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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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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三、
他能听见第一滴雨水落下的声音。
仿佛是旱天雷劈裂的干涸土地发出的苍老无力的呻吟。
雨点打在土地上会扬起细小的尘埃,染得他只见黑白两色的眼里有了一层朦胧莫名而熟悉的暗光。
“错既已成,如何改得。”模糊不清的世界里那人自上而下传来的声音隐隐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伸手想去捉住那话语的源头,然而四肢百骸像是被禁锢在一个陌生的躯壳里,任凭他百般尝试终究只是徒劳无果。
“如此……便让他姓程名阙,字取东明。”
那恍若叹息的语句让他打心眼儿里头反感,然而这具不中用的身体就是任凭他卯足了劲也不能驱动一丝一毫。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静悄悄等待命运安排的这种行径让天生反骨的他气得牙齿痒痒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将那声源咬碎嚼烂了再吞进腹中,但出乎意料的是,随着话语落下之时他眼前的景象却再不是一片模糊朦胧仿佛蒙了一层雾一般的黑白。
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碧湖夕照,四角飞檐鸾铃响的水榭楼台,吹面不寒熏人醉的杨柳春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甚至只是一块被泥土掩去了大半的假山石,都令他恍若回到了总角垂髫的幼年时候。
苍山日暮里素衣女子十指轻拨的琴弦像花丛上一根细而亮的蛛丝,轻而易举地粘住了他毫无来处可追寻的紊乱思绪
“阿阙少爷,可是你在那儿?”
身后传来老人苍老而微颤的嗓音,他蓦地回过头去,却见那杵了拐杖的老人乐呵呵地笑着走向花丛的另一头,目光盯着面前遥远的虚无——擦肩而过。
——是的,回来了。我回来了。
老管家叫做卢振川,曾是在他长达八年暗无天日的生命里第一次、也是第一个给过他温暖与光明的人。
他轻轻转身盯着那夕阳斜影下佝偻的身形——年逾古稀的老管家虽两鬓繁霜,然而精神矍铄手脚灵活,身子依旧是康健得很——像是浸在水里沉沉浮浮的心突然没来由地涌出一股酸涩之意。
“阿阙少爷,天冷了,不如回房添件衣服吧?”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对话了。从始至终都只有那忠心耿耿老人一人自言自语的对话。他原本以为这种絮絮叨叨烦人而琐碎的话语不消多久便会被自己遗忘,却从未意识到它早已如同当年那人恶狠狠甩在他脸上的巴掌一样刻在记忆里,纵是千方百计想要忘掉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了。
浓而压抑的黑暗随着日头的西斜在他面前以可见的速度铺展开,像是极冷又极热的怀抱,直勒得他喘不过气。水榭之中女子切切的一首《鸾歌》教人听得内心凄寒泣血。他这时候应是做什么的?大概是在看蜘蛛织网蝼蚁运食吧?
那老人仍旧在对花丛里空荡荡的毫无阴影的地儿絮絮叨叨地说话。
明知道不过是梦魇罢了,可他这一回却是真的觉得四下里冷了起来。
是的,他冷。冷彻骨。十数年透骨寒霜的冷意淡漠压抑着在四肢百骸里头蠢蠢欲动,聚拢着想要爆发,恍若深不见底又毫无知觉的深渊,毒蛇一般潜伏着想要将他拖入黑暗里头。
他想拉住卢振川苍老枯瘦的手,他想扳过他的身子看他鹤发童颜里慈爱如旧的脸,他想似幼年时候第一次在他怀里哭泣那般感受那仍旧鲜活跳动着的心脏的温暖……
可是他不能。
伸出去的手穿过老人的肩头好像穿过了薄而凉的空气,那如泣如诉的琴声不知何时就慢慢悠悠地转成了哗啦啦的水声,似清流小溪撞击中流卵石一般清脆而明亮的歌唱。
燕草碧如丝,秦桑低绿枝。
“阿阙……”
少女柔和狡黠的轻唤穿过重重叠叠的莺歌燕舞清流击石,犹如破开层层阻隔,一直穿到他耳中来。
云淡天高风细细,蔚蓝如海的天幕恍若戏台上重叠的帷幕般一层一层缓缓分开,露出背后的照眼榴花如焰芙蕖。凤冠霞帔下破瓜少女含笑的清秀脸庞好似水洗的玉石,衬得鸽血红的唇色凄清艳绝:“阿阙以为,情字何解?”
