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之战》简戎

9、二次北伐（1）

　　桃花全都谢了，夏天就要来了。

　　我化作谢玄的侍从跟在了北府兵里，爹爹作为监军一直同司马奕走在一起，他一向不喜欢谢家人，尤其是在谢玄和我的婚约取缔之后。

　　几次行军停驻的时候，司马奕都会来谢玄这里看我，但看我安分守己也没说什么。爹爹倒是很少过来，偶有几趟都是为了要紧的事，来得快也走得快，根本就想不到我就在一道帘幕之后。

　　我给谢玄守夜，因我实在是有些心切，一路都睡不着几次觉，前几次遇着前燕的偷袭，要不是我乱逛，恐怕也不会发现得这么及时。

　　谢玄道，想来晚都你该是个男人的，这样庾家说不定能如开国时一帆风顺，执掌朝廷大权。

　　守了诸多晚上，我也有些累了，就靠着营帐睡着了，正当冷得瑟瑟发抖的时候，醒来才觉得身子一轻，才要出手就看到谢玄独有的绛紫色衣裳，便安心的头一歪继续睡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光溜溜的，还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谢玄掀了帘幕进来，示意身后的士兵不要跟随，我警惕的抱着自己道：“你为什么给我上药，这些伤留着很好。”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也只是每日凭吊一点苦涩而已，你一个女子非要把这么狰狞的伤疤留着警戒自己吗？你是去杀苻坚，不是与他同归于尽。”

　　我伸手抚摸背后的伤痕，其实这些鞭伤烫伤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就一点痕迹而已，去不去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怕会吓着雨瓷，所以至今沐浴都是自己来的。

　　谢玄拉了帘幕，下人将满满一桶热水提上来，低头离开。

　　“你要沐浴的话等一阵，让我先穿上衣服出去再说。”

　　谢玄却绕过帘幕往外去，“水是给你准备的，好好洗洗，这些天你爹留守边城，我们前往边关，暂时碰不到面，你可以换回女儿装，反正我这里的人横竖是知道我藏了个美人了。”

　　我笑道：“毁了你镇北大将军的名声可真是对不住了。”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这三军的羡慕快将我压垮了而已。”

　　他回望我一眼，显得格外妩媚，“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你这样的巾帼绝色。”

　　我沐浴之时，就听外头一群跪地的声音喊着：“参见王爷！”紧接着帘幕就被拉开，司马奕风风火火的就要闯进，却是旋身一步扭头道：“在沐浴怎么都不说一声？”

　　“那你进来的时候有问候吗？”

　　他哽住，咳嗽道：“这一路是否辛苦，如今你爹留守后方，你可以搬到我的营帐来……谢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细心擦去身上残留的药膏，漫不经心回应道：“他又不是苻坚，你不用担心，我很好。”

　　水蒸气弥漫在周围，呼吸着格外清新，我用力嗅了一口，转过身看着帘幕口道：“你怎么还不走？”

　　司马奕终究问出口道：“方才我看到你背上有伤……是到如今还没好透吗？”

　　“嗯。”我回答得简洁明了，他也不懂该怎么继续下文，“那我走了，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我会的。”

　　我沐浴完毕出去走动的时候，穿的是女装，谢玄为我准备了一身白衣翩跹，我觉得自己像要仙去一样。北方的初夏还是有些寒意，平地的风吹得我衣褶动荡，我抬手遮住自己的眉眼，指缝中看到远处绛紫色身影正在大军中巡回。风吹来的时候他也回头扬了下墨发，正巧和我远远的目光相接。

　　他驾马前来，英姿飒爽，直至我跟前，对我伸出一只手，我伸手他紧握，用力将我拉上马背，马又狂奔起来，风刮得脸有点疼，他附到耳边道：“低头，握着我的手。”

　　我闷下身去，攥着腰际的手，他亦反握住，将我摁进他的怀里。比起萧条的狂风来，我的体温似乎更加寒冷，所以我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试图寻找从未到手的宽慰。

