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23、芳树下 清光流转，

　　自从洛烟桥在将军府里出现，着实扰起了一波风浪。
　　不管她是不是知晓这种骚动，起码，她现在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它困扰。洛烟桥安然地接受了人们好奇的眼光，戚戚的议论，甚至还有有意无意的试探，住得极为自在，有点舍我其谁的霸气。
　　她本来出自烟花之地，与人打交道的手段是从小练惯了的，心思活转，口齿也伶俐。在府中住了不过几天，放出来试了试，竟然任何人都不在话下。又兼出手阔绰，为人豪迈，惯会玩点小恩小惠的手段，因此，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仆人，婢女，个个望风而靡，对她甚为爱戴。这样看来，她似乎也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这洛烟桥天性爱赌，那天在厨下见了一帮子小厮玩骰子，正好触着了她的心坎上，不由得技痒，略看了半晌，到底忍不住，掳袖暄拳的就上去了。众人因见她是小姐，本来有些拘束，谁知洛烟桥是那种没甚规矩的人，一番吆五喝六之后，就与众人热络起来。
　　直玩的天昏地暗，日影西斜，便有些倦意，剩下的一堆散碎银子，让几个人一哄而抢散，洛烟桥只是呵呵笑了几声，并不在意。撤下骰子，几个候着的婢女即刻捧上香茶来，洛烟桥接过，先漱了口，又酽酽地喝了一杯茶，精神就又上来了。
　　众位下人这时候才知道这位虽是小姐，但并不拿小姐架子。人一旦放松，神态自若，话语也活泛了起来，东家的老婆偷汉，西家的公公扒灰，口无遮拦地就说了出来。洛烟桥微微笑着，也不以为忤，反而听得聚精会神。小厮们见此，争着献殷勤，搜肠刮肚地找话出来说。
　　“哎！”管家本来遣了几个丫头来服侍洛烟桥，这时候，她的身边就跟着两个。其中一个叫做小棠的，实在听不下去，觉得甚是不成体统，开口拦住了众人的话头，扯了洛烟桥的手，“小姐，咱们还是走吧！”
　　洛烟桥正听得兴趣盎然，拿绢帕握住了嘴巴，笑得前仰后合。听她这样说，便摆了摆手，道：“急什么？还没听完呢！”
　　“可是，小姐！”小棠有些急了，转了转眼珠，转移话题道，“您忘了？夫人说，前天就说想见见您的。您这两天不是掷骰子，就是跟着我们去闲逛。再不去见见她，她可真要着恼了！”
　　“啊！”洛烟桥笑道，“我怎么就把这个给忘了！说实在的，还真是应该去看看大哥的夫人，是个什么样子！”
　　众人听到了严妙影的名字，刷的一下就往洛烟桥的脸上望去。
　　“干嘛？”洛烟桥觉出什么，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棠赶紧回答：“这群挺尸的，见了夫人是大家闺秀，就要摆出些庄重恭敬的样子罢了。”
　　众人干咳了几声，脸上都有些尴尴尬尬的。洛烟桥是何等聪慧的性子，何况还在堂子里厮混了几年，立时便觉得这个严妙影，肯定有几分蹊跷。
　　她没有再问什么，而是伸了个懒腰，扶着小棠的手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喔！”出了屋子，洛烟桥眯细了眼睛，往前面望去，原来已是黄昏时分，府中有几盏灯烛刚刚升起，和着一点两点的星光熹微。薄暮冥冥，很有几分凉意。
　　她慢悠悠地往前晃着，免不了东张西望，看见什么也觉得新奇。
　　有几个仆人正在前面走着，悄悄的说着什么，是模糊的喃喃：
　　“将军现在哪里？”
　　“不知道，应该是去见夫人了吧……”
　　“夫人正在为找不着将军生气呢，不可能。”
　　“那，那肯定是去了谢姑娘那里罢……”
　　“……”
　　大概是听到脚步声，回头见了洛烟桥，立即噤声，垂手在路边侍立着。洛烟桥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也不甚着意。
　　月亮刚刚升起来，满庭院里都溢满了灿烂的光辉。西风渐起，吹拂着洛烟桥额上的几缕秀发，洛烟桥深深地吸了口气，发觉满嘴满鼻的清香，心中大畅，整个人也雀跃起来。
