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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别想欺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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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开春,雪还没有全部融化。屋子里的暖气烘的人发闷。
浅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记不清自己究竟这样过了多少天。屋子里依旧一尘不染,她从幼年时期就懂得人要自己管理自己,要爱干净,这样才不会惹人烦。
浅浅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都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在她的记忆里,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小小的身影坐在一个小平房里看电视,她当然很好奇电视里那些没有见过没有尝试过的新鲜玩意儿,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能有什么就接受什么,没有选择的权利。
一切平静都是在接受霍彦平开始被打破,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混的很好。他的表白总是像浓浓的烈酒,他也嗜酒,但喝醉了会一个人躲远远的。后来他们不再吵架,无论发生什么不愉快,都会很快平息,总是保持着那种倔强又憋屈的默契。
两个人长时间捆绑在一起,再加上有个孩子,就能看清彼此人性的最低处。其实霍彦平生前,他们的生活常常很让人很窒息。两个少年人仅凭一腔孤勇带着一个婴孩,在他乡为了生存苟活。
浅浅盯着桌子上的酒罐发呆,饿的有些头晕,迟钝地思考着,往后的生活要怎么办?
要干什么?
找孩子。远远是二平的孩子,不能丢,丢了会是她一辈子的良心债。
她马上站起来,随手用桌上的签字笔胡乱盘起长发,穿上件二平的工作外套就往外走。
因为有孩子,霍彦平坚决不租廉价的地下室,租的老职工宿舍,就在他训练基地旁边。这种宿舍的一楼除了没那么潮湿阴暗,也没有好到哪去,年久失修,像活在七八十年代,狭小逼仄的公共走廊。
她拧着眉毛没有抬头,有太久没出门,一时适应不了阳光的强度,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电竞公司的人又打来电话,说让她过去协商赔偿的事。
人是在公司里没的,理应赔偿。可去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有定论,所以她暂时也没有通知霍家父母,想等律师确定了再让他们亲自来领。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不容易,不能白跑。
霍彦平虽然只有高中文凭,但他非常聪明会做人,很会打游戏,混社会能力强悍的可怕,竟然能靠自己考进去。不过他说自己起步有点晚,一开始做的游戏测试,后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策划转岗,之后被一个投资人看中进了训练营。
签了合同,不能恋爱,不能回家,每天基本都要训练14个小时以上。但他又可以做到比别人特殊,偶尔可以回家看看她和远远,所有的工资几乎都给了她。
他是累死的,为了能进一队,命都没了。公司说法务部在认定工伤和不认定工伤之间做好审批之后,需要直系亲属来协商赔偿具体事项。
浅浅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次可能又是白来一趟。
窗外阴天了,雨丝像扯碎的帘幕,斜斜地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把原本明亮的走廊晕染得一片湿冷晦暗。
大家都下班了。
法务部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打开,教练带着一个穿黑西装的新法务走进来,人比上次少了两个。新法务比之前的要年轻许多,显得像个新兵蛋子,做派又异常老练,打量她的眼神还怪怪地。
可能这事他们公司压根不怎么重视吧。浅浅心里七上八下的衡量着。
教练客客气气同浅浅说了几句寒暄话,元青看着眼前姑娘,难怪要死要活把他喊过来,竟是这样一个美人儿,穿最丑的衣裳,疲惫与憔悴之下脸都是顶美的。
一小段沉默,元青又翻了一下手里资料,以他的资历早都不必接触这种小案子了,真真是陪少爷胡闹啊。
元青只需要大致了解一下就能完全拿捏。
“霍彦平是在休息时间自己加练猝死的,属于个人身体原因,我们俱乐部出于人道主义,愿意一次性补偿二十万,钱现在就能转,签完协议,这事就能马上了结。”
这间会议室密闭又压抑,白炽灯冷白的光直直打在桌面上,映得桌上那份赔偿协议泛着冰冷的光。
二十万,买一条人命。
浅浅知道对方在吃人,可是她跟他们耗不起,斗不过。举目无亲,她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不管怎么样,总要搏一搏。
她红着眼眶,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语气刚强:“我带了他的劳动合同来,他签的不是青训培养协议,是正式的劳动合同,你们有法定工商赔偿的义务,真要闹到劳动局或者法院,我也不怕,反正他都没了,我也是要命一条。别想欺负我不懂法律。”
对面坐着的教练脸色巨变,原本还是面色倨傲一副拿捏一切的姿态,一下子没声了,赶紧给法务使眼色。
这种事元青见多了,他看看姑娘微红眼眶,反问道:“你到底是他什么人?他父母呢?”
