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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相由心生,心由境转。一念之差,一念可断。
四、
五月初五榴花照眼明。
Poison教中最近难得的没什么事情可做。霍曦妮那小丫头回到总坛没几天就嚷嚷着要去徒步出游,此刻还不知正和那条大蛇在哪个深山老林里晃悠;黄宝琛不久前吃了亏之后直到现在也没敢上前和他搭话;陈缁衣则是半个月前就接了一桩不知什么买卖匆匆去了北郡。
没了平日里说话斗嘴的对象,朱阙闷在自己的南苑里头无聊得快要发霉。
虽说前一阵子走漏风声害得他连续两次中了慕娉婷的毒的某内奸已经被抓住并且听闻早已受了两位护法的“好生关照”,可朱阙这心里就是不怎么舒坦,总想着要亲自去见见才行——不然他也太吃亏了是不?
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正准备起身前去所谓的“天牢”查看一番,身为武者敏锐的神经却让他感觉到了身边的一丝异动。耳畔渐渐响起了风,隐约还有“扑拉拉”的鸟羽刮擦的声响,朱阙眯起眼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白花花的一片天空,俯身用手把门前整整齐齐镶嵌成蛇形图案的圆润鹅卵石扣下一块来,拈在手里把玩。
一声清唳破开天幕的同时,一个虽然浑圆却矫健依旧的黑影直直地朝他俯冲下来,其速度之快,怕是连青龙使的追风箭也比不上。
近了,更近了……啪!
灰褐羽翎的巨鸟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了顿,居然连翅膀也忘了扑扇就直愣愣地“噗通”一声摔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动弹不得地朝某个蓄意出手伤鸟的黑衣人极其委屈地——咳,假设我们知道它很委屈——瞟了一眼,紧接着就“嘤嘤嘤嘤”地哼唧起来。
……好吧。朱阙黑着脸看那只被点住了穴道的大肥鸟儿不停地冲自己眨着黑亮亮豆子似的大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够了。
“嘤嘤鹰,你来干什么?”挥手又是一粒小石头子给毫无猛禽之王形象的海东青解了穴道,朱阙不待它扑拉着翅膀想要蹭到自己身上撒娇就立刻取下的套在脚上的一个小竹筒,倒出里边卷的细细的一张小纸条来。
以极快的速度浏览了一下其中的大致内容并且自动忽略掉各种形状诡异的言语符号,他的脸色不由得又变了变,恶狠狠一咬牙便扬手用内力将那纸条粉成一小片碎屑。
——今日辰时天香楼见。
叽里呱啦讲了一长串可有可无的话语之后,路天池终于在来信里点明了中心内容。想到那人此时估计正在哪位花魁的房间里倚红偎翠软玉温香盈满怀,左一声“亲爱的”右一声“小甜心”,玄衣男子就不由得一阵恶寒,甚至还甚为夸张地打了个寒颤。
当然,毕竟再怎么恶寒于某人的行为,但自家主子惹不起这一道理却是真的——虽然说那俩护法从头到尾怎么看就是怎么样的废柴——所以朱阙觉得自己在去天香楼赴宴之前得去见一个人。
换句话说,就是,我觉得我有打一个人的必要了。
天牢虽说叫做天牢,但实际上不如叫做炼药房来得贴切一些。
当朱阙推开教中最隐蔽且方圆五十丈以内基本没有任何人敢于靠近的小黑屋吱呀作响的门时,迎面扑来的生猛草药味呛得他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昏暗的地下室里弥散着的呛鼻味道勾起他对多年前某一日的不好回忆,沈冬青“桀桀桀桀”的诡异笑声混合着“咕噜噜”的气泡沸腾声响直直钻入他的耳朵。隐约还可以分辨出一阵对于朱阙来说十分陌生的微弱呻吟。
于是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很久以前,葛秋冰并不知道“倒霉”这俩字是怎么写的。他的人生有些太过于一帆风顺了,以至于时至今日他才开始有些追悔莫及当初为什么没有听听某上司的忠告。
操之过急急功好利是葛秋冰的弊病没错,可是连续执行了三十八次任务都没失败过一次的他这一回不知怎么的了,竟然好像倒了八辈子大霉一样,竟然栽到了这一些个人的手里头——天知道他原本是打算做完这一笔就金盆洗手回老家结婚去的呀!
