然看出来他的想法,将他口里的麻布扯出来,那个头领头歪着,就要咬舌,萨啜忙一把捏住了。
萨啜瞅着他,半晌,嘴角忽然浮上来一丝坏到极点的笑,附在他耳上说了句什么,他脸上猛地抖起来,睁大了眼睛,心惊胆颤地瞅着萨啜,萨啜只是微微笑着,露出亮闪闪的牙齿,对着他眨了眨眼睛。那头领越发抖得厉害,思虑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开口一五一十地将知道的情形都说了。萨啜一边听着,一边翻译成汉话,萧珮鸣赶紧让文书记下来。
那头领说罢,可怜巴巴地望着萨啜,萨啜点点头,将手放到胸口,似在发着什么誓。头领面色庄重地看他发完誓言,微微点头,忽然间嘴巴一瘪,“扑”地一声喷出一口血,就此毙命。众人不防,大吃一惊。
“哎!”萨啜叹息着点头,“可怜可怜!萧将军,能否将他厚殓了?他也算是个英雄人物了……”
“没问题。”萧珮鸣不知为何,竟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他满怀感慨地看着那个首领的尸身,也是一声长叹。
洛烟桥对那个首领一点好奇也没有,却对萨啜的问题起了好奇心。自从那次萨啜强吻了她,她一直不愿意看见他,心里疙疙瘩瘩地。现在,求知欲占了上风,也顾不得那么多。开口对着他就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他乖乖就范了?”
众人一齐看向萨啜,显然也对这个十分好奇。
“咳,”萨啜顿了顿,“也没什么,我只是说,要把他的内脏拿去喂鹰罢了。”
洛烟桥一撇嘴:“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话呢?这么句话就把他吓成这样?这个人也太不济事,我们那么多酷刑,他都挺过来了。竟然怕这个?”
那些汉人也是不明所以,都暗自摇头。看来也觉得甚是不值。
萨啜沉声道:“你懂什么?你要知道,在我们族中,肉身不得善终,是最忌讳的。这意味着灵魂不能进入轮回,将永世在苦海里不得超生。”
洛烟桥还是睁着迷茫的眼睛,甚是不屑。
萨啜看看她,忽然笑了笑,恐吓地道:“这就好比你吧。如果现在跟你说,你死了后,我要找万人奸尸,凌辱于你,怎样?”
“啊!”洛烟桥猛地倒抽口凉气,倒退了几步,“这也太毒了!”
“现在你能明白了吧?我刚刚与他说的话,跟我对你说的,性质是一样。”
“唉!”萨啜叹气,接着道,“若不是为了逼问他,我又何必做这样的恶人呢?”
洛烟桥转而道:“哼,你本来就很恶!哪是现在才做的?”
萨啜瞅了她一眼,笑道:“恶自有可爱处,我看有人就很喜欢呢!”说罢,还暧昧地摸了摸嘴角。
洛烟桥听他这样说,又见了他的动作,脸上立即烧的厉害,还沁出了可疑的红晕,像白璧上的一抹胭脂。跺了跺脚,低声咒着他,转身就走了。
凭着萨啜的小计谋,洛长缨掌握了一些十分可靠的消息。况且他在鞑靼军中许多时候,暗中也记得一些咄禄行军的习惯,部署得周密极了。更飞鸽传与在后方埋伏的程子安知晓,安排好了进攻的路线时辰。待程子安派人回书,洛长缨才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进入作战状态。
鞑靼军竟然没有变换方位,大概是没想到神兵天降,洛长缨竟然这么快好起来,还带着大兵压境,捣了他的老巢。
咄禄的军帐腹背受敌,后方正被程子安打得招架不住,节节败退,没想到洛长缨带着骑兵队从前方长驱直入,直逼到拉祜城下!咄禄恰如瓮中之鳖,只待着被擒。洛长缨至此,才算出了胸中的一口闷气。
谁知道,眼看着就要攻下来了,一天半夜里,却突发变故。本来众人正睡得香甜,只听得拉祜城中“哔哔勃勃”地响起来,声势之大,惊心动魄。抬眼看去,只见拉祜城里竟起了绝大的火,火光汹汹,映红了半边天,把整个旷野照射得亮如白昼。火苗舔舐着夜幕下的万物,现出了摧枯拉朽的破坏力。霎时间,万物战栗着,纷纷倒伏下去,仿佛就要融掉了。
洛长缨大惊,率领众人就要冲进去探查情况。不知是意外,还是咄禄是在求生,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把戏。他微一沉吟,让萧珮鸣领着,隐藏在路边,果然没过多久,只见鞑靼军趁着忙乱,一哄而起,往外面愣闯。
洛长缨已经虑及,想要将这些胡兵全部生擒或是歼灭,不大可能,徒然耗费了自己的兵力。因此,暗示那些手下,如果是普通的士兵逃窜,只是呼喊着,吓唬着,不要真正去追逐。擒贼先擒王,最主要的是要抓住咄禄以及他手下的大将,还有那个叫铁南陵的。
直忙了一夜,到日上三竿,眼见着整个拉祜城简直成了个死城。火势虽然早已下去,但因为烧了几个时辰,天色大亮,苍黑的烟缭绕着,给这个边地小城涂抹上沉甸甸的色泽。到处都是焦黑的废墟,一群群遗存下来的民众都如暴雨过后折翼的鸟儿,成群结队地往城外奔逃。
洛长缨见了那群人,万感凄凉。心内空落落地,若有所失。他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谢阑柯的样子,她在流亡的人群中,那样镇定。她怎么就能那样一直镇定下去呢?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洛烟桥一旁看见了,小心地问道:“大哥,你不去找找嫂子吗?”
洛长缨冷冰冰地答道:“为什么要找她?”
“可是,她是个女子,兵荒马乱的,说不定就,就……”
“那也是她活该!”洛长缨说道,闭上了眼睛。
洛烟桥道:“大哥,你不能这样。嫂子虽说人是冷淡了些,但心肠不坏。你要知道,这次我们能顺利救你出来,都是靠了她!”
洛长缨冷笑着:“我这次受了这些折磨,也是拜她所赐。”
洛烟桥张着口,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