　　塞外的风景壮丽，天高云淡，四处一片野地茫茫。骏马终于停下，原地徘徊走动，他把缰绳放到我的手里，双手空着抱住我，低头附言：“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回头展望一片荒原，远方的天际显得遥远而神圣，伸手指道：“你知道吗？传说那里有座仙山叫做昆仑……”

　　“听闻那里的神仙只要经过封神之旅就可以登上黄昏圣殿……”

　　“黄昏圣殿……我想去那里，想来那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可以不用去想，去做……”

　　我奋力抽鞭，骏马长鸣一声，如疾风一般奔腾咆哮，速度堪比闪电，我向着黄昏圣殿的方向努力奔去，那是所有人向往的地方，没有爱恨情仇，没有生死存亡。

　　奔波直到夜晚，我虽然没有睡着，但是谢玄也是横抱着我下马，带入营帐。他将我放到床上，自己坐到桌边沏茶，“我军与前燕大致三天后交战，如今我与司马奕正在布局，这段期间你可以随便走走，但最好别出军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也不用着急，一旦有了苻坚的消息我就会通知你的，你只需好好的等着。”

　　“你和司马奕一起吗？我不能跟着去战场？”

　　“司马奕不上战场，圣上派他过来只为分一杯羹而已，并非要他付出多少，你看他仅带了三千长骑就该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即便你不在我身边，司马奕也算是能够监视我了？”

　　谢玄意味深长一笑：“或许反过来说也不一定。”

　　我眼神骤冷，只觉得他的笑越发迷离。

　　前燕脚步站稳没有二十年，如今已经算是北方的大国，与苻坚的前秦算是东西对峙。上回苻坚南征没有讨回什么好处，前燕居然也动了这份心，东晋建朝半百，权势稳固，岂是北方乱党能够踏平？

　　前几场谢玄归来的时候差不多算是暂时领先，只是这回前燕趁着前秦修养，进攻东晋的举措着实有些莽撞，或许前燕还想象着能否和前秦谋和，一同攻破东晋中原。然则苻坚那里却是没有丝毫风声，我在军营待得就快发霉。

　　司马奕闲人一个，整天陪我四处走走晃晃，我们听当地的农民讲述有关那西北雪山的神话。传说数千年前，那连绵起伏的雪山乃是通天地界——昆仑所在，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人类，所以人人都向往仙人的生活。传言昆仑只算是天界第一层，居住在昆仑山上的仙有着不老之身，但是长存不死还需经历封神之旅的考验，登上黄昏圣殿。唯有登上黄昏圣殿，这样才算成神，才能俯视整个六界苍生，世上一切生灵都为他掌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转头看司马奕，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西北方向，我道：“你想成神？”

　　他笑道：“难道你不想吗？每个人都想。”

　　我叹一口气：“黄昏圣殿太遥远了，我只求不下地狱就行。”

　　他木然，眼神里流露一点哀伤，叹了口气。

　　“听闻没有一颗最纯正的心是无法登上黄昏圣殿的，可是我们周围不会出现那样的人，在这乱世，每个人都是有欲望的，至少是为求自保也会不择手段。”

　　“所以你原谅他们吗？”

　　“嗯？原谅，为什么要我原谅？我绝非正义公平，他们只要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那除了黄昏圣殿你还知道别的吗？正所谓生死一线，黄昏圣殿的背后就是弑神柱，一旦失足，即便是神也会万劫不复，灰飞烟灭。”

　　司马奕这才有所转色，“弑神柱？方才那老农好像没讲，你怎么懂的？”

　　我躺在草地上翻个身，闭眼继续小憩：“好像在我曾经这么半睡半醒的时候，有人偷偷告诉我的。”

　　司马奕明朗一笑，也跟着我躺下来道：“那好，我请求那个人能快点告诉我如何登上黄昏圣殿，我的愿望是……”

　　他突然停顿，我睁开眼睛，发现他痴痴的望着天空，“如果可以，我只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无忧无虑。”

　　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