其实那上边的人交给他的任务,说简单却也不简单:说好听点叫刺探军情,说难听点叫潜伏卧底,总而言之,是个技术活儿。
初进这个最近在中原里头声名鹊起的Poison教总坛时,尽管有教中的迎宾姑娘带路,但葛秋冰仍旧是让在漆黑甬道里头时不时“吧唧”一声滴到脑袋上的不明液体和久不久从地底下闪出来的钢针吓得战战兢兢。然而,在进了总坛之后,眼前的景象就险些让他他差点就没忍住跳脚骂娘。
……这这这、这什么跟什么啊?!鸡鸭乱飞猪狗满地跑的,一不小心还会掉进某个据说是用来给参观的客人们玩捉迷藏用的大坑里头!更重要的是……这里简直就是一个超级八卦大集团啊喂!听听,听听这些不成体统的八卦,这个组织根本就不能算得上什么“威胁江山朝政”的名号吧?!你们还真把区区在下当作小喽啰使唤了呀?!
眼前一片乌烟瘴气的混乱景象让葛秋冰好一阵扶额叹息,还心想主上这次还真是大材小用了,却不曾想这一切的一切竟然只是那教中的两位护法设下的障眼法,为的只是让他放松警惕!真是太他姥姥的坑爹了!天见可怜,他才以为自己已经打入了敌方中心,竟然就因为一件小事情糊里糊涂的被抓了?!果然很丢人吧混蛋!
——扇里春秋扇底颜,镜中寒暑镜外怜。缱绻桃花柔情意,常盛冬青傲骨烟。
这首并无多大格律可言的打油诗说的,正是这南疆大教中的种种法宝,而“常盛冬青傲骨烟”一句里的“冬青”,便是据外人说来最厉害也最毒辣的法宝之一。这“法宝”不是别的,正是教中上下人人无不敬畏、几乎是让众□□见了便退避三舍的风水先生——沈冬青。
“青”者,“轻”也,能将命都看得轻如草芥的人,难道还算不上可怕吗?
不巧的是,这位可怜的细作还没来得及见识到打油诗中所提到的其他几件法宝,便被人呼啦啦推搡着弄进了牢房。更不巧的是,牢房里头等着他的,竟然就是这一“绝杀秘技”,沈冬青。
被连着灌了将近四天各种某人所谓的“新制药材”之后,此时的葛秋冰已经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天杀的,那正笑眯眯对他捋着山羊胡子的老书生究竟给他灌的什么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不说,竟然连幻觉都出来了——幼时那个总屁颠屁颠儿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了他面前,眨巴着水汪汪乌黝黝的大眼睛一脸兴奋地冲他喊道:“秋水哥哥来追我呀来追我呀我们一起去扑蝶扑完蝴蝶我们就领便当回老家结婚吧!”
……真是够了!
“盟妹子你离我远点我不是你‘秋水哥哥’我现在很烦不想追你不想扑蝶更不想和你一起领便当然后回老家结婚……”那秦淮花魁青青还在等我回去呢!
不耐烦地挥挥手想要拂开眼前玄黑修长的影子,葛秋冰嘟囔着换了个姿势,脸颊挨着身下松软的稻草昏昏沉沉正要睡过去,却意外地听到了从方才起就一直埋首专心致志炖药的老狐狸的声音:“他刚喝了老夫的‘寤寐’,估计现在正困着呢,你就别自讨没趣来烦他了。”
接着就是一道清朗的男子声音:“有什么副作用么?”
“啊,这倒没有,只不过……嘿嘿……”沈冬青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葛秋冰敢打赌,即使现在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老狐狸此时此刻的表情一定十分让人心里发毛。
看似高深莫测地笑完之后,一身青衣书生装束的风水先生复又低下头来看了看药罐里正翻滚着的某些类似于泥浆的远房亲戚的药,道:“只不过会出现一些不良的幻觉罢了,其他的事情我倒是不知道……”毕竟是新研制的药么。
“哦,原来如此。”被那一股子怪味呛得心里火大的朱阙面不改色,凉凉道,“我可以揍他么?”分明是询问的语气,但是到了此时正以宛如九天仙女落凡尘却不幸脸部先着陆的姿势俯趴着的葛秋冰耳中,就成了笃定得不可否认的肯定句。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随时欢迎!”一旁的沈冬青听了他的话之后不仅不惊讶反而一副十分乐意就好像有人要请他吃饭般抚掌而笑,一派云淡风轻道貌岸然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不带这样的吧?!