　　她脚步越发轻快起来，迅即地往前奔跑着，俩个丫鬟追赶不上，在后面焦急地道：“小姐！错了！夫人住在这边……”
　　洛烟桥望见了远远一树杏花，在月亮发出的清冷海洋里，现出炫目的白，像落了许久的雪，堆叠着大片的云朵。点点花瓣逐着微风，优美而安静地飘落，地上已经落了雪白的一层，清光流转，如玉壶倒倾，流泻了一地的碎玉。
　　洛烟桥正自欣赏着，赞叹着，陶醉其中。蓦地里，听到树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定睛一看，有两个人的剪影，叠在一起，划出优美的弧度。原来这树下竟然还有人。洛烟桥吃惊不小！
　　“这是！”待她看清了，不由得羞红了双颊，赶紧别过脸去，就要走开。虽说她是见过无数狎昵的情状，但是，洛烟桥毕竟是自己没有亲历，况且她年纪也小，每次看见了，仍不免脸红，以至于要在脸上涂上面具似的厚重的浓妆，才能遮盖住难以掩饰的尴尬神色，免得露怯，授人以笑柄，压不住场面。
　　树下的人听到了她的惊叫，赶紧分开，朝着这边看过来，月光打在了他们的脸上，洛烟桥心慌意乱地看了一眼，愈加惊奇了！
　　她吃惊地叫道：“大……大哥……”一边捂住了嘴巴，一边还手指向前伸着，指着他们紧紧拥在一起的身子。
　　洛长缨低头一看，自己双臂正搂着谢阑柯的纤腰，着实亲昵。他赶紧放开了，脸上闪过一抹可疑的潮红。若不是云朵游动，遮着忽明忽暗的月光，他大概还真不知该怎样面对着洛烟桥。
　　洛烟桥却显然对他没有兴趣，她扭头就看向了一边的女人。
　　谢阑柯正自心神不定，有些茫然地看向洛烟桥。
　　“哟！”洛烟桥见了谢阑柯，惊喜有加，跑过来就牵住了她的手，“这位就是大嫂吧？”
　　说着，两眼不住的觑着谢阑柯：“啧啧！哥哥，你的眼光真好！”还暧昧地眨着眼睛，呵呵笑着：“你们俩人感情真好，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
　　谢阑柯被劈空而来的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本来她与洛长缨正在僵持间，其实并非是洛烟桥想象的那么活色生香的情景。洛长缨刚刚放开箍着她的腰的铁臂，她才喘了几口气，回转神来，就出来这么个人物。
　　她是听说过洛烟桥的，也知道这几日，这个女子将全府上下混的极为熟络，连秀竹说起她来，也是咯咯地笑着，神采飞扬的，可见魅力非同一般。
　　对于洛长缨新近娶回来的严妙影，她已经见过，也知道她是个厉害女人，现在，又来了个洛小姐，谢阑柯只觉得这将军府就要风生水起，波澜渐阔了。
　　今夜，她吹起幽幽呜咽的笛子，如阻滞的冰泉，让人不忍卒听。她知道是自己心绪不净的缘故，总是曲难成曲，调不成调。
　　谢阑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当洛长缨来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发觉。他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连她都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终于深深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时，便看到了他。
　　他凝注着她，没有片刻分神。他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忧伤，看着她，许久许久，看得她都有些心虚。
　　她低着头，轻轻地唤了声：“将军……”
　　洛长缨猛地一把将她抱住了，谢阑柯由他抱着，闭上眼睛，还以为他又要做那种粗暴的动作。
　　但是，他没有。
　　洛长缨什么都没有做，他紧紧地拥着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头埋在了她的颈间，低低地说：“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你会对我这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