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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纵我不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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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寺的寂静被细碎的鸟鸣打破,清早的晨雾淡淡地笼了山林。官兵谨慎地搜索着圆觉寺,处理着最后的尾音。和徐知府做过简单的道别,陆小凤一行人已准备离开。黄莺父亲的尸首,却始终未能找到。
花满楼默默站立,久久不愿说话。陆小凤走过去,伸手在肩上拍了两拍。花满楼侧过头,微微一笑。陆小凤低低叹出口气,“我们去找找黄姑娘吧。”花满楼似乎有些愣神,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花满楼?”陆小凤有些奇怪,略带询问的叫了一句。被叫的人这才缓过神,略带歉意的笑了笑,“不必了,她想来应该在板房那边,你且过去劝一劝吧。也有日子没见了,我去和徐知府道个别。”事已至此,陆小凤知花满楼心中亦是有些难受,便不再多说,径直向山中走去。
早春的潮气打湿了林中山路,松软的泥土微微有些泥泞。陆小凤心内有事,是以走得并不算快,一路上深深浅浅踩出整溜脚印。不多时,树木渐渐稀疏,树影间,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陆小凤轻轻停住,心道,“果然是在这里。”
大火过后,木屋的主体结构荡然无存,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的堆在地面,刺鼻的焦糊气味仍未散尽。黄莺蹲在废墟旁边,仔细地翻找着什么,大约是已经知道父亲多半身遭不测,黄莺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急速的翻找中,焦黑的碳灰沾染在衣袖上格外显眼。单薄衣袂在微凉的晨风中被吹得一荡一荡,陆小凤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负罪感。有一些事,终究还是没能挽回。
想及此处,一时间竟挪不动脚步。
太阳渐渐升起,林中雾气散尽。明亮的阳光笔直的打在焦黑的废木上,晶莹的露珠被风吹起,微微滚落,终于钻入泥土。很难想象,数日前,这里还曾温茶待客。木质地板上显出一圈圈漂亮的年轮,踏上去,有时会吱吱作响;阳光从乳白的窗纱中穿过,在地面上投出窗格好看的外型;棕藤编织的器具入手温和而有质感。这些,仿佛刚刚还在,现在留下的却只有一片焦土。不知过了多久,黄莺停止了近乎疯狂的翻找,脱力般的跌坐在地。陆小凤定了定神,慢慢走了过去。刚刚蹲下身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黄莺便一头伏在陆小凤肩膀上,终于哭出声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黄莺渐渐平静下来。陆小凤有些费力的开口“我……”,句子还未及说完,便被黄莺打断,“陆大侠请放心,我只是想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陆小凤有些尴尬的一笑,“那我们再找找”。两个人又在焦烂的废墟中翻找了半天,可惜一无所获。房屋本就是木质,器物又多为藤竹之类,大火之下,本也很难有什么会留存。
时近晌午,眼见没什么希望,陆小凤也只得带黄莺回去。整个一路,再没有人提过案情的一字一句,黄莺竟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位生死不明的父亲。越是如此,陆小凤就越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巨大的石头,益发不能释怀。
事情到此,陆小凤亦不能否认,这确是个最为适的结果。真凶毕竟伏法,事关数百位女子清誉,又岂可张扬。只是隐隐地,陆小凤只觉得这背后还有更深的潭水,尚有疑点不能解除,但这又如何?他自已尚且不能预计追查下去可能带来的后果,总非已往的江湖疑案,地方官却也难做,陆小凤至此方觉。一路走去,眼见黄莺面上已无刚才的激动,神色间,却仍掩不住悲伤神色,不出声,想来只是不想显出哽咽的语调吧。忽然之间,陆小凤产生了种奇怪的想法,这个姑娘断断不会就此做罢,随即,却是解嘲似的一笑,不能做罢又待怎样?心念转过数转,不觉间已回到寺门。
时辰尚早,花满楼还没有回来,想来被那位徐知府留下,午饭前是不会回来了,想想寺里的清一色素食,陆小凤决定还是先带黄莺下山。
法会刚刚结束,山路上遗满了人群留下的碎物。星星点点的果核,偶尔掉落的饰手串,甚至被踩(踏)脱落的鞋子,无不昭示着刚刚结束的法会的盛况。草间缠杂着去年掉落的山果,枝头上,鼓涨的芽苞透出嫩红的一点,却又是一年春光。人群散去后,山里异常安静。一身绿衣的陆小凤心事重重地走在前边,头上的发绳一跳一跳,衣角刮擦枝干的沙沙声时时入耳。黄莺只觉得,这条路若是没有终点,只这样一直行走下去,心里大约会好受一些。
还不算崎岖的山路渐渐走到尽头,山下开阔处,现出一抹淡黄的身影。那人负手而立,风吹动衣摆,似是已经等了很久。陆小凤不由讶声,“花满楼,怎么是你?”花满楼淡淡答道,“为何就不能是我?”陆小凤勾了勾鼻子,“我以为你在……”不等说完,花满楼便接过话头,“徐知府是家父故交,我去道别一下也是应当,心意即已送到,何必留下贪一顿午饭?”稍稍顿了顿,又补充到,“何况,知府大人还有事要忙,就不便叨扰了。”这一句,似是话中有话,陆小凤却也没接下话头,一挑头问道,“已近晌午,我们却去何处落脚?”花满楼想了一想,“我们前几日去的那家就好。”话已至此,三人便不再多说,很快,又到了那间酒楼。
信(众)散去之后,酒楼的生意明显冷清不少,小二认出了几日前来的两人,竟是格外的热情。很快,菜已点毕,上菜的间歇,花满楼从袖中摸出一个白布小包,递给黄莺。黄莺略带疑惑的接过,拆开包布,一时间愣住。白布中间,是一把象牙小梳,却只得大半。乳白的梳体像月牙弯弯,隐隐透出焦黄之色,显是被烈火熏烤所致。另外一小半,用黄金打出,以巧妙的手法镶嵌在梳体上。镶接的手法甚是巧妙,竟像是本就如此一物。黄莺有些惊喜的抬起头,“花公子,这是?”花满楼淡淡一笑,“那日早上我们离开暗室时,我偶然在废墟中拾到。可惜已被烧裂小半,便找了个匠人修补,时间仓促,也只能到这个份上了。”黄莺小心的将梳子包好,轻轻揣入怀中,许久,郑重的说了一句,“小莺多谢花公子大恩。”黄莺这一认真,倒把花满楼弄得有些窘迫,陆小凤看出花满楼的心思,便拿话头岔开。不多时,酒饭上齐,三人便不再多说。
乘兴而来,却是这么个结果,一时半刻间,也雇不到合适的船只,黄莺姑娘又无家可归,陆、花二便有意在此停驻几天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