葛秋冰有些欲哭无泪,但是此刻身陷囹圄并且被迫喝下了太多杂七杂八药水的他根本无力反抗,被来人骨节修长劲瘦的手从背后拎起时也只是小小挣扎了一下——继而泪流满面。
然后就迎来了朱阙的好一顿暴打。咳咳,由于场面有些黑暗血腥唯恐引起诸位不适……于是,跳过吧。总之,当揍人揍顺气儿的朱阙从天牢里头出来时,脚步轻快,神清气爽,身心舒泰,那欢脱心情不是一个“好”字就能够形容出来的。
反倒是可怜了才进牢里头没几天就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葛秋冰,面对着沈冬青笑眯眯一副老奸巨滑样子凑过来、捏开他下巴再次“温柔无比”地将那和茅房味道差不了多少去的药灌进嘴里的动作,他只能睁着被揍得和自家主上养的金鱼差不多的眼睛,默默哀叹世态炎凉还不如回老家结婚。
当朱阙慢慢悠悠地牵着爱马奔驰一路缓步行至天香楼时,辰时方过三刻。远远的见到那一身飒爽黑衣,早就有机灵的店小二上来替朱阙牵了马,并呼人将他领到三楼去了——虽说他这朱雀使擅长易容,几乎是一天变一个样,但那一身惹眼的黑衣以及足下踢雪的赤兔马只要是明眼的教中人都能认得出来的——即使今天的朱雀使打扮得的确有些……呃,奇怪。
才刚刚上了楼梯转角,还没等人上前叩门,朱阙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路天池一阵又一阵让他心里发麻的声音。扶额叹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护法了,是无奈还是恨铁不成钢什么的……反正来来去去都不关他的事情不是?
朱阙当他们是家人,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就去干涉人家的喜好啊口头禅啊这一类的……况且还是那俩从他们认识起就成天到晚没个正常人样子的左右护法。
“性儿妃,给孤王笑一个……不笑?那孤王给你笑一个……”路天池此刻一定是在大咧咧地摇着扇子附庸风雅吧?
隐隐约约又传来了侬葭乐的声音:“感谢阿咪王对我的喜爱,但是阿咪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丢脸呢?”
哟,这才几天呢,就从“妖猴”“猪妖”系列改成“阿咪王”和“性儿妃”了呀!也不怕被人听见抄了家再把你们苦心积虑收集来的神鬼志怪和龙阳小画本充公了去!
朱阙觉得额角一跳一跳的疼,脸上的肌肉也再忍不住抽搐。他真怀疑再这么下去自己今天这易容不就白做了?动作太大会不会连带着眉毛头发什么的也给掉下来?
议事阁的房门被推开时,路天池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就夸张地摇了摇扇子笑得前俯后仰。连带着房里几个早就到场的人也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侬葭乐更是夸张得“噗——”的一声把刚喝到嘴里的杏仁茶喷了出来,呛得一阵咳嗽。
“……啊喂,不就是易个容嘛你们用得着这么夸张么?”朱阙觉得自己额角跳动的青筋有明显增多的趋势。
路天池捶着身边一本正经根本就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但其实内心正狂笑无比的顾青城的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噗、噗哈哈,我说小、小阙阙,你这样子……你这样子真有我们那边‘叫兽’的感觉!太你妹的喜感了哈……喂!西煞你个臭小子竟敢打我!”
“怎么着?你又不是我上司,区区在下干嘛不能打你?”阮临兵没好气地瞥了路天池一眼,撇撇嘴把顾青城摁到一旁的梨花木太师椅上坐好,接着朝天翻了个小白眼:“小矮子。”
“你说什么?!”路天池一听就炸了,径自站到了先前一直坐着的椅子上,双手叉腰一脸严肃道,“小白猫寡人告诉你,路家的光光到了二十岁以后还是会长的!”
阮临兵无所谓地揉了揉被吼得有些嗡嗡响的耳朵,满不在乎:“按年头来算你已经是而立之年还多上好些日子了吧?老女人。”
“你!爱妃你看他……爱妃,你还笑?!”路天池眉毛耷拉下来,泫然欲泣,隐隐有了“嘤嘤嘤”的趋势。
“得了得了,你们也别笑了,说正经事呢。”受够了路天池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粘的“嘤嘤神功”的威力,侬葭乐不得已强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笑意,推了路天池一把将她搡回椅子上,并且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自家向来没大没小不知尊敬为何物的白虎使,悄悄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干得好,再接再厉!
