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17、红妆惊魂（上） 只觉得颈上

　　充斥着边地的寒气尤其浓厚。风沙肆虐的西北，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晚。当江南早已是浓荫满地，初夏风荷摇曳的时候，在这片广漠的原野上，还是不能闻知些些春意春趣。但是，迟虽迟些，那暖意还是越过了千山万水，朝着这边侵袭了过来。仿佛是一夜之间，又好像是盼了许久，春风几度北来，早已将绿意染遍了街衢巷陌，临街人家夜里搭起了雕花窗户，帘子都被吹得扑啦啦地响，可见春风来势之劲。张掖城里种着的成片的高大胡杨上，不但多了丛丛黄黄绿绿的纤纤细绒，也开始有了稍稍的莺啼燕啭。
　　一队长长的马车队伍便在这样一个春日里，从东头一直排到了西头，将并不狭窄的街道铺满。排头的是一乘巨大的红色喜轿，四角坠着悠长的红流苏，在风里飘扬着，似乎勾扯起人们的心绪，把他们也搔的心里痒痒地。于是一街的人围看着，议论着这件喜事。刚刚脱下厚重的棉衣的人们，心情似乎也跟着轻飘飘了起来，话语里多了欢快轻佻的气息：“瞧！那可是总督严大人的小姐出嫁呢！”
　　他们喜悦着，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婚礼。
　　锣鼓锵锵，细乐喧喧。马头上抹着的抹额，勒着的嚼子，全部是烂银打就，耀了一地的白灿灿，晃得人们眼花。总督府里的四人抬的陪嫁，贴着双喜字，系着红丝绦。占满了整整一条街，从头数去，竟有三十三抬之多，张掖城里的人们不止没有见过，大概连想都不敢想。于是他们不仅啧啧称奇，而且心里也被强烈的撼动了。
　　迎亲的队伍早已在总督府门前久候了，大家也看到了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只是这个新郎官，是他们早已熟识的。其实这门轰动全城的婚事，早已成为城里男女老少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人们的口里何止嚼过了千万遍。但是，人们还是热衷于谈论此事，在他们的心目中，这永远是新鲜而有趣的，因为，它代表着权倾边关的两大人物的结合，虽有点意料之外，但确属情理之中。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了起来。人也越聚越多，便有总督府里暗中遣出的一帮闲散帮随，在人群中奔走欢呼，将气氛扬得热烈极了。人潮被搅动，也一波接一波地附和着。但任是他们怎样欢呼，新郎官都只是微微点点头，脸色却是木头似的，没有表情。城中的人们大概是头一次见洛将军如此凝重的样子，还以为他是极为重视这次结亲，所以不敢向以前一般轻言谈笑。
　　其实洛长缨前一天才被程子安一行人簇拥着从营帐里回到家中，气都没有喘过来，今晨五鼓的梆子刚刚敲过，一群仆人便在管家的带领下敲响了他的房门。手里各自捧着簇新的礼服，挺括的麂皮靴子，镶金嵌玉的坠脚，发箍……颜色鲜明而艳丽，样式新颖，质料贵重，因此，为了穿这身衣服，他就整整耗费了一个时辰来梳洗。洛长缨没有想到仪式如此隆重和繁复，心里有一万分不耐。但看着洛英成那煞有介事的样子，他还是照做了。
　　现在，他带领着家下一群迎亲的人在总督府门口已等了许久，眼看着要过了午时，还不见严妙影出来。但是，又催促不得，只得耐着性子等。这让他哪还能有什么欢欣雀跃的心情？更何况，他对于这位因为赌气而娶过来的姑娘没有半分情意，完全有些骑虎难下的架势。
　　正在焦躁间，只听得门口噼噼啪啪地乍起了鞭炮声。人们立刻翘首踮脚的立着，争相嚷道：“出来了！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严妙影扶着奶娘的手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迈出了门槛，脚上穿着一双绣着戏水鸳鸯的红缎鞋，身上着了穿花戏蝶的大红缎子喜服，碎花赤金箭袖，头上的一幅描着金色双喜字的喜帕将她的脸遮盖住，直垂到颈间。浑身上下的坠脚，宫绦，玉佩，项圈，压满了整个窈窕的身段。显出一派富贵风流的样子。