他被刺痛般打了个哆嗦,目眦欲裂般盯着那容颜酷肖一人的脸看,胸臆里翻涌着叫嚣着想要放声大喊,可是喊不出来。他最终也只是弯了弯嘴角。
然后那少女也笑了。一笑春山,春山如笑。
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开笼罩着四周温暖和煦的艳阳,吹开嫁衣鲜红似血的衣袂,吹的漫天漫地都有了猩红的血色。招魂幡在风里呼啦啦地响起,迎着西风猎猎鼓胀开去。冥钱白纸染了朱砂红幕天席地般地倾斜而下,纷纷扬扬地落了硝烟弥散的战场——
——血未成霜。
这种好似把前尘梦呓都慢悠悠过一遍的感觉真实得让他想要开口骂娘,可是从骨子里偷出来的那一股针砭似的痛又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般的惶恐。
滔天的恨意是有的。不为人知的苦楚是有的。便是对那给予了自己血肉人身的亲生父母的愤怒也是有的,可是……可是,为什么还会痛呢?
耳边是远古而又飘渺的埙声,依稀似那人才会吹的曲子。他看他的眼神总有一种复杂的翻滚着的恨和悔,所以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回以那个年纪看来最伤人最恶毒的讥讽,最终惹得那人带着汹汹怒意振袖而去。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程阙,你便是寡情无义到连这都不懂?!”那人甩到他脸上的巴掌劲力很大,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仍旧火辣辣地烧着。
可是,人都死了,他去计较什么呢?他去和谁计较呢?
他这一生呢,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痛小伤什么的受过了,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什么的也勉强凑合着有过了,还求什么?还怕什么?还恨什么?!
恨那人不顾他远在江淮的全家一意孤行?恨那人万箭穿心一了百了不管身后事结果却要了他人身家性命去陪葬?还是恨那人亲手拔箭将他射落马上眼睁睁地看他受万马踏身的酷刑?!
“陵川程家而今只我父子二人,若诛九族,不过两人性命而已。”
那般荡气回肠豪情万丈的话呵!而今想来却是可笑至极。自古忠义两难全,你死在了战场上,没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的可能,可是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身后之人当如何自处如何面对?!
那个人此刻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营帐里跳动的烛火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投下昏暗而无惧的影。只要一剑……只要一剑!
一剑便可断了十三万将士赴死的路,一剑便可消弭江淮朱家灭门的厄运,一剑便可除去困扰母亲多年的幽怨无所,一剑便可斩断禁锢了他多年的三千梦魇!
此时的他还没有断水刀,然而却有剑。
苍白有力的手颤抖而坚决地扶上了狻猊吞口的佩剑,汗湿的手心冰凉得让他脚下有些发虚。仿佛拼尽了一生的劲力似的,他却依旧无法将那从不离身好似寄托了他全部身家性命的长剑拔出。扣住剑柄的手用力到关节发白,刃鞘相擦出金属刺耳的声响——他在怕。
怕什么?等什么?
断水断情断三生,冰寒冷暖刃中书——
“发财!小崽子你还不起来?!”
帐顶飘来一阵奇异的香气,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他在卢振川家里吃过的酥炸小黄鱼。虚空里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暴喝,那陌生的声音听得他心里头没来由地一惊。然而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事实:这种粗鲁暴力而又有些软趴趴的声音,只可能属于一个人——路天池!