将这一连串动作尽收眼底的路天池颇为哀怨地盯了他们俩人好一会儿,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从进门开始除了被她“小小地”嘲笑了一会儿、其他时间都被无视了很久的朱阙。看到那张猥琐得和叫兽面具有得一拼的脸,她忍不住又想笑,但最终还是憋住了,挥着筷子直呼他上前用饭。
朱阙早就习惯了她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再说此时此刻他也真是饿了,便没再拒绝,上前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就径自抽出筷子吃起饭菜来。动作习惯自然犹如行云流水,然而那筷子移动速度都快出现幻影的样子更是看得素有“吃货”一称的侬葭乐目瞪口呆。
三丁包子,翡翠烧卖,酒酿圆子,扒烧猪头,千层糕,水晶饺……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般的进了某人的肚子。
十分淡定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边的酱汁,朱阙直接忽略俩护法“噢漏我的扬州名菜”的凄厉呼喊,抬起眸来问道:“又有什么事?”
他现在这张脸说起这么淡定而严肃的话题来不免让人发笑。顾青城端着青瓷的描花杯子喝着里头的君山毛峰,没理他;阮临兵在旁边用胳膊肘支棱着脑袋一脸捉摸不透的表情瞅着顾青城波澜不惊的脸瞧,看都不看他一眼——朱阙额角隐隐有青筋抽动,秀恩爱不是这样秀的啊;上头那俩废柴吃货更是犹自沉浸在面前杯盘狼籍犹相对的疼痛里头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中,请勿打扰。
“我说南星,你看到小三六了吗?”冷不丁的,侬葭乐突然抬起头来问了他一句,那虚伪得不能再虚伪的“泪眼婆娑”让朱阙的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没有,怎么……”
“嗷嗷嗷……阿咪王,臣妾的冰糖葫芦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嗷嗷嗷……”没等朱阙问完,侬葭乐直接挨上了路天池的肩头,同样发出了她的“嗷嗷秘诀”——理由是三六去了小半个时辰了竟然还没给他的亲亲右护法买来最爱的糖葫芦。
被身边伙伴这向来大事谨慎小事脱线行为弄得无语的次数多了,此刻的朱阙见怪不怪司空见惯地看着路天池板着脸道一声“爱妃快快收起你的‘大眼光波’寡人仍有要事宣布”,接着就在阮临兵“热切”目光的注视下,郑重其事地把手伸进……咳,顾青城的衣襟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小小的信函来。
那信上的蜡封已经被剥去了。朱阙不错眼珠地看着路天池小肥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思索着上面究竟有什么内容值得出动他这个正在放月假的病号……总不该是新建的菊花台缺少小倌儿让他去当吧?!
“咳咳,我说,那个、南星啊……”路天池一改先前的玩笑神态颇为严肃,“你可别激动啊……这件事情的确是非你莫属了。”
“哦?”眉毛轻轻一跳,他乜了那小矮子一眼“什么?”
被晾在一边的侬葭乐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用以表示自己的存在,捏过那封信,接着换上了一副沉静面色,根本不想平日里打诨插科毫无形象的模样,道:“方才协和医馆那边来信,说是……北宸的身份可能被发现了,唯恐有难,我们想……”
“她在哪儿?!”
“呃?什么?”看着突然凑到自己面前的朱阙,侬葭乐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人却不管他那么多,修长手指捏起个灌汤蟹黄包子直接往右护法嘴里头一塞,顺手牵羊地几乎是抢走了她手里的信函。
路天池一愣,继而笑得有些狡黠:“啊……她在……”
直到自家主子依依不舍地把自己送到门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嘱咐他记得带上不知多少个月前送他的那把檀骨扇,将奔驰的缰绳塞进他手里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地提醒他行李包裹里头有各种女装各种春药各种毒药、“万一实在是打不过就跑别死要面子活受罪”“冬青先生的春药好使着呢你看着办”云云,还连带着和几个大脑神经完全脱线的上位者一同挥舞着小手帕满脸不舍实则准备看好戏的表情目送自己离去时,朱阙才不得不承认他们教里头呆着的果然是路天池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脑残伤患”。
不过话说回来……奶奶的我替北宸那男人婆瞎操心个什么劲儿?!哪有人会蠢到刺杀官员反倒差点把自己给卖了的地步?!
