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26、风疾 什么也还没

　　洛烟桥自从那夜，就对谢阑柯到底是何等身份，产生了深深的好奇。实际上，全府上下，谁不是存了这个心思？
　　这下子，谢阑柯的院子里再也不能安静了。几天里，洛烟桥仿佛找到了什么新鲜物事一般，有事没事的就往谢阑柯那里跑，饶有兴趣地与她涂指甲，描眉毛。
　　煞有介事地看着她品茶吹笛，作画下棋，偶尔还会在她作好的画上描上几笔，或者抢过来扇子，扇着风炉煮茶。甚至还一起帮忙晒晒箱子里的衣物首饰。
　　待看到了谢阑柯那一箱子的白绢团扇，洛烟桥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追问着出处，听说是谢阑柯母亲的遗物，便神情庄重起来，下手也轻了许多，谢阑柯觉得她这样聪慧，察言观色的本事极为出色，与年纪十分不相称。
　　洛烟桥是开朗之极的性子，又兼半生皆在那种迎来送往的生涯里，所以，没话也能找出话来，比如先问了谢阑柯的年纪，待听说了，她感叹道：
　　“没想到，”洛烟桥感叹道，“大嫂，你竟然与我是同年啊！这也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接下来一连串地问题，包括谢阑柯的故乡，她的父亲母亲，有无兄弟姐妹等等，有的没的，简直没有歇息的时候，不出一个上午，就把谢阑柯的族谱都刨了个清晰透彻。
　　谢阑柯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只得也反过来问她，洛烟桥却笑笑地，也不遮掩，将自己在烟花之地的经历讲了出来。
　　谢阑柯倒是没有想到她这样直率，毫不避讳，对于女子最重视的名节，她似乎也不甚在乎。不知是真的看透，还是无奈的自嘲，洛烟桥竟然说道：“还是在堂子里自在些，在这边将军府里，吃是好的，穿是好的，就是不自在！”
　　谢阑柯微微笑着，道：“果然这样，没有天伦之乐可享，到底是缺了什么。”
　　“恩。大嫂，你说的极是。”洛烟桥点着头，接着又叹口气，“我这出来了半个月，也不知道我那偎红楼里出岔子没有。”
　　“不过，大嫂，什么时候，我跟你出去逛逛吧，”洛烟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闪闪发光，一把拽着谢阑柯的袖子，“我看你在这里，也是憋闷得很。你看你的脸上，都不见丝血气。定是心情郁结，不得纾解的缘故。”
　　谢阑柯摇摇头：“这里，我不是很熟悉。”
　　“呵！”洛烟桥笑着道，“大嫂，你怎么傻了？你忘了，我在这边是什么身份？虽说我来了也没多久，但是，该逛的胭脂水粉铺子，我都打探得清清楚楚。要是你不嫌弃，我让偎红楼里的姑娘带着咱们逛去！保准你满意……”
　　一旁的丫头听到这里，也开心极了，都眼看着谢阑柯，指望她点头允可。都是十五六岁爱玩爱逛的年纪，听到这个如何不动心呢？
　　洛烟桥望着一群丫鬟渴望的神情，吃吃的笑道：“大嫂，你若是说不去，恐怕这几天就不得安了！你瞅瞅她们……这帮子蹄子们，还不是天天要扰得你烦心？”
　　她倏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挥出去，一连挨了几个丫鬟白嫩的脸蛋，个个都是吃了一惊，像从梦里醒来似的，躲闪不及。洛烟桥见此，拍着手，呵呵就笑起来。几个丫鬟被她一调笑，都有些讪讪地，有几个害羞的，脸都臊红了。
　　谢阑柯叹了口气，望着洛烟桥笑意盎然的样子，觉得她还真是与洛长缨有几分相似：“洛姑娘，你总是唤我大嫂，这样让别人听见了，多有不便，也惹得众人误会。你要是愿意，叫我阑柯就好。”
　　洛烟桥听说，不愿意地道：“嫂子，你瞎说什么？当一次大嫂，终身都是我洛烟桥的大嫂。