与此同时,方才背对着他身着甲胄威风凛凛的将军突然“桀桀桀”地诡异笑着转过身子来。那张脸……那张熟悉无比的奸笑着两眼冒着精光的再奸商不过的写着“孩子孩子你死定了”的脸……
沈冬青!
“啊——”
朱阙挣扎着醒来,有些气息不匀地大口喘息着。仿佛沉睡了很久的身体对这突如其来的惊醒表达出了它们强烈的不满,四肢百骸生锈了一般令他难以自控动弹不得,稍稍使力便从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的疼痛。
头顶是白花花的绣着并蒂青莲的帐子,半掩的雕花窗户开着一道小小的缝,漏下屋外亮眼的光。床前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铜炉,里面的炭火烧得红通通的,上头搁了一个描花青瓷的茶壶,正咕噜噜的冒着白气,和着阵阵茶香飘进他肺腑里。
……这是哪儿?悦来破庙?
刚刚苏醒的头脑混混沌沌好像天地初开鸿蒙未分,十分不给面子地让他呆愣了老半天,就连在方才的梦魇里出现的炸小黄鱼的香气也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是的,他是被小黄鱼的气味唤醒的。准确一点来说就是——Poison教朱雀使,是被饿醒的。
于是,当侬葭乐端着已经在厨房里煲好的药汤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只着了中衣的某人傻傻呆呆直愣愣地盯着眼前某一处的虚空看,半歪着脑袋在那儿冥思苦想;而穿了件深灰兜头帽大氅的路天池左手捏着一盘炸得焦黄酥脆的小黄鱼在朱阙眼前不断地晃啊晃啊的,右手掐着嗓子无声大笑——那笑得肚子痉挛缩成一团的样子使本就不怎么高的她显得越发的……小个——完全没有一星半点身为左护法的自觉。
“哟,阿阙,你醒了?”
即使分明看见朱阙在自己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想要把趴在他身边笑得乐不可支的某人一掌拍死、结果后来发现竟然是自家没用的废柴主子便生生刹住车的时候,他的头脑就已经清醒得和未来的某一天才会有的高敏度雷达一样并且已经在“嘟嘟”运转,然而仍旧是要明知故问一下的。
饶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侬葭乐努力使自己的嘴角看上去显得没有它实际上那么明显的抽动弧度,笑道:“我和妖猴还以为你就要这么睡死了呢,没想到一盘小黄鱼就能把你勾醒——果然咱们家花魁的识人技术就是好啊。”
“猪妖我警告你不许再叫我‘妖猴’!”路天池凶巴巴地从侬葭乐手里几乎是抢过那碗浓黑得不见底的药,也不管后者一脸得逞的笑容,直接把那握在手心里头都有些烫手的药碗往靠着床柱坐着的朱阙手里一塞,甩回去一个极其没有说服力的大白眼。
妖猴?猪妖?又是什么时候起的新外号我怎么不知道……
朱阙看了看那两个正纠结于各自外号的护法,果断选择了无视,低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心一心一意地喝他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熬成的药——多年在教中生存使得他有了超乎常人能力的钢铁般的肠胃,所以这东西对他来说大概是吃不死人的——反正那两位护法的医术他是在认识那两人之后的第一天就见识到了。
路天池的外公虽然是个走方郎中但她医术只能停留在风寒发热的水平上,而侬葭乐——咳咳,对于唯一能认出来的药材就是菊花的那位爷他再也不想发表任何评论了。
“矛盾是对立统一的,二者相互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侧过脸来不理会在一旁跳脚的路天池,侬葭乐随手把托盘往桌子上一放,径自坐到椅子上,眯着眼对朱阙乐呵呵地笑,“阿阙你可真是好命啊,要不是任仁爱当时果断坚决地咬了你一口而小猴崽子和北宸又团结友爱地把你送到这儿来,这条小命可就玩完了哟。”
“啊喂我说猪妖你把‘妖猴’给我收起来还有别把我和霍曦妮扯到一块去她是小猴崽子管我屁事……呃?!”
