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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醒黄梁击唾壶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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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真正重要的事项,往往产生在结局发生的很久很久以前.热闹的盛典,也未见得就是一两日准备之功.才到头天夜里,山上已初具规模.宝象香车,幛帐经幡,巨大香炉内白烟滚滚.粗大的佛香密密层层错插在烧得红热的铜鼎中,鼎内香灰堆积如山.蕴蔼的青烟,从山角一直绵延到山顶.无数香贩小商,或就地设摊,或手持支架,篮内手上持满了各色香包手串.连夜上山,巴望着占上个好落脚.一时间,磕磕撞撞的嘤嘤之声不绝,形形种种,和阵阵悠扬的佛号混合在一起,竟是难得一见的繁华.
晚钟响起,寺门静立,笔直的青石路直通山顶,两旁华装的僧众夹道而立.巍峨的主殿就耸立在山顶,浮云掩映之下,无比庄严.高高的法台上,无为正装坐定,闭目静思.隔断了寺外的形形色(色),寺里的夜晚宁静清凉.忽然,一点毫芒如流星般闪过,攸地没入不见,无为手上的百年乌木念珠应声断裂.几百颗圆润沉实的木珠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摔在法台上,仍去势未歇,骨碌碌滚了一地.无为脸色急变,愤怒地向暗器的来源扭头.身后的古树动了一动,一个紫色的身影飘然而下,跃到无为身边.站定,可不就是陆小凤?
无为的脸涨得通红,恨恨地低吼,"陆小凤,你竟然还没有死."陆小凤摇了摇头,手指拂上胡子,小心地弹了一弹,"让你失望了."
"无为微微一愣,冷笑道,"陆小凤,你的命倒还真硬.只不过,现在这种情形下,你孤身一人,在我的寺庙里,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陆小凤耸了耸肩,"怕,当然怕,只不过,要死的人恐怕不是我?"
无为慢慢缓过脸色,望向陆小凤,"你说的,老衲并不明白."陆小凤沉声道,"了戒,是不是被你所杀?"无为忽地笑出声来,"你开什么玩笑,了戒是我爱徒,他被杀老僧着实痛心."随即挑衅似地抬起头,斜眼看向陆小凤,"更何况,了戒死状,有目共睹,老纳晨起之时,自有弟子服侍,便是一时半刻,也到不得钟楼,老僧又何来机会下手。何况,我又为何要杀爱徒?敝寺虽小,寺中僧众却也都有明文度牒,来日少不得要报向官府销注名牒,陆大侠此言未免有失思量吧?"
陆小凤随手酹过头发,“钟声,你的钟声。”无为面色依旧沉静,声音却阴冷异常,“钟声又待如何?圆觉寺的晨钟晚课已有几百年,陆大侠你对钟声又何出疑意?”陆小凤却不作答,抬手缓缓拾起一颗乌木圆珠,于指间轻轻一搌,细碎的木粉随风吹散,荡然无存。“钟楼上的古钟却是被你换过一口,此事我和花满楼当日便已察觉,然始终不明用意何在。”无为不作声响,亦从地上拾起一枚木珠,却在掌间把玩不已。“如此,你那夜前去伙房,也不仅仅是为了馒头?”陆小凤冷哼道,“这倒要多谢你的提醒,我本未疑有他,只是你那晚的出现太过诡异,倒叫我想起另一桩怪事。”
无为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掌内的木珠,仿佛未听闻陆小凤适才的言语,蓦地,左手姆指微动,木珠堪堪击出。陆小凤二指稳稳探出,本已落入指间的木珠却忽地炸裂,奇异的香气弥散开来,去势未歇。陆小凤面色不改,身形平平向后疾退,衣袖急卷。劲风扫过,碎屑尽数收入袖中,半毫不得近身,正是流云飞袖。甩手掸掸衣袖,陆小凤眉稍轻挑,“你那夜的突然出现,让我忽然想起前夜睡得那般沉实怕事是出有因。昨夜再回寺庙时,睡下前我闭住气息,果然发现了有人故意燃香。我却仍未想通事情的蹊跷,只得装作不知。”