　　此时红盖头下的这张艳美的脸，也是被红妆点染得浓重而郁烈。她纤纤玉指上涂了仿若滴血的胭脂，额头鬓角的桃红额黄，还有头上垂坠下来的镶满大颗的海珠的红色流苏，让从小就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她也有些心中憬然。
　　严妙影踏着稳稳的步子走上了轿子，奶娘便把轿帘放下了。她坐稳了，却悄悄地打起一边的帘子，看到丫鬟俏姿立在边上，替她挡着人群。她举目向外看去，却不知怎么的，好像一眼就看见了铁南陵的脸，只不过苍白了些，消瘦了些，眼睛却愈发犀利，好像能够穿透千山万水看到她。这让她猛地一阵心悸，有些害怕，但是，转眼间，那张脸又不见了，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严妙影焦急地搜寻者，却没有再看到。这让她以为，那只不过是个幻觉。直到丫鬟在轿帘边低低地道：“小姐，轿子要起了，别看了！”她才放下帘子，却有些心神不定，那心悸的感觉，越来越是放大。
　　领头的人喝叱着，人群立即闪开一条道。于是骄矜的马蹄高高昂起，踏碎了一地的柳薰风暖，斑驳点点。队伍像一条游龙似的蜿蜒前进，逶迤而行。鞭炮声，锣鼓声，更是响得热烈而恣肆。
　　马群跟喜轿就慢慢地游过了纵贯东西的街道，往西城而去。洛长缨在马上晃得不耐，便抬眼向前看去，只见前方便是城中心的最高楼，也是这个城里最大的酒楼——万福楼。他看到了酒客们都停杯投箸，欣赏着这场盛大的婚礼。
　　洛长缨骑马打楼下经过，只觉得颈上蓦地一凉，接着有一丝如刀刃般闪动的犀利向自己的脸上割去，碎裂但清晰地疼。洛长缨心底里泛起强烈的不安，抬起头来，只见三楼的窗户垂着飘飘荡荡的窗帘，没有打起，只把人影闪得影影绰绰得，看不十分清楚。但是帘幕动处，一双鹰隼样的眼眸从缝隙里盯着他瞧。那种细究的眼神，那种彻体而入的寒冷，如此的熟悉，就好像是午夜梦回处的魇魔似的，让洛长缨再也不能按捺住不动。
　　人群还是往前推移着他，但是，洛长缨却忽然立在马上，打了个唿哨。那匹随他许久的马便仿佛知晓了他的心意般，将前蹄愣是硬生生地止住了，往上就是猛地一扬，搭在了酒楼前的上马石上。洛长缨脚步不停，像御风而行的鹄鸟，噔噔噔地将脚紧踏着马背马头，手攀在了二楼边的栏杆，几步便奔到了酒楼上。这一下变故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围随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却只能看见洛长缨跃上三楼窗边的背影。
　　人们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喝彩声却也忘记了，只管痴痴呆呆地看着。还是洛长缨手下的迎亲队伍里的一众兵士反映得快些，程子安带着几个武艺好些的，也是接连几个鹞子翻身，一个个窜到了酒楼上。
　　严妙影在轿中，听到人群忽然变得十分寂静，有些心慌，上轿之前瞥见了的那一眼，虽不是十分清楚，但是，足以让人可惊可怖。
　　她悄悄地搭起轿子上的帘子，往外就是一觑。
　　这小心翼翼的一看，实际上并没有看到了些什么。严妙影只不过是看到了前面的几个空空的马背，以及刚刚开始骚动起来的人群。
　　万福楼里的酒客们显然也都不明状况。扭头就往楼上看去，只见三楼上，硕大的临街窗户边，几匹青色的帘子直搭在窗槛上，在风里卷起惊涛骇浪般的大卷，让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清晰如镜——窗边只有桌椅，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