“黄宝琛呢?!”此刻早已超速运转的高敏锐雷达猛地抓住喋喋不休的某人的手,恶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话。手上传来的力度大得她手腕好像就快被掰断了似的,路天池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啊喂喂喂我说阿阙咱们俩谁跟谁啊有话好好说吗……哎哎哎要断了啦你松松松手!”说罢大力一甩,好不容易让可怜巴巴的小肥手摆脱了某人的禁锢。
“啊咧?你找吉祥物干什么?”从一旁放着的小药箱里掏出一瓶活血化瘀散抛给自己毫不给力的同伙,侬葭乐咬了一口小黄鱼含含糊糊地问道,“该不会你真的像缁衣说的那样喜好男风吧?人家可是……”
“我就问你们两位一句话,黄宝琛他究竟在哪里?!”实在是受够了她们两人的八卦能力,平日里总是对人礼让三分的朱阙这一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自家主子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
“啊?他啊,当然是在总坛了,无家可归的还能去哪儿?”毫不在意被打断了某种不良幻象的路天池一脸鄙视地瞥了他一眼。
“我要去找他!”
“诶诶诶阿阙你等等——”见他跳下床来,路天池连忙上前双手使劲把他摁回被子里,“我知道你是想找吉祥物算账,但是,也得过两天把毒给清了再走嘛!”
“可是……”
伸手拦住再次挣扎着试图脱离路天池魔爪的朱阙,侬葭乐一脸奸笑地堵住了他下面的话:“可是什么?可是咱们朱雀使想要这个样子出去么?原来阿阙你对吉祥物情有独钟啊我可是今天才看出来呢——”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挑挑眉毛,一副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用解释,我懂”的样子。
朱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
沉默。再沉默。
俗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于是,片刻压抑的静默之后,“悦来破庙”的后厢房里突然爆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呵斥:“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其后果是“扑拉拉”地震飞了小院中间梧桐树上头停驻的两只红嘴儿相思鸟。
侬葭乐端着托盘茶水出了门的时候望着被细雪密密铺了一层的屋檐,风流风雅而又风俗地说了句“天下有雪”,然而在左顾右盼没人注意自己外加身后门窗已经合得严严实实之后,终于极其没有形象地“咩哈哈”三声仰天长笑起来。
毕竟,看着一个满脸虬髯的东北大汉小猫儿般迷糊地冲你眨眼卖萌又附带各种傲娇表情这种事情……呃,是极具挑战性的不是吗?
当然,侬葭乐在外头笑得快要肩周炎颈椎病腰间盘突出一齐犯的时候,房里的两人也没闲着。
第二十三次偷偷用眼角余光偷瞄此刻面色黑得跟锅底有得一拼的朱阙后,憋笑憋得快要内伤的某人终于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声把入口的茶水全部喷了出来,指着前者的脸拍着大腿笑得癫狂而……抽风。
“噗哈哈我说阿阙你这什么表情吗好像一个被吃了豆腐的娇蛮千金呢!”
朱阙没好气地甩过去一块手巾,语气有些不耐烦:“别笑了,和你说正事呢。”说完了也不理她,直接对着盆子里明晃晃的水开始卸那让人忍俊不禁的大胡子脸。于是我们的左护法又再一次被这场景准确无误击中心脏并且开始捂着肚子乐得在床上做起了翻滚运动,笑得一抽一抽的险些没喘过气来:“噗……阿阙你说的是刘老头子那件事么?我已经……哈哈、我已经把他专车接回总坛去了……噗哧、哧,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到……”
卸下易容装的人带着深深的担忧一脸无奈地盯着毫无形象可言的上司看了一会,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路霸,阿琛的事情,你……早就知道?”那语气褪去了方才打闹的随意散漫,此时听来倒显得掺了些冷硬和怀疑在里头。
“……你不信我?”被点了外号的人极不情愿地从软绵绵暖烘烘的被褥里拱起身子,硬是往眼角挤出了几朵虚伪得再不能虚伪的小泪花,一脸委屈,“作为南疆第一大教的护法,我在你眼里的形象真的就有那么差不成?”