摸摸自己脸上新换上的易容,他染了些许京红的唇角泛出一线若有似无的笑:女装这种东西啊,好久没穿了吧……不对!老子又在瞎想些什么?!陈缁衣那粗手粗脚的货还等着我去救呢!猛地甩甩头,朱阙扬起鞭子往奔驰身上一抽,浅灰墨色的宫装在马蹄扬起的尘沙里飞快地化作了一粒芝麻点儿。
嘴上虽然说着不在乎,但其实在看到某人突然从某高官庭院的假山石后面蹿出来,迅速捂住自己嘴巴并且苍白一笑的时候,朱阙心里到底还是有了半点的柔软。
“南星?”
捂在自己嘴边的柔荑冰凉柔软,水红色的纱衣晚风拂着擦在脸上有些麻麻的痒。朱阙不知怎么地就收起了想要把陈缁衣来一个过肩摔的心思,也不挣开她的手,安静而沉默地点了点头。立刻就听到了身后那人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他转过脸来,出乎意料的地看见陈缁衣艳绝的脸上瞬间愣住的神色,一时促狭心起,不由地眯起眼狡黠道:“怎么,见到小女子比朱衣姑娘漂亮,嫉妒了?”
“没,只是……”陈缁衣紧紧盯着他面庞的眼低了下去,长而浓密的眼睫遮去了那双波光流转眼眸中的一切心思。仍是小小声道:“真像……”
“你说什么?”朱阙没听清,凑过脸来问。煌煌灯火下清秀的女子面庞带着些许天真而又有些似曾相识,陈缁衣低叹一声,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她怎么就忘了,面前这人可几乎是每天都换那么三四个模样啊!
所以说有些事情想多了就是麻烦,头疼不说还耗费精力。陈缁衣缩在高大的太湖石后头看身边浓妆艳抹一身脂粉气的朱阙伸出藕节似的白嫩的手在墙上敲敲打打不知在找些什么,手腕上一挂清脆的银铃镯子碎玉流金一般的响,突然开始有些赞叹起这人易容手法的高明来。果然是童叟无欺还带着全副武装的啊……那胸部是怎么弄的?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机关咯吱咯吱开启的声音,陈缁衣眨了眨模糊的视野想要仔细开开,没想到就对上了朱阙的脸,不知怎么弄成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跟鱼胶冻似的让人很想戳,事实上她也真的动手了。被吓了一跳的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啪啪啪”几声封了她的穴道,拖着人就往那方太湖石后被撑开的一道缝里头挤,一身黑纱玄缎在夜风里扑拉拉飘得跟个鬼似的。
也不知道朱阙伸手往太湖石壁上哪个地方拍了拍,那石壁又松动着被他一拉合上了。这时候远处也参差不齐地响起了一些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应当像是家丁仆役之类的,气息紊乱不说,找人的方法也毫无章法的可以。
火把吡吡剥剥燃烧着的声音慢慢悠悠一点点地靠近,陈缁衣懊恼地想她这人生怎么就恁的倒霉,难不成真的要和身边这冤家对头一起被人捉了去?话说回来,要真的被抓住了,应当安上什么罪名啊……通奸?私奔?郎有情妾有意夫妻双双把手牵?可现下这当儿身边这人明摆着就是个女的啊!
她突然觉得有些头大。
朱阙倒是没管那么多,见那火光近了便拽着身边人的手腕把她半拖半拉地往那密道里带,踉踉跄跄地在黑灯瞎火的石道里磕磕碰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了个稍微宽敞一些的地方。头顶上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竟然还开了气孔。有月光斜斜顺着小孔打下来,出人意料的清冷柔和。
“哎,我说北宸大小姐,你就是再怎么着也得等我先把你背上的伤给弄了吧?别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碰一下都不给,还糊我一手血呢!”朱阙从一直斜跨在腰间的贴身小腰包里掏出干净的纱布擦了擦满手的鲜红,瞪了瞪用冬雪抵着自己脖子的陈缁衣,满不在乎道。
“呵呵,小妹妹,难道姐姐没告诉过你女人的肩背是纯洁的么?”陈缁衣柔软的身子贴了上来,在朱阙耳边呵气如兰,毫不意外地看见某人裸露在外的脖子上慢慢悠悠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轻轻嗤笑了两声,她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凉的有些吓人的手顺着面前人纤细姣好的肩头划下,行至腰间,衣带摩挲发出的细细声响此情此景暧昧得可以。然后……
