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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多响易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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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永州。破败的小巷里刚刚恢复宁静,各家卖瓜果吃食的小摊热闹了好一阵子,终于收摊回去,遗下满地皮核残渣。巷口老榆树扭曲的枝条在月光下拉出奇怪的影子,歪歪斜斜打上破旧的砖墙。不知过了多久,树影轻轻晃动,仿佛有黑影唰一下闪过,消失在巷子深处。
此时,六扇门中一片安静。府院内,灯火明晃晃地燃烧,不时有捕快仆役来往穿梭。杨大捕头的屋角,案卷堆积如山,巨大的檀木桌上倒是干干净净,空落落的桌面和略显杂乱的房间有些格格不入。杨大捕静静地摆弄着桌上小巧的白玉镇纸,细腻的羊脂玉料被抚摸得莹润无比。这里,原是金九龄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极尽精巧之能事,杨大捕头看着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事,嘴角冷冷的一撇。很少有人能看穿这位杨大人的心思,他的眼睛并不死板,可若仔细的盯过去,却会发现,盯住的只是一双眼睛。杨大捕头的双手稳稳地背在身后,想事情的时候,他一向不喜欢留下些下意识的小动作。在不久之前,六扇门甚至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有些人,天生就不容易被人记住。丢在人群中,不觉得违和,相遇而过,事后却也很难想起。十几年过去,六扇门的众人仿佛一夜之间多出了这么一个人,却偏偏又熟悉不过。然而仔细回想,竟没有多少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抬头望向月亮,昏暗的月光被院中的灯火映衬得更加晦暗不明。杨大捕头微微一笑,若有所思的低声叹道,“会有一场大雨。”
小巷内漆黑一片。青砖铺就的路面,中间有些下陷。常年积水浸泡,泥泞异常。巷口的一侧,散乱菜叶已经开始变烂,散出难闻的气味,整个小巷污败不堪。巷内各户,门口堆积了水缸柴禾之类,把本就不算宽敞的路面占去大半,窄路愈发难行。转过几转,小巷子渐深。鲜有人行,路面慢慢干净起来。巷尾处,一间青砖小院,屋顶铺满厚厚的油毡,院门紧闭,门前却是难得的干净。院内的老榆树斜斜歪向一侧,重重地压住在院墙,枝头沉甸甸地缀满新鲜的榆钱儿,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窗上挂了厚厚的线毯,透出微弱的黄光。这样的深夜,仍有未眠人。
屋内的设施极其简陋,靠墙一张矮床,随意的配了麻布床帐。一张八仙桌,两张条凳便是全部。一身青灰布衣的人叉着双手,坐在长凳中央一动不动。灰衣人的头发已经斑驳,灰白的头发掺杂在黑发间,脸上尽是颓意,脊背倒是挺得笔直。眼睛下死地的盯着屋门,仿佛在等些什么。灰衣人脸色苍白,显是很久没见过阳光,几条皱纹深深刻在眼角,可是看面貌,却也不过是中年人的模样。
嚓啦。极细微的响动。灰衣人的耳朵动了一动,左打随即扣住一枚铜板,面上却纹丝不变。门外响起细碎的足音,灰衣人嘴角有了笑意,左手的铜板悄悄溜回袖中,双手重又无力地放上了木桌。眼中的精光瞬间消逝不见,挺直的脊背忽然就有些蜷曲。旋即,屋门被从外面拉来,一个黑影闪身而入。灰衣人笑了一笑,“你来了。”来人,正是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警惕地回头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过,这才掩上房门,“这样急着找我,出了什么事?”灰衣人笑了一笑,“没什么事就不能急着找你么?”司空摘星提高了声音,“金九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样的玩笑。”被叫做金九龄的人没有接话,过了一会,低声道,“六扇门的事,我已知晓。”司空摘星一愣,随即换了若无其事的口气,“欺世盗名之徒的小把戏,又不是第一回,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你现在武功尽废,不要随便趟这些浑水。”金九龄顿了一顿,犹豫了半晌,很有些期期艾艾,却还是问出了半句,“听说陆小凤……”闻听金九龄这半句话,司空摘星的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一时间,屋里没人再说话。司空摘星不是不知道金九龄的担忧,也不是不了解金九龄现在的处境,可说穿了,造成这种局面又是谁的过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举头三尺有神明之类的话说起来理直气壮,听起来条条是理,若是落到自已身上时又当如何?不齿其行是一回事,恨不恨一个人却是另外一回事,司空摘星毕竟不是陆小凤,也终究不是苦主,做事的是金九龄,他又能怎样?陆小凤始终是司空摘星的朋友,为数不多的朋友,或许也是唯一的朋友。司空摘星可以去阻止陆小凤追察出金九龄的下落,可以去替金九龄悄悄地隐瞒,可金九龄怎么想就是另一番话了。
有些事,发生了也便发生了,想了也便想了,猜疑了也便猜疑了,中间的那层纸单单不宜捅破。事情往往如此,世界上又哪有那么多原本应当?很久很久之前,在金九龄揭开司空摘星面具的那一刻,很多事就已经无法回头,凡此种种,谁又真正想得开,想得明呢?
司空摘星心里溜过无数回击的话,终于发现,那些尘冷刻薄的词句原来想都没有勇气去想一想。有些认命地在长凳旁坐下身,“陆小凤什么也不知道,六扇门失窃是始料为及,早知如此,我也不会请他帮忙查那些个无关痛痒的小事。不过,这个你也不必担心,没人会想到你还活着。”金九龄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上了司空摘星的手,“司空……”。
金九龄重伤之后,虽然侥幸地保住性命,却已大不如前。双手相碰,司空摘星触到金九龄手腕的脉络。松弛的经脉虚浮无力,已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压了回去,只是紧紧握住了那只手。金九龄的手冰冷,因为极重的内伤,司空摘星的手也是冰凉,却是从内而外的冰凉。不同的面具,一样的寂寞。这样的世界,陆小凤是不懂的。
昏黄的烛光装满了整间屋子,屋外就是无边的夜色。月亮周围有浓密的晕层,积云重叠变换。这样的夜晚,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的安眠?透过线毯的烛光在院中留下一点小小的光斑,光斑终于消失,榆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做响,寂寞的夜晚,天涯共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