听了一会儿,见朱阙不回话,路天池索性坐正了,拿出她从不离身用来附庸风雅的扇子敲了敲手心,一副运筹帷幄老谋深算的样子,眯着眼道:“从我第一眼看见阿琛开始,我就知道他没说实话;有些个人隐私他当然可以不说,但是,阿阙你要知道,桃花阁的姑娘们可不是吃闲饭的。”
“……你防着他?”朱阙微微皱了皱眉。
“大概吧,也不算。”十八玉骨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密密围了一圈狐绒的深灰兜头帽衬得路天池被冻红的脸有了些了然一切般的神色,“这次风声走漏不是偶然——我和葭乐早就怀疑咱们教里头有内奸——当然绝不会是吉祥物。他只是没把实话都告诉我们罢了……诶呀我的桂花蜂蜜茶!”
煮得“咕噜噜”直响的茶水在青瓷的罐子里头争先恐后地顶起了盖子,路天池丢下扇子手忙脚乱地用浸了水的帕子去端,一股桂花的甜香混合着缕缕茶烟袅袅升起,飘忽不定得让人心头怅然。
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朱阙耸耸肩,觉得再帮那两人操心也是白干活没什么用处,还是决定先把“脱毛鸡”慕娉婷留在他身上的毒清理干净了再去做他自己的事。盯着窗外绵雪的目光里有一丝莫名的锐芒划过,慢慢沉淀下来的同时带出了些许同雪一般冷厉的颜色。
——朱雀使要做的事情,向来没有几个人能够阻拦。不是吗?
“啊,对了,阿阙。”埋头在桌子上忙活着鼓捣那再次失败的桂花茶的路天池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脸来笑得好像一只吃到了鲜炸鱼的猫,“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可是最最亲爱的护法我亲力亲为亲自为你宽衣解带喂药疗伤的呢,不感谢我一下吗?”
不过弱冠年纪、俊眉朗目的青年波澜不惊的神色微微一跳,随即敛下眉睫遮去眼底令人读不懂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光影,温良恭谦:“如此……路霸您辛苦了。”
话音方落,路天池的爪子就“啪”的一声搭上了他的肩膀。捶捶后者的肩,路天池大咧咧道:“我说你啊总是那么客气做什么?记得下回帮我把临兵那小子和咱家青城再撮合撮合加把油就行!”
“……”就知道会这样。
朱阙再次发出了他今天第二次无语问青天的感叹。
“阿阙。”
青年正咬着发绳在水盆前梳着凌乱的长发,听到那多事的主儿又叫自己的名字,不由抽了抽眼角,含含糊糊地问:“还有什么?”
“你真的……就不能放下吗?”不同于以往没大没小豪放不羁的语气,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深深担忧。朱阙甚至都要觉得这是他和路天池相识以来听到过的、她说的最严肃正经的话了。
铜炉里烧得旺旺的炭“啪啦”地溅出几点火星,映在眼里仿佛有些微微的烫。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得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可亲——
“不可转,不可卷。”
三天后,清了余毒养好了伤的朱阙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马厩里牵了路天池“顺手”给他捎带过来的爱马“奔驰”,然后一鞭子甩在它身上,踏着未融的积雪绝尘而去——当然目标就是远在南疆百越之地的Poison教总坛没错。
端着桂花糖水和油炸菊花鱼以及今天新熬的药汤过来的路天池只来得及看到一股滚滚的烟尘顺着他离开的方向一路淡去,聊化于无,好似某些抹不去忘不了的新愁暗恨。无奈地耸耸肩,她索性把托盘往梧桐树下的石桌上一放,用筷子夹起两块外焦里嫩的鱼肉就往嘴里丢。
“妖猴,阿阙走了?”