“嗤啦——”布料被扯裂的声音有些刺耳。
陈缁衣飞快地一个旋身退到角落去,面容惨白但依旧洋洋得意地晃荡着手里那个被扯断了的小腰包朝某个此时秉承着“君子动口不动手”、只能咬牙切齿地捂着自己因没了腰带而层层堆叠开来的宫装,却无可奈何的人笑得春、光、灿、烂。
“你真是够了……把那腰带还我!”朱阙压低声音朝在那边埋首挑挑捡捡着药品的人呵斥了一声,见她毫无搭理自己的意思,索性背对着她坐下,扯了外层罩衫的下摆随便往腰上一绑,就算完事了——虽然说这种搭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那边陈缁衣还在窸窸窣窣地弄着,朱阙等得有些不耐烦,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不知从哪儿抽出他的断水刀来,就着委顿在一旁的红纱衣下摆擦起明晃晃闪亮亮的刀刃来。
断水刀原名“君子竹”,是朱雀堂成立的那天路天池亲手送他的,刀柄上细细斫了一些墨竹的纹样,温润得有些过了,倒像是女子使的刀。然而那刀刃却是一等一的削铁如泥,路天池就曾经当着他和侬葭乐的面砍了半只烤山猪的腿下来,却也没见那小个子使上多少气力。
——姓名色相不过心外之物,阿阙你喜欢叫它什么名字就什么名字呗,不过得空了得借我拿来做做饭啊。
呵,用Poison教四大名刃来做饭,也真难为她们吃得下,不知道那龙泉欧家的传人会哭成什么样呢……
朱阙摇摇头正想无奈笑笑,却又念及某日经过厨房时见到小帮厨史珍香拿着一把银灿灿的菜刀挥舞得跟个什么似的,又不免觉得有些心有余悸起来,浑身上下都不怎么舒坦。
他正发呆的时候陈缁衣也早已弄好了身上的伤,见他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一边擦那把断水刀,不知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么,眯起眼睛促狭道:“啊喂,我说南星,那么长一把刀你怎么弄进来的?”
朱阙还在因为刚才遭到戏耍的事情生着闷气,也懒得理她,云淡风轻地说了句“绑在腿上带进来的”,就反手收刀回鞘,闭目养神起来,只是一改方才卖场歌姬一般清甜软腻的声音。此时的青年声线和着这么个娇小外表,搭配起来着实让人有些吃不消。
“南星你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说起来,你的缩骨功练得可还真是炉火纯青了呢,差点连我也被你骗了。”陈缁衣自讨了个没趣,兴致却一点也不减,闲庭信步似的踱到朱阙身边戳戳他的肩膀:“怎么?生气啦?”
悠着点吧你。朱阙丢了个白眼过去,伸手在怀里掏出个绵白的物什塞进陈缁衣手里,别别扭扭:“得了吧你,不就是想要看我这是怎么弄的嘛……福寿记的奶香馒头,满意了吧?”说罢,恶狠狠地咬了手上的馒头一口。看得陈缁衣只想笑,又怕崩到伤口,那表情比便秘了好几天还要难看。
“啊喂,我说,”啃完了手里泛着奶香味的馒头,朱阙站起身来拍拍重叠宫装上的碎屑灰尘,翻着死鱼眼问身边的人道,“不就是个草菅人命搜刮民脂的昏官嘛,你用得着那么心慈手软么?一刀下去,迟早都是要死的。”
陈缁衣被他这么一问,愣了愣,放下嘴里还咬着的半个馒头道:“本来就要得手了,谁知道半路里出来了个舞姬,硬是帮那狗官挡了一刀;老娘没想过要伤及无辜……谁知道她会武?!”而且……还和那人长得如此相似,摆明了让老娘下不了手嘛!
“切,到头来还不是要我帮你解决。”朱阙哼哼哼冷笑了几声,解下玄黑的罩衫往陈缁衣身上一丢,径自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躺下就要睡,“好好给我休息吧你,过两天还得回去呢!”
陈缁衣把那外罩衫往身上一裹,暖烘烘的也有些倦意了:“现在不走?还是说你……不识路?”也不等朱阙回答,也挨着有些冰凉的石壁躺下了,腰背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硌得有些发疼。她心下疑惑,伸手进去一摸,竟然掏出来两根尺把来长、鎏金白玉的簪子,上面用金丝盘成了个龟背结的式样,倒是精巧至极。
“哟,这是什么?先生新给你做的小王八筷子?”
“我既然知道这里有条密道那自然懂得出口……喂,把你手里那东西放下!”朱阙原本懒懒地正在回答陈缁衣的问题,结果一回过头来就看到她手里拿着那两根簪子在把玩,不禁有些急了:“才不是给你的!”
