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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何用安危问去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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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一路快马疾奔,不出三日,便已到京城。江南已然入夏,京城却还是四月的光景。沼沼的雾气掩盖了血腥,这个多事之夏,空气里隐隐含着躁动气息。六扇门流出的血刺激着人们敏感而不安的神经,莫名的恐慌织成了张无形的网,铺展在京城上空。花满楼不暇他顾,直奔六扇门而去。
杨澄刚刚被杀,六扇门里显得有些忙乱。适才被朝庭派下临时接管的米大人原是花如令的故交,有着这层关系,再加之这位大人破案心切,花满楼很容易地来到了案发现场。青砖地面已被清水冲洗过,残留在空气中的血腥气却依旧不肯散去,逼仄的牢房中,腥甜的气味令人作呕,花满楼忍不住皱了皱眉。牢房完整坚固,只有粗大的铁锁被人生生拗断。用手细细摸过,断面整齐利落,断口微微凹陷,侧面留有手指的浅痕。花满楼的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是指力所为,牢中已无其他可看。
花满楼离开六扇门之时,没再说一句话。杨澄的伤很简单,一指毙命,牢内唯一留下的痕迹又是显而易见的指痕。至于六扇门的一众捕快,均一口咬定作案之人是陆小凤无疑。杨澄毙命前亲口吐出陆小凤三字,不止一人听到,而北墙外的围捕则是无可辩驳的铁证。事情是这样的清晰而明朗,明朗到花满楼实在无法相信。世上本少有太顺理成章的事,凶案更是如此。这样不可质疑的铁证仿佛就像一场刻意的安排,一步步循序渐进,铺排得宜,只等水到渠成。事已至此,六扇门多访无益,这个时候,如果还有人说得清此中的曲折,大概就只有陆小凤本人了,可现在,陆小凤的人又在哪里?
一天的时间在种种令人沮丧的消息中过去,暮色四合。花满楼躺在客栈宽大的雕花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一团。日前向父亲辞行时,花如令欲言又止,似是不欲花满楼前往。毕竟新婚三日离家,究竟有些说不过去。这一回,花如令似乎话中有话,担心之色溢于言表。花满楼口中不言,心下也明白得很,这样的事,也不是花家可以承担得起。为人父,为家长,总归还是多有思虑。只是于理于义,花满楼又怎能不为此行?
种种思虑在脑海里纠缠牵绕,长夜无眠。手抚向雕满花饰的床栏,藤蔓花枝满满摸了一手,冰凉沉厚,是上等的紫檀。紫檀八仙桌上,锍金香炉里残香未尽,缕缕烟气从错金的断口袅袅升起,弥漫了淡淡的雨后杏桃之香。虽然看不见,花满楼还是点起一支蜜蜡,薄薄纱笼下,侧墙上的一应石玩古瓶皆披上了一层柔和的粉白色。这是云间客栈的天字号房,极尽奢华之能事。况且房虽奢豪,终究只是间客房,花上几千银子只换得一夜大睡,确实不是笔划算的买卖。是以虽然地处京城,平日里亦是鲜有人问津。花满楼本不在意这些可有可无的陈设,却单单挑了这间。今夜,那人会不会来?
街上的更鼓敲过,子时。路上的人潮褪去,客房寂静一点一点回归夜色,石板路上偶尔一两道车轮的碾压之声,渐行渐远,终归于寂。花满楼捻灭灯烛,躺回床上,手指一下一下击打在床沿。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淡淡地掠过一道黑影,只一闪身,便消失不见,全无半点声息。花满楼唇边绽出笑意,翻身坐起,对着屋内的夜色道,“你来了。”听得这句,夜色中便有了响动,有黑影仿佛从浓黑的夜色中凭空的闪出,径直坐向了床沿。另一只手覆上了花满楼的手,“是我。”
此处正是京城,官宦子弟争风斗富实在是稀松平常之事,花满楼故意租下这间客房,随即便引人议论纷纷。陆小凤身在京城,得此风闻,又怎能猜不透花满楼的用意。"你没有杀死杨澄。”“可是杨大捕头毙命在我的成名绝技之下。”“你也没有劫走司空摘星。”“可是六扇门的数百捕快却是亲眼目睹。”平淡的交谈声在黑夜中低低响起,像谈论着不相关的什么。陆小凤自嘲般的叹出口气,“我一无所知。”花满楼紧紧回握了陆小凤的手,“我与你一起。”声音依旧平淡如常,此前再多的顾虑,这句却没有迟疑。此时此句,多年之后,陆小凤每每想起,依旧不能自已。有些事,纵使时间久长,事异时移,终难泯灭,总是有迹可寻。
那张似是而非的字条,静静的摆在桌上,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陆小凤忍不住苦笑。那上面的字迹极为潦草,模仿着司空摘星的笔迹。字体似像非像,陆小凤原以为是为了掩藏这一点才故意写得潦草,现在看来,却正是有意为之。似像而非像,原就是为了让陆小凤看出疑点。如同猎犬嗅到猎物的气息,只有存了足够的可疑和线索,陆小凤才会义无反顾的上钩。倘使真的是司空摘星的笔迹,陆小凤恐怕未必这么听话的前来。那这一场里应外合的无巧不成书,又去演给谁看?
陆小凤猜不透此中关节,花满楼也是一片茫然。事情始于京城几桩奇异的失窃案,本来司空摘星已不明不白,最后一路顺藤摸瓜又扯上了陆小凤,似为无意,实是有必。月来种种事端,陆小凤心知不是巧合。种种做案手法,行事作风皆肖陆司二人。而那最最关键的司空摘星也如蒸发般从这世上消失,再无半点音讯。铁证如山的事实下,二人已辩无可辩,幕后之人却始终未现冰山一角。想及这些,陆小凤心中是深深地寒意。
花满楼没有提起新婚的妻子,陆小凤几次欲言都被花满楼打断,终究没能开口。莫名的不安和焦虑如散不开的阴霾,时时笼罩在二人心头。什么都无需再说,什么也都不必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