“噗——咳、咳咳,猪妖你快把这外号给我去了!”被身后猛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路天池呛得差点没把方才入口的菊花鱼全给喷出来。
侬葭乐无所谓地笑笑,伸手给她倒了杯桂花糖水:“都说了‘妖猴’和‘猪妖’是相互依存的你不把‘猪妖’去了我当然没办法啊……我刚才看见个黑影骑着‘奔驰’出去了,吉祥物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撇撇嘴,路天池灌下杯子里的糖水,一副“白痴都看得出来有事”的表情朝侬葭乐甩了个鄙视的小白眼:“怕什么,你家缁衣和冬青先生可都在总坛啊,还有爱和稀泥的那小家伙,死不了就是了。”
“……啊喂,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负责任么?”侬葭乐觉得自己的嘴角最近抽动的频率又变大了,但是凭借着和面前这人多年相识的经验,她决定果断无视:“话说回来,朱雀使成天一身黑糊糊的,和我们衣着光鲜亮丽的玄武使相比还要更像玄武一点呢。”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水洗石的桌面,路天池懒懒看着树上稀零的几片手掌般的叶子,回道:“也许是那小子装深沉呢?别忘了跟你说过的肥猪流杀马特‘炫酷王子’也是这样的。”
“呃……好吧。”再次被这人的话噎到的侬葭乐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还是觉得回房间缩在被窝里烤火看新搜罗来的几本那什么什么书来得惬意一些——当然临走时也没忘了在路天池“啊喂你个吃货”的不满反驳里顺手牵羊端走那盘菊花鱼。
小院里头最终还是安静下来了。绵绵的雪堆在脚下,踩上去似乎可以听见细碎的沙沙声,那两只红嘴相思鸟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正一跳一跳地在桌子上就着青瓷描花茶杯喝里头的桂花糖水。路天池稍一动作,圆滚滚的小身子就扑簌簌地拍着翅膀飞回枝头,停在那儿眨巴着小黑豆似的眼睛看她,
“相思梧桐相待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口,路天池愣愣地看着落雪后显得有些灰蒙蒙却依旧明亮的天,喃喃道,“葭乐,你不懂,他是在……穿孝啊。”
因着朱阙一路上的快马加鞭,原本需要大半个月的行程硬是被他缩减到了十日不到。也不顾一路行来一身黑衣早已风尘仆仆蒙上了尘灰的颜色,他进入总坛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黄宝琛的小院子里,推、扑、压、摁一气呵成——咳咳不要想歪——然后被朱漆雕花大门阻挡在外的众□□们就只听到他们素有“弼兽温”之称的吉祥物可怜巴巴而又悲催凄惨的声音。
接着,草泥马被丢出来了,身上有个灰扑扑的脚印;再是,达菲鸡也从后院里被扔了出来,不幸掉了一路的毛,装着菊花蚕的盒子不偏不倚地郑忠它的脑袋;又有水“哗啦”地泼了一地的声音和着黄宝琛“不要啊我的法克鱿”的叫喊传来,几只或粉或蓝的雅蠛蝶自在悠闲地飞出墙垣,翕动着翅翼停在嫩芽微露的枝头。
被一记虎虎生风的上勾拳打得下颏险些脱臼的黄宝琛瑟瑟地缩在墙角:“我……我说阿阙你怎么了,很久不见你也不用这这这这么激动不是……诶呀!”
“说,为什么瞒着我们?难道我们教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可信吗?!”