陈缁衣把漂亮的却月眉一挑:“哦?给我的?”
见朱阙不说话,又哈哈哈地笑了好一阵子,眼泪都差点没飙出来:“我说……我说南星,难道你送礼物给你红颜知己,都是送的乌龟筷子?别以为人人……哈哈、人人都和你一样啊!”不知道芙蓉石榴水仙牡丹秋菊她们有没有呢回去还是问问看好了,这孩子未免也太可爱了一点吧?!
“哦?感情玄武不是龟蛇?”朱阙心里有些尴尬,脸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热起来。抬头又见那人兀自笑得两眼眯得弯弯的跟只狡黠的猫似的,不知怎么的又莫名其妙的觉得火大,干脆把外衣往头上一裹,眼不见心为静:“睡觉!”
也许是这些天急匆匆赶路过来又花了好些心思才混进府里头,朱阙这么说着说着竟然就真的睡了。陈缁衣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低声叹了一口气,也跟着睡下了。当然没忘了把那两根小王八簪子给揣怀里——说不定这还真是朱阙给她当筷子使的!
月色西斜,竹影斑驳。
地下的密室里,陈缁衣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朱阙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黑亮亮的眸子里没有一星半点的睡意。他轻手轻脚地翻身坐起,对着头顶上漏下来的月光看了很久,慢慢直起身子来一步一顿地靠近对面熟睡的人。
她睡得很沉——这是习武之人本不应有的——然而只有朱阙自己一个人知道,陈缁衣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敢如此放心大胆地将背后交给他。多年的同伴和冥冥之中牵引着的、不可抗拒的血缘力量,总是能让人对对方放下心来。
可是,真的能放心吗?
朱阙修长的手指几乎触到面前之人白玉般的柔软面庞,却沿着那姣好的面容慢慢划下,游移至颀长的脖颈之间。五指微拢,将触未触。
仿佛是在梦中觉察到了身边本不应有的温度,朱衣的女子一偏头躲了开去,却引得朱阙一回神,咬咬牙,硬是抵抗着想要将那柔韧颈项生生捏碎的恶念将手移了开去。
无奈而又懊丧地捂着额头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该死”,他盯着陈缁衣极为不雅的睡相抽动了几下嘴角,最终也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陈缁衣。华原陈家。礼部侍郎,陈长庚。
不是不知道陈缁衣和上书进言间接害死远在江淮的昭然郡主一家的陈长庚之间的关系,但他终究是下不了手亲自杀了她。或者说,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的面前。
血缘关系是一种神奇而微妙的东西。有时候它能让亲密无间的家人反目成仇,却也能让素未谋面的远亲心心相惜。
有多少次,他曾咬牙切齿地将那握惯了断水刀的手放在她颈上一点一点地慢慢收拢,看她因呼吸不畅而引起的细微挣扎,而后又如遭雷击一般地松开手,蹲下身子痛苦地揪扯自己的发。脑海中闪现的总是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有作为程阙的,也有作为朱阙的。
是了,他不能下手。准确地说,是下不去手。
教中情报信息的任务非她不可完成,贸然行动节外生枝对于想来以大局为重的朱阙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况且他们两个还总是被安排在一起执行一些奇奇怪怪的飞两人合作不可的任务?
不知为何,教中那两个总是一碰上事情就不拘小节得有些过了头的护法老是爱将他们两人安排在一起,美其名曰“交流感情”。
朱阙不知道她们究竟是否真的从自己身上看出了一些什么端倪,但是……那任务的确是让人有些羞于启齿。Poison教第一百二十八条教规有言,美人计乃古往今来老少咸宜的最有效、杀伤力最大、最是屡试不爽的必杀绝技。而教中私下流传的《入教必读生存指南》中又云,朱雀使平生最是不屑美人之术。所以……
陈缁衣是美人。教中扳着手指头就能数得上的不可多得的美人之一,办事还是少见的干净利落,获取情报或执行某些狙杀任务时最是拿手。碰上这种事情朱阙往往都是袖手旁观就可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
然而……真的仅仅是如此吗?
