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22、昏乱 洛长缨与何

　　“大哥！”那个女子稍稍平复下了激动不已的情绪，一边还不停地拭着她眼角源源不断奔涌出来的泪水。但是，她的泪水越来越多，小溪样的流淌着，怎么也抹拭不净。她就那样笑着，哭着，又笑又哭。
　　洛长缨本来正自恍惚中，脚步有些迟疑，有些轻浮，立起身子，扶着高高的桌案。他震惊而迷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一切，他显然还无法完全的理清楚，看透彻。
　　女子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洛长缨的手猛地一颤，仿佛是有一丝凉凉的触觉伸进到他的心房，唤醒了心底里沉落许久的记忆。那个女子的话语，眼神，动作，都像是在心底里早就篆刻好的，好像是大风吹走了岩石上的沙尘，只会让它显得更明朗。它们慢慢地重叠在一起，加深了那道洛长缨难以忘怀的疤痕。原来它一直沉甸甸的坠在自己心里，从来没有被磨灭过。
　　洛长缨轻轻牵着她的手，半晌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何棣之一旁见了，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觉得甚有不妥，此时，来来往往的人们，把个大堂围得水泄不通，带着好奇而探究的神气，还有一波接着一波的窃窃私语。
　　他几步走到洛长缨的面前，附耳低声道：“将军！”
　　洛长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里早已挤了一屋子看热闹的人。那女子如此轰动的一喊，惊了何止洛长缨一个。众人都知道洛长缨是孤家寡人一个，向来没有家人。这下子平地里冒出来一个妹妹，如何能不惊讶，不新奇？何况这个妹妹嘴巴伶俐，面貌娇美，很有一些绰约的风情。在将军府大门口早已与她打过交道的几个人，更是带着十二分的兴趣，想要探得些确凿消息。
　　于是，他勉强震慑住心神，对着何棣之使了个眼色，拉着女子进了后堂。
　　“你叫我大哥？”洛长缨到了后面，还是紧紧拉着她的手，瞬也不瞬地上下仔细打量着她。心底因为有了希望，话语便有些喃喃地，他干干地动了下咽喉，带着些小心，问道，“你是，是……是谁？”
　　女子重重的点着头，毫不犹豫地回答：“大哥！我是烟桥啊！我是洛烟桥！”
　　这话破空而来，将洛长缨的问话回答得不留一些缝隙。洛长缨只觉得一颗心瞬间安稳地落在了腔子里，“噗通”一声，它与记忆接凖了，与期望谋和了。他有那么一刻，所有的声音与动作都慢了一着。
　　“什么？”洛长缨惊喜过望，连声问着，“烟桥，真的是你！真的……”
　　洛烟桥也不停地反复回答着他，没有丝毫厌倦，她仿佛在做一件她也十分乐意做的事情。
　　兄妹两人一问一答，问了许久，也答了许久，
　　“话说回来，”何棣之看了半天，觉得有些蹊跷，在一旁问道，“姑娘，你是怎么找了来的？”
　　“大哥！还是你给我留的消息啊！”洛烟桥神秘的一笑，眨了眨眼睛，“否则，做梦我也想不到，你是我的大哥！”
　　她解开来衣领，从脖子上扯出来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上面缀着一朵小小的青玉。她解了下来，放到手心里，得意地说：“若不是它，我如何能知道呢？”
　　洛长缨往她手心里看去，只觉得煞是眼熟，一时间还想不起。还是何棣之心神领会，惊奇地对着洛长缨道：“将军，这是，这莫不是你的链子上失落的吧？”
　　洛长缨疑疑惑惑地接过来看了，从颈上拉出来自己的链子看了，果然发觉不知何时失落了一颗。
　　他拿起来那粒青玉，甄别了下，发现确是自己丢失的那一颗。
　　“你是如何认得这个的？”洛长缨手指一合，握紧了，接着便问道。
　　洛烟桥朗声说：“大哥，咱们家的链子上，是刻得有字的，你不会不晓得吧？”
　　“我怎会不知道？”洛长缨道，“只是，这么小的字迹，你竟认得出来？”
　　“大哥，你看我的，”洛烟桥托上去自己的那条，“男戴青玉，女配赤金，是咱们家流传下来几百年的规矩。”
　　“爹爹说的，刻得字迹，我们从小就要背了下来的。如何会忘？”洛烟桥道，“我是做梦也在念着呢！”
　　洛长缨仔细看着她的金链子，看到那上面确实刻有字迹，细如蚊足，但勾画得十分清晰，端正而庄重，恰与自己链子上的字迹同是一种，甫一看便知是一人所篆。
　　洛烟桥接着说：“当年，我饿了许久的肚子，要了一路的饭，也并不敢将这个链子当了。生怕是这么一天来了，你就认不出我来！”
　　洛长缨见了这两条熠熠生辉的链子，流淌在他的掌心，就像两条蜿蜒的河流，又像是遨游在云中的飞龙，穿透过重重迷雾样浓厚的过往，直扑到了他的面前。他不由得心旌摇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睛就有些模糊。
　　十年了，十年了。从与洛烟桥失散的那一天起，洛长缨无论如何也不曾想过，今生今世，还能与她相认。他甚至有时候，都抱定了最坏的想法。
　　现在，她就这样俏生生地立在自己面前，既是可近的，又是一触即得的。
　　“去年年底，我才随着别人从江南到这塞北来，所以，对这地方什么也不熟悉。大哥，你的名头也是从未听说过。”洛烟桥嘴巴不停，接着道，“所以，打听你的消息，倒是足足耗费了一段日子。”
　　洛长缨问道：“你是从哪里捡着我的青玉的？”他想了半天，实在不知自己是在何处遗失了这粒珠子。
　　洛烟桥嘻嘻地笑着，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桌子边，将自己带来的包袱打开。洛长缨与何棣之看见，那个包袱里面，塞满了七七八八的物件，像一座小迷宫似的。排满了密密的暗格子。洛烟桥一层层揭开，大到穿的衣服，鞋子，小到系头发的头绳，丝帕，挖耳勺，亮晶晶的一堆。更多的是首饰器物，明铛宝珠，瑶簪玉坠，还有数不清的散碎戒子，手镯，金项圈，白玉佩，往大台桌上摆开了，立即像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
　　洛长缨见了，又是一惊。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就敢往身上扛，还大摇大摆地就穿街过市。而且，看她这样娇弱的样子，谁知力气却这样大，轻轻松松地就挽了起来，脚步也不见趔趄。看来还有几下子功夫。
　　“洛小姐，这个是？”何棣之看得眼花缭乱，张口不知该怎样问。
　　洛烟桥眼神闪烁着，像天上的星子似的，亮光逼人：“大哥，难不成你忘了？”她伸手就从里面扯出来一件袍子，披在了身上。
　　那是一件鲜红如血的袍子，一旦过目，谅任何人也忘怀不掉。
　　“什么？！”何棣之与洛长缨的吃惊更甚了一层，简直无法相信，嘴巴都合不拢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旷古未闻，何止震撼两字可以形容他们的感觉。
　　洛长缨大声问道：“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洛烟桥嘟起嫣红的嘴唇，学着偎红楼里乔大娘的语气，笑着接道：“你们没有想到吧？”
　　洛长缨与何棣之倒吸了口凉气，头就有些隐隐的疼。他们确实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