“可你还是找到了后山的板棚。一击不中,无为语气中隐隐已有怒意。“那倒真的是个意外,直到我看到那口钟,仍然不得其解。后来被你拖进暗室,反倒一下子想了个明白。板棚内的铜钟无人自响,是因为那时候钟楼上正在敲钟做晚课罢?”无为急怒反笑,“你的所言,我一字也不明白。”陆小凤回身靠上围栏,若有所思地望向钟楼,“五口铜钟被你换去一口,可是你换去之前其实打造了一模一样的两口,一口挂上钟楼,一口挂于后山板棚之内。朱停曾给我看过两只玉謦,打造得如出一辙,在室外敲击其中之一,另一只在屋内也会无人自鸣。这种法子古已有之,本也无甚大用,换成大钟却大不一样。钟声敲击起来声音非同小可,久在钟旁尚会头晕目眩,如恰好有人身在钟内,必然会被生生震死。头天夜里,你已布下迷香薰倒其他四位撞钟僧众,清早自然只有了戒一人按时前去。你晨起之时故意为众弟子所见,固然不及前去钟楼,可自有近路去往后山板棚。我查过伙夫行踪,已知他每日晚间送酒肉进寺,再联想到当时在钟内摸到的油脂,想必敲钟僧众寻常只将酒肉挂于钟内,早课前自去取食。你便故意于那一日前夜早早取出钟内之物,了戒僧房原在你之侧,他几时晨起几时前去钟楼你自是了如指掌,只消算准时辰,料定了戒摸肉不到定会钻入钟内仔细寻找。此时在后山敲响铜钟,钟楼内的新钟同时也会发出巨响,了戒身在钟内必难逃此劫,活活被你震死。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也亏你算计得出。”
无为眼目微动,压下略略浮起的杀意,沉声道,“好,非常好,最后一个问题,你又是如何逃出暗室?”陆小凤耸了耸肩,“这可得谢谢你,把我就关在那销金窟的隔壁,我不小心撞破砖墙,一下就进去了。可惜那些姑娘们实在是对你恨得咬牙切齿,都不肯去揭发。我点倒了一个进来的淫(僧),套上他的衣服光明正大走出来。无为啊无为,只是没想到你竟把销金窟就挖在客房的下面。想来法会之日,有妇人前脚借坐,随后就被你拉入魔窟,真是……”
凉风送来远处的吟经诵唱之声,却是丝丝缕缕的死意。揭破所有的秘密,再没有退路。陆小凤之前已身受重伤,又岂有活路?无为眼中泛起一丝谑意,“陆小凤,你说的一点也不差,只是,又有谁会知道?”
“问得好,又有谁会知道.”沉稳的声音忽地响起,淡黄的身形从柱后缓步走出。“在下刚刚听得一清二楚。”来人,正是花满楼。见花满楼终于现身,陆小凤暗暗松了一口气,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花满楼从袖内摸出那只小小的草环,轻轻晃了晃,“幸不负所托”。陆小凤拱了拱手,回以一笑。
数日前离开六扇门,杨大捕头有意无意吐露几年内女子失踪迷案苦无线索,若倾家荡产能破此案亦未为过。陆小凤玩笑似的回道,“大捕头哪会倾家荡产这么小家子气,结草衔环都不在话下。”一句玩笑之言,陆小凤仓促之间留下草环暗示,原也未做太大指望,花满楼却偏偏想到了。
陆小凤抹去额上的冷汗,回声问,“大捕头几时可至?”花满楼微微一笑,“午时。”听闻此句,陆小凤刚放下的心又是一惊。寺内腌臜之事自不必提,奸僧却也不止数人。即挑明,无为断断不会留下活口,现下联手制服无为已是唯一出路。一旦引来众僧,六扇门之人又不能及时得到,岂不坏事?众多女子清誉在后,陆小凤本不欲法会开始之后再行挑明,是以提前发难。本以为拖至花满楼到来便好。适才出手方才觉出,无为功力远在意料之上。而此时已身有伤,与花满楼联手亦未有胜算。一时间,情势急转而下。
陆花二人心念转过数转,无为看得明白。那了戒原是寺中首座沙弥,无为到来之前,颇有班要好的师兄弟。这五年纸醉迷,无为怕事外泄,不敢亏待。那了戒不是相安无事之人,近来气焰愈盛,是以无为下了杀心,以绝后患。因怕同寺中人不服生出二心,这才费了那番周折,原想将了戒一伙慢慢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却不料中途生此变故。此时叫人,陆小凤和花满楼二自无生理,只是杀了戒之事也将败露,后患无穷,这一节,无为却也不是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