十二年的仇,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的怨,五万二千五百六十个时辰的切肤入骨之恨,真的仅仅就凭一句“任务所需”就可以消磨殆尽的么?也许,也许……
朱阙不敢想,但也曾无数次地想,他这般犹疑不决思前想后,甚至处处左右掣肘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找寻一个能够让自己放弃手刃眼前仇家之女的理由罢了。明明不过是眉目上些许的相似而已,缘何就令一向出手很辣的朱雀使变得如同小女子般犹豫踟蹰起来了?然而记忆里那个该死的三月天总是挥之不去——少女裙袂飞扬的浅笑,在自己怒目而视之下依旧温和的嗓音,酷肖于自己母亲的圆润脸庞……啧,烦!
虽然理智上明知道那件事情与她无关,然而情感的使然总是让他放不下那份对陈缁衣的恨。他不懂,凭什么她就可以安定平和地过一个严父慈母的童年,凭什么她在大错铸成之时可以一无所知,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可以将前尘往事的痛苦一并忘却,再以无辜者的身份与他比肩?!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敛起锋芒,将那翻滚灼烫着的滔天恨意一丝不漏地压进眼底;于是他看着她拙劣地跟着侬葭乐后头跑来跑去,闲暇之时会以曾经的“发财”身份去同身为“升官”的她天南地北地交谈;于是他看着她一天天地和自己熟稔起来,酷肖朱颜的面容时常对自己流露出少见的殷殷关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天知道,他原是想要杀了她的,却不曾想到头来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身外是家仇之恨,心中是血缘之亲,不论选哪一个,都是左右为难——谁让陈长庚,偏生就取了他母亲的孪生姊妹!
而那两位护法,那两位护法——
究竟是知,还是不知?
“朱雀使,你就真的如此相信你们教中的那两位护法吗?”几个时辰之前于花娘画舫里遇见的慕娉婷对他说的话言犹在耳。当时他回答的究竟有多坚定,他现在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论你怎么说也好,反正,我信。”那般果断坚决的信誓旦旦,其中除了一时意气之外饱含着几分的真?
尽管嘴上说着信,其实心里头仍旧是存了戒备的吧?他不敢想也不能想,那两个总是笑得一脸玩世不恭的护法眼角眉梢里的心思究竟是否真的能够让他揣摩。侬葭乐也就罢了,可是路天池……朝夕相处之人,最为可怕。
他知道路天池那次利用他的事情揪出了教中内奸的事情是出于无奈,事后那人也真的对自己十分诚恳地道歉并且一再表明了自己真的没料到会出现让他受伤中毒这种情况——而且路天池是真心将他当作亲弟弟来看的——可是心里头终究还是有那么一层隔膜。
不是那时候生出的,而是在相遇之时便早已存在了的:千军万马踏过的战场,荒无人烟的一片废墟,他怎么就恁好运地就被那两人给救了呢?还好死不赖地当上了个朱雀使,更重要的是路天池竟然十分爽快地答应替他复仇!
他自小心思就比他人要重好些,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讨厌被欺骗。然而那又怎么样呢?他的眼里虽然容不下一粒沙子,但心中既然有了想要守住的东西,自然就再也不会放手——
“其实,你们教中根本就没有教主吧?一切事物都是由那两位护法一手遮天打点着的,我说的对吗?”雪衣女子柔和嗓音吐出的却是最犀利的质问,恍若刀锋一般切割着他的经脉,仿佛全身上下的骨骼都被剖开来细细审视一般的不自在。
“呵,那又如何?”朱阙轻蔑一笑,瞥了一眼,道:“相由心生,心由境转。人活着总是要有个念想的,这种信仰可实可虚,执念太多反而失去得更多,不是吗?”
慕娉婷拈着酒杯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笑道:“朱阙,我发现我一直以来都看错你了。”
“慕姑娘谬赞。”
“其实,你我皆是对方的一道虚影罢了。不知朱雀使可同意小女子这一说法?”
“一半一半吧。”朱阙细心地对着面前的铜镜往额角贴起花黄来,“毕竟‘长离’与‘凤凰’虽然相似,但也不能说就全然相同了。”
然后他就看到慕娉婷身形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僵硬起来——然而最终却蔓延到了她黑而亮的杏眼里:“朱阙,我发现,我真的是有点喜欢你啊。”
“彼此彼此。”朱阙说罢,长袖一拂,便飞身上了画舫——那灯火辉煌之处,仍有一人也许正身处险境,等着他的到来。
——“你身上有家仇,我身上有国恨,我们两个……终究是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朱阙抹了抹额间一层细密的汗珠,终究还是侧身躺下了。
明月如此,风影如此,心相何如?
果然我很懒= =
本来还打算元旦写完第五章的但是果然不行啊望天=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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