然而,没有给黄宝琛任何回答的时间,我们的朱雀使又开始了他新一轮的殴打计划,最终还是喜欢凑热闹的霍曦妮拉着沈冬青过来调停后才终于平息了这场风波。
撇下在一旁委屈地让霍曦妮帮着上药的黄宝琛,怒意未平心有不甘的某始作俑者最终还是一步一顿仿佛要在地上踩出无数个脚印大小深坑一般地踱回了自己的南苑。
院子里有人。影影绰绰跳跃着的烛光将那人的身影投射到风影斑驳竹影绵的墙上,染上了些许柔和温暖的意味。
朱阙双手交叠抱胸,打着哈哈慢悠悠地挪过去:“哟,我说北宸,大半夜的你个男人婆偷偷摸摸地窝在我院子里做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写么?”然而,目光却在瞥见石桌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几盘仍旧冒着热气的饭菜之后有些微微的动荡,仿佛是寒冰融了一角的春水。
见他不说话而是直接撩襟袍往桌边那么一坐,反手拔下发髻上被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象牙筷子径自吃起晚饭来,陈缁衣突然从心底感到一股脱力的疲累:敢情她忙活了大半天竟然是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连句谢都没有啊!吃力不讨好啊喂!
“混账小子,除了你,还有哪个人敢让老娘在此枯等许久?!”曲起修长的手指往朱阙额头上重重一敲,她眼里的情感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真情实意,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吃饱喝足并且进行了饭后必备的斗嘴运动后,朱阙躺在宽大柔软的床褥上,双手托着脑袋,模仿着诗三百里头“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谦谦君子们开始做起了翻滚运动。
其实,就他这人的性格来说,和黄宝琛去生那种气实在是犯不着的——况且路天池也根本没有防着他的打算——可是他仍是不甘,不甘心那个被他当作交心好友的人将自己的身世过往瞒着自己。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不是也有大半的事情瞒着他们不是么?
——“南星,可曾有人日夜待你归来,为你束袖置酒洗手作羹汤,慰你一身劳乏?”
当初路天池的话语又再次于耳边幽幽响起,搅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教中的人对他很好。路天池也好侬葭乐也罢,无一不是那种将他当作同伴亲人般看待的惺惺相惜深深关切。可是,偏偏只有陈缁衣一人,才有那种想要将他庇佑在羽翼之下的情感——虽然大多时候他们都是以平等的态度平等的能力并肩而战——这种情感,他只在幼年时候得到过寥寥可数的几次。
时至今日,业已记不清了吧?
说实话,朱阙对自己的童年并无多大印象。他对双亲唯一的认知,不过是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人冰冷厌恶的神情和母亲总是泪眼婆娑唤他“成阙”时那柔婉声线里杂糅着的复杂情感。
他本名程阙,乃是天水朝定远将军的末子——在他之前仍有两位兄长一名家姊,却都过早夭折——母亲朱颜是当朝皇上的远亲,听闻新婚伊始便与父亲程方鹣鲽情深。
门当户对,伉俪情深。这一切的一切在外人看来,终究是齐家和乐团员美满的样子。
可是只有他才知道,那些琴瑟和鸣,那些严父慈母,那些其乐融融,都是内里裹了三九冰的金玉之表——败絮冰碴含其中。
为何父亲为他起名作“程阙”,这曾经是困扰了总角之年的他多时的疑问。年幼的他揪着那个高大宽阔身影的袍裾小心翼翼地问,回答他的从他出生起便冰冷如铁的目光;于是他又将疑问丢给母亲,得来的却是不施妆奁的清丽面庞上凄楚愧疚的泪痕。
程方从不正眼看他,若有需要亦是勉勉强强的几句冷言冷语,俨然一名不苟言笑的严父形象。年纪尚小的他却从那再明显不过的敌意之中觉察到了,那个他叫了三年“父亲”的男人并不喜欢自己:他从不关心他的衣食饱暖,他从不看他的琴棋书画,他寒暑温凉里对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程阙你给我让开”。