“我是他孩子的妈妈,你说我是什么人?”浅浅心里开始发虚,故意把脊背挺得笔直。
“证据呢?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我是律师,你才19岁,法律上,你既不是他的直系亲属,也不是监护人,没有婚姻关系,根本没有资格代表他家属谈赔偿。”元青指尖敲着桌面,语气非常冷硬。
“对啊,我们都有监控,选手私下练习,俱乐部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二十万是我们秦总看在跟他有交情的份上才给的,仁至义尽了,小姑娘,你别以为在网上搜一搜就能跟我们对抗。”教练在一旁补刀,眼神也像刀似的,“你闹什么呢,我们只跟法定继承人对接,你闹的话,等他父母来,一分钱拿不到。”
硬刚是没用的,浅浅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瞬间全熄灭了,她抬起头,眼底泪光泛滥,仍然是翻涌着倔强:“我知道我不是直系亲属,可他的孩子总是吧,他走了,孩子也可以得到赔偿吧。你们要是这样耍无赖,我也会,我拿着劳动合同去找媒体曝光你们!说你们就是违规训练,谁死了谁可怜,你们俱乐部的名声总不会只值二十万吧!”
教练脸色一沉,在心里哀嚎,这姑娘根本就不像秦总说的那样,哪里弱小无助了?哪里不堪一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元青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用更加震慑人的声音说:“哦?你敢威胁俱乐部?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们的谈话全程都有监控和录音,我公司出于人道主义给你赔偿,你却要反咬一口,你如果真这样闹,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要背上诬告的罪名,分分钟把你也送进去。”
浅浅心脏猛的一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害怕的,她孤立无援怎么可能斗得过一个这么专业的团队。
“你们怎么能这样,简直无耻,欺负我只有一个人……”浅浅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又大脑一片空白,像有一双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也不让她活了,鼻子一酸,眼泪刷的一下掉落下来。
妈的,确实无耻。
元青咬牙不耐,拿起手机给秦江野发信息:你他妈变态啊,还不赶紧过来,人哭了。
秦江野就在隔壁听着呢,抓紧时机就猛地闯了进来。
教练假装起身,躬身道:“秦总,您怎么来了?”
秦江野装了一下,目光落在浅浅身上,眼底还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歉意,快步走到她身边。
“我不都说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么?谁给你们的权利私自做决定?都不想干了是吧?我是公司控股人,赔偿多少我来定。”秦江野声音低沉,扫过两人,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厉色,完美演绎出临时发难的模样。
教练手足无措,这跟说好的也不一样啊?想了一下,又赶紧接上话:“那其他老总那边……”
“其他什么其他,都听我的!我说了算!”秦江野不许他再废话,给元青使了个眼色。
元青白眼儿都懒得给他翻一个,拿起手机就走。教练也赶紧灰溜溜跟着跑了。
他们都很怕他吗?
浅浅怔怔地看着身边的秦江野,满心的无助与委屈更加憋不住,眼泪啪嗒啪嗒落个不停。
“他们说只能给二十万,我觉得不公平,不合理,我虽然不懂法律,但我又不是傻子,我在网上咨询了的,这种就是算工伤,也是可以赔偿更多钱的……”浅浅很努力克制自己的哭腔,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强。
“我要这个钱……我也不是为自己要的,我是为了给二平父母……我……我把……”浅浅一下子崩溃了,无比的憋屈感,害怕,不甘,又无能为力,愧疚难当,情绪复杂哭的哽咽,还忍不住咳了几下。
“我把远远弄丢了,找不到我这辈子都赔不起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浅浅,你别哭啊,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呢?你来公司应该第一个找我,凭我跟二平的交情,这事我不可能让他们这样办的。”
秦江野第一次见她哭,像水做的一样,心跳都跟着漏跳一拍。伸手想护住她肩膀,见她闪躲了一下,又马上收回。偏爱才会变得小心翼翼。
“浅浅,你放心,我会给你争取最高的赔偿金。孩子我帮你找!”
按照公司常规流程,一般不需要秦江野亲自出马,以她的个性大概率也是不会主动来求。
不这样倒逼一把,怎么给自己加戏?
其实最让秦江野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元青这个罗刹鬼,姑娘竟然还能坚持几个回合,又一次让他出乎意料了。
浅浅眼泪汪汪地看着秦江野,她知道二平跟这位秦总关系不一般,能进训练营好像是托了谁的关系,可二平也跟她说过,老板就是老板,伴君如伴虎,人不能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人没了,赔偿金越大就越会损害他们公司的利益,浅浅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资本家会发善心,所以在这件事情里,她压根没想过去求谁。
一时有些糊涂,有这么好的老板吗?
浅浅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她在这里卑微求取的,就是她本应得到的。她太过于渺小了,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
秦江野从小跟他父母混酒局,最会察言观色,早从她微妙的表情变化里抿出点苗头。
“二平是我最看好的选手,我原本是计划培养他进一队的,说起来我也是有责任的,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秦江野越说越表现的得和她一样悲痛,“我真的非常难过,他和我本来就沾亲带故,我还特意飞了一趟到他老家,见了他父母,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管到底的。”
去他老家?那很有诚意了。
浅浅立刻放下了所有防备,擦了下自己的泪珠,从原本万念俱灰地可怜模样之中生出了一线生机。
“秦总,谢谢你了。”
姑娘身形纤细,哭过之后眉眼微红的模样更加楚楚动人的。眼底一抹未褪去的泪光被她用手轻抚过去,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男人都是贱皮子,没得到的怎么看都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