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38、兵不厌诈 旁边的胡人

　　旁边的胡人一边看着热闹，一边悄悄地议论着。洛烟桥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萨啜却听得一清二楚。以前抢回来的姑娘，也有哭的，也有闹的，也有要吊颈子，但是，这洛烟桥的哭声却十分有水准，接连几个调升，忽然气滞声咽，突地又银屏乍迸。夹杂了些控诉，好像是谁掳来了她，是该千刀万剐的罪行。
　　萨啜见人越聚越多，不大好看。一把拽着洛烟桥的手，往自己的营帐去了。
　　预想中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出现，洛烟桥其实也知道萨啜是在骗自己，只是，她更加气郁，哽哽咽咽地歇不下来。
　　待到进了营帐，只觉得眼前一花，满帐子金碧辉煌的。她不由得擦了擦眼睛，新奇地瞅瞅这个，瞧瞧那个。这边与中土大不相同，挂着的账幔皆是色泽艳丽的毯子，图案奇巧，造型别致。靠着角落里的床铺，铺着狼皮褥子，堆着貂皮靠枕——此地虽然已是初夏，但半夜仍是北风苍劲。满屋竖着铁器，冷冷地泛着微光，犀牛角号，毛皮挂饰，一溜儿钉在墙壁上。桌案上的酒器酒杯，都是金银打就。
　　“怎么？”萨啜调笑道，“不打算接着哭了？”
　　洛烟桥“哼”了一声：“你是故意骗我的！”
　　萨啜在床沿上坐下，接着道：“就算是骗你，你也是该得的。谁让你当日对我们那样不客气？”
　　他黝黑的脸上虽有点粗糙，但笑起来，嘴角边的笑纹生动无比，看上去甚为英俊。洛烟桥想着：实际上这个胡人，长相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比此地的大部分人强多了。
　　正自胡思乱想，只听他开口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来的。”
　　“为了什么？”洛烟桥的心底蓦地紧张起来，这半日，总是与他厮缠，差点忘了大事。
　　她不相信萨啜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在张掖城里时，知道的也并不多，何况是他？他充其量也只是知道自己是个勾栏身份。瞎猜而已，想到这个，心里笃定极了，也安定下来。
　　“这半个月，我们已经抓到了许多来探消息的人……”萨啜慢慢地道，一边还从眼角里觑着她的脸色。待到见到她面色平静如常，不由得也有些疑惑起来。这洛烟桥，定力还不错。
　　萨啜接着道：“只是我没想到，这次你们竟派了个女人来。”
　　“你是自己瞎猜的吧？”洛烟桥笑道，“我是来走亲戚的，你就草木皆兵，也太没有一个统帅该有的气度。”
　　“呵呵，”萨啜听她激自己，反倒笑了起来，“你不用使这个法子：我告诉你，你要的消息，确实在我这里。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没去鹰鸣集，跑到这里来，足见你有些头脑。”
　　洛烟桥不知他所说是否真的，还是他在诈自己。她瞅了他半天，忽然“哧”地一声笑了起来：“哎呦！你都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萨啜盯着她的俏生生的面庞，调笑道：“我看你还算有几分姿色。以前在偎红楼里，看都看不清你长了成什么样子，还以为是个丑八怪，因为怕人取笑，才擦了满脸的粉。谁知，你竟然这样美——”
　　洛烟桥见他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流里流气的，两撇髭须下面，露出白白的牙齿，心底忽然升起来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萨啜没让她想太久，他接着说：“你在这边行不远的。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出去试试？还是与我好好相处，说不定我一时高兴了，透露些消息给你。”
　　洛烟桥听说，脸上忽然浮现出神秘的笑容，嘴角微翘，娥眉半扬，那一双秋水眼里都是风情，荡荡地似乎要溢出水气来，魅力无限。萨啜见了，登时有些恍神，只觉得此生所见的诸女子，都不及她分毫，况且个性泼辣难驯，正好挑着了他的征服欲。
　　“我也不强逼着你：那样没什么意思。”萨啜道，“况且，你跟了我，也不算辱没了你。”
　　洛烟桥娇笑道：“你死了那份心吧。你这样的，入不了我的眼。”
　　“哦？”萨啜也不生气，仍旧自顾自地说，“你别忘了，你来做什么的？你如果想打听消息嘛——从我这里是最好的，最确切的。伺候好了我，你想听多少，我告诉你多少……”
　　“我懒得听！”洛烟桥嘴巴还是不松动，“你别做梦了，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说话这样流氓，我告诉你，我才不干这种事！”
　　“没想到你在勾栏里几年，竟然还是个清倌？”萨啜惊异地道，“啧啧，我真是没想到——实属难得啊！”
　　洛烟桥脸上有些尴尬之色，但她不想认输，猛地一扬下巴：“哼！不就是睡觉吗？你以为我没睡过？不敢睡？老娘在偎红楼的时候，相好多了去了——就怕你降服不了我！”
　　“呵！你们男人，天天想的还不就是那么回事？”洛烟桥不屑地撇了撇嘴巴，接着道，“我看，要是个丑八怪，你肯定自己都要闭过气去。那时也自没了这样色迷迷的丑态——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般！”
　　“你经历了几个男人？就敢说这样的大话？”萨啜不由得对她口里的风流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眼里都是笑意盈盈。
　　洛烟桥笑道：“我的相好多了去了，张家二公子，城北的葛掌柜，万福楼的少东家，老东家……”她真格地给他如数家珍地报出名号来，萨啜听着她的账单，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心中的气氛一下子起来了。
　　“呵！好大的口气……”萨啜听她大话连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嘻嘻地笑着，凑上前来，“既是这样多，不在乎再多一个吧？”
　　他靠的太近，口里呼出的热气挠得洛烟桥脸上痒痒的，她立即别过头去。
　　“没想到这种事情咱们也能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我也是相好的一堆，我看，咱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实在难得……”他摇着头，感叹着，一边还假惺惺地说，“真是个妙人儿，让我看了都忍不住要怜香惜玉了！”
　　一边趁她不妨，伸手在她脸蛋上摸了一把。
　　“你干嘛动手动脚？混蛋！”洛烟桥急忙跳开了，跟着大声骂道，“
　　他俯身下来，凝注着她，眼神中都是戏谑调笑的神色，越发显得一双深邃的眼睛出奇的大，好像深潭似的，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洛烟桥看他样子，生怕他轻薄起来，抵挡不住，急道：“那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可靠消息，能够拿来换我？”
　　“怎么？”萨啜“嘿嘿”地笑着，“现在想着要跟我谈条件了？”他转转眼睛，“你难道还有什么资本来与我谈条件？我还就是不想谈了，我就是想——”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还兴致勃勃地打量遍了洛烟桥的全身。他的眼神是露骨的，他的话语也是露骨的。洛烟桥的脸蛋“腾”地红了，心中焦急愈甚。
　　洛烟桥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了铁南陵。她本来心有所属，恰好与铁南陵又是从小相识，早就对他芳心暗许，而铁南陵却只把她当做烟花之流，调笑几句是有的，但向来没有认真的念头。世家的公子哥儿大抵如此，洛烟桥将少女的一片痴心空落落地挂在他的身上，他却并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