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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扇惑 谢阑柯说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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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阑柯说病倒,就病倒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寻找在期盼着这么一个不清醒的状态。让她可以短暂地抛却整个沉重的世界和人生。
堂前的燕子几度盘旋,衔来了杨柳春色。在那些昏迷糊涂的日子里,她似乎能感觉到有人不停地给她换额头上冰冷的毛巾。柔嫩的指尖仿佛是洛烟桥的,有时候坚硬带些粗糙的是洛长缨的。然而她的烧却久久不退。
洛长缨望着她苍白的脸色,焦急而恼怒地斥退了一个个的医生。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白士淹也不愿意再来府上听诊了。因为洛长缨竟然连德高望重的他也训斥起来,实在有失斯文。他最后临走时,拈着几根抖动的花白而稀疏的胡须,气愤愤地抛下了一句话:“这个女子,倔强得很。她早就醒了,只是自己不愿醒过来罢了……”
洛长缨觉得,白士淹说的不无道理——她也许就是自己不愿意醒过来。但是,她即使想要逃避,也大可不必采取这样的消极态度。她难道不知道,她这样做,对他是一个多大的惩罚?
他在堂前坐了下来,望着辽远的天际。杏花早已残了,满落了一地琉璃样的碎屑。
洛烟桥默默地瞅了他半晌,终于开口问道:“大哥,你觉得嫂子是在逃避你吗?”
洛长缨痛苦地道:“如果不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原因?”
“也许是些别的事情罢。大哥,你不要太心焦。我见她的烧退了不少,应该很快就可以醒了。”洛烟桥安慰道。
“有时候,我宁可她永远不要醒来,”洛长缨愤懑地道,“她醒过来,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我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这还不是决定于你吗?你要是想要得到她,就应该尊重她自己的意愿。不能强迫。这种事情,强迫向来没有好结果的。”洛烟桥说道。
“是我救了她,她就要一心一意,听我的,对我好。”洛长缨不甘地说道。
洛烟桥摇了摇头:“大哥,有些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不能这样霸道。没错,是你救了她,但是,你自己却沦陷了,需要她来救你!”
洛长缨听她如此说,心中大恸。他猛地回头,狠狠地盯着洛烟桥,洛烟桥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神清明而真诚。
“她是个内质倔强的人。你看她发烧糊涂了多久,身子烧炭似的滚烫。这么痛苦,你可曾听到她一声呻吟喊叫?如果不是天性如此,那么,她成长的过程必定经历了常人不能体会的难处——让她不得不这样沉默,这样忍受的难处。”洛烟桥沉思着说。
“可是,”洛长缨听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呐呐地,“可是,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讨厌我呢!”
“也许你想错了,——她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厌烦你”洛烟桥道,“大哥,你要有自信。”
洛长缨摇摇头,挫败地说:“我还从未失败过,但是,这一次,我知道,我败了。她,她早就有个相好的,放在心里了。丢不开,放不下。”
“是你的,总也跑不掉。”洛烟桥见此,只得这样安慰他。
洛长缨深深地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姑娘,”秀竹端了碗赤黑色的药汤,放到了谢阑柯床边的桌子上。
“我那些扇子呢?”谢阑柯刚刚睁开眸子,开口问的就是这句话。
秀竹疑惑道:“那些不是好好地放在箱子里吗?”
好像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谢阑柯脑袋倏地一闪念。她勉强支撑着病后初愈的虚弱的躯体,道:“给我捧了过来吧。”
“谢姑娘,那些不过是些白扇子罢了。您现在病着,还是不要劳神了。”
“可是,可是我梦到了些母亲的话。”谢阑柯喃喃着,“肯定,那里肯定是有些什么的!”
“能有什么?”秀竹笑着,“不过是些团扇,还不是上好的绢。说起来,也不值什么价钱呢!”
“不对,不对!”谢阑柯面色忽然变得坚决,话语也坚持起来,挣扎着就要爬起,喘吁吁地道,“那你带我过去看吧……”
“哎呦!”秀竹赶紧扶着她,埋怨道,“我的姑娘,您真是个倔脾气!罢了罢了,我去给您抱过来!”
“如此,就多谢了!”谢阑柯心情波动,实在费了些精力,不由得又喘了起来,只得靠着紫地白花的缎子软枕,闭上眼睛歇着。
秀竹将碧绿色的匣子取来打开,一匣子的雪白的绢扇,轻俏而飘逸。谢阑柯便一把把地拿出来,仔细地看着。也并没有什么分别。谢阑柯心中笑着自己,觉得那扇子是质地较差,扇面已有些微微的黄,越发显得破旧。边上的绷线已然破损,一些蓬蓬的白毛散出来,显得凄凉极了。物是人非的东西,向来让人想起旧人旧事,她于是就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
谢阑柯只觉得,因为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旧物,年代已远,变成如今这样的模样,也是无可厚非。
“姑娘,我说什么来着?”秀竹望着谢阑柯苍白透明的脸蛋,那上面浮现出淡淡的哀愁,“只是些平常物件罢了。姑娘这是念起了旧人旧事,所以才觉得它特别,有故事。”
谢阑柯笑笑,将一把团扇放在脸前,绢质透薄,只透出丝丝缕缕的阳光,一点一点都映在了她的脸上,落寞而凄清。
日影渐高,晃得人眼睛迷离起来。谢阑柯的脸上慢慢现出了厌倦疲累的神色,秀竹在一旁轻轻地道:“姑娘,我还是把这些收起来吧。你看,散了一床,待会儿躺下来也不方便。”
“恩。”谢阑柯点点头,将手往外面伸出去,伸出去,探到了初夏空气里和煦的气息。
突地,“哐当”的破碎声伴着郁烈的气息在屋子里飘荡开来。谢阑柯与秀竹俱是一惊。
原来是她悄悄地伸手出去,而又因为久病,手腕虚软无力,扇子磕在了桌面上,带倒了那个放置在床前桌面上的药碗。
碗里的浓黑色的液体登时倾泻了一地,满屋散发着奇怪的焦香。
“哎呀!”谢阑柯猛地不妨,手指上都沾满了黏黏的草药。
秀竹忙的立起身子,赶紧从架子上取来巾帕,先给她仔仔细细地将手揩干净,一边取过来那把扇子,叹息着说:“这把算是毁掉了,姑娘,还是扔了吧?”
“不要,”谢阑柯心疼不已,母亲的遗物给糟蹋成这副样子,她又心痛又自责,赶紧拿帕子擦拭,谁知越擦拭,扇子越乌涂,最后竟然成了一把墨似的图染画。
“这扇子确实有些蹊跷,”秀竹在一旁见了,也有些惊异的说,“大概是用料有异,所以沾染得特别快些。”
谢阑柯心中升起来一股奇怪的感觉,仿佛是一扇掩盖了许久的门突然间打开了,又好像是深远的往事在面前浮现。她心中霍地开朗了,情绪也莫名地激动起来。
她用颤抖的手指摸着那扇子,感觉它凸凸凹凹地,甚是不平,就好像是有些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但是,它又如此单薄如纸,还能藏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