　　接着，她暧昧地眨眨眼睛：“我看，你这辈子，是当定了我的嫂子了。若说我的话不准，那咱们就往后看……”
　　“你哥哥已别娶他人，你的嫂子就在那边呢。况且你的嫂子也是百里难挑一个的，你却来与我厮缠。”谢阑柯停了停，无奈地接着说。
　　“咳！”洛烟桥看了看她的脸色，发现她的脸上十分安详，没有怨气，心中微微有几分诧异，“他虽说娶了严妙影，但依我看来，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难道没看见他们俩个那生疏冷淡的样子？我大哥定是不喜欢她……”
　　谢阑柯听到她说“不得已的苦衷”，心中顿时波涛起伏——不知洛烟桥知道了个中原因，会不会更加张大了她那圆圆的眼睛。洛长缨是个占有欲如此之强的人，他年少气盛，意气风发，自以为可以占有一切：包括最高的名爵，最艳美的新娘，还要有她卑微匍匐着的灵魂。他渴望着仰望的感觉，不知为何竟盯上了她，所以挑起来埋在心底深处最强烈的征服欲。她从以前就看得太清透，所以就是不想遂了他的意。
　　洛烟桥并不了解她的疑虑和小心翼翼，就像洛长缨无法走进她的过去，深切地感知她的处境。她与其他人一般，也是误会了她：“你难道没看到大哥那样看你，在意你的样子？只是你对他太过冷淡，否则，他岂不是天天跑到你这边来？”
　　谢阑柯道：“他喜欢到哪里去，还不是随着自己的愿？谁又能阻止得了？”
　　洛烟桥捧着杯子的手有些顿住了：“嫂子，你性格为何这样浅淡？怪不得连哥哥也对你捉摸不透，天天苦恼……”
　　“对了，”谢阑柯不想再说洛长缨，只觉得越说越心乱，便问道，“你是说，有事情要来问我，有什么话，就问吧。”
　　“哦！”洛烟桥笑着道，“是这么回事，我在偎红楼的时候，有天傍晚，大哥去我那里寻人……”
　　她刚开口，只见谢阑柯的脸上猛地一僵，有些不自然。还未等她说完，谢阑柯已站起身子，走到了窗户边，背对着她。
　　洛烟桥的心里就有丝丝疑惑升了起来。

　　几天后，严妙影回门的日子，正是阳光灿灿正午，总督府的油壁上都仿佛涂了一层亮亮的金漆。
　　她先在母亲的房中闲聊了许久，也不曾见父亲出现。严夫人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半天了，整个房子里都是严妙影唧唧呱呱的声音，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怎么插话。众位丫鬟，因知道小姐的嘴巴向来不饶人，现在在洛长缨那里又受了些闲气，就更多了些谈资，还是少惹她为妙。
　　严妙影满心里指望着母亲的指教，只是严夫人生性平和，不大爱听这些，又信佛，坐着听了没多久就进了佛堂。严妙影见母亲如此，十分憋闷，觉得与母亲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脾性实在不相合。
　　严妙影喝淡了两壶茶，便有些坐不住了。找着管家打听了半天，才知道父亲自从今晨起，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茶饭都不曾叫的。
　　严妙影于是就挥手遣退了仆人，孤身一人走到父亲的书房边。
　　窃窃私语声不停地从里面传出来，是故意压低了的嗓音。严妙影辨出来是父亲在说话，只不过十分模糊，听不清说的些什么。严恕己本自有点沙哑的声音，这会儿听起来，更加像碎片似的压着人的耳朵。严妙影就动了调皮的念头，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缝里往里一瞧。
　　什么也还没看清楚，屋子里的声音却忽的消失了，安静得如同沉沉的暗夜。这种诡异的静悄悄地让严妙影慌了起来，心也扑通扑通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