朱颜每日坐在临水的亭榭上抚琴切切,自然很少顾及他;将军府里的人善察言观色,亦是对他白眼相待,就算有恭敬的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他沉默。在沉默里却有一种难以觉察的成熟,一直顺着嘴角蜿蜒而上,爬进他黝黑幽深的、只见黑白两色眼里。
他是在七岁那年得知自己真实身世的。
当时,程方正在书房里同一位他从未见过的老人谈话。他照例把夫子留给自己的习作拿去给程方看,却只听到了寥寥数语——
“他不是我的,若要算起来,他应姓董,与天水朝皇族同宗。”
“朱颜她当初之所以嫁给我,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她心里的人,始终都是三侯爷。”
话语不多,可他却清清楚楚地全收入了耳中。纸张“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脑海中片刻空白之后唯一能够意识到的就只有——逃。不愿相信不愿面对,然而相反地却只能愈发放大他内心里的恐惧不安:终于知道了自己叫程阙的原因,终于知道了程方总是对他冷面相待甚至是厌恶的缘由,终于知道了朱颜每日以泪洗面的因故,可是他却懦弱地选择了去逃避现实——三侯爷董泽清是他表舅的同时亦是他的父亲,他夹在他们三人错综复杂的情感里头挣扎呼喊,他是那般令人不齿的恶果!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偷听那场谈话的事情是否已经被程方觉察,可出乎意料的是母亲第二日便带他离开了将军府。昭然郡主阁,他在里面度过了身为“程阙”的最后一个月,自此,他的母亲正式为他更了名字——朱成阙。那日他方才明白朱颜手上拿的,是一封休书。
朱成阙。朱,程,阙。
朱颜错了。程方错了。董泽清错了。可这三人筑下的大错的恶果,却要他一人来承担。
心智仍小的他并不知道朱颜为他更名的缘由。是放不下还是已经放下,他根本不能从她轻柔唤他“成阙”的声音里头读懂:若是放不下,为何要叫他“成阙”?若是放下了,为何又要固守着“程阙”的这一个“程”?
——情之一字无人知。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所背负的债是终究还不成的了。不论是程方的,朱颜的,董泽清的,还是他自己的。这种不单单加诸于一人身上的折磨往往更令人心死,他在心里厌恶着自己想要抽刀断水斩尽身后事的同时却又害怕着死亡。死,对一个未足十岁的孩童来说总是渺远而未知的。然而正是由于它的不可捉摸,使得这抽象的词汇对他来说才越发可惧。
他不是没有过孺慕之情的渴望。然而这种情感,厌恶鄙夷着他存在的程方不会给他,对他怀着满心愧疚悔恨的朱颜给不了他,作为他生身父亲的三侯爷甚至根本不知他的存在!
在那时,唯一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的,只有母亲府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卢振川。
他教他垂纶折柳,教他洗手作羹,他给了他那种被人小心翼翼护于羽翼之下的情感。不是没有想过严父慈母不是没有想过兄友弟恭不是没有想过承欢膝下,但是他清清楚楚的明白做人不能有太多的奢望。有卢家夫妇两人对他的关心疼爱有他俩人与他同龄的孙女相伴,这就足够了。
那是一种微茫而难求的幸福,却好似黑夜里踽踽的一点火光,暖了他一生一世的寒。
对于一个未谙世事的孩子来说,作为他青梅竹马的卢颖儿曾无数次成为他幻想中足以相伴一生的结发妻子的形象。温柔细心善解人意,唇边总是挂着一抹如同春风拂过水面一般的笑容。
那样干净的少女只要他默默远观无声守护就好了,不可接触不可亵渎。当时的他,是这样想的吧?所以看着她和府中一名随亲的少年越发亲近时才不加以阻止,会在她苦恼着思索绣于香囊上的图样时小心翼翼递过去一张描花图样,会替她留下几碟精致的糕点看他们两人同食得欢畅。
宛如一场不敢去触碰的老旧画卷。
正因如此,才会最终错漏了卢颖儿每每看向他时眼里藏不住的款款柔情,才会没有注意到她送他们两人的香囊上只有他的精心用暗线压了一个细小的“颖”字,才会错过了她出嫁那时询问自己情字何解的痛苦凄然。
——“阿阙以为,情之一字,当作何解?”
他是怎么回答的了?应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吧。你可知我只愿与你共生白首之念?
他犹记得那时,高高挽起了发髻的二八芳华的少女眼角隐隐有了泪痕闪耀:“阿阙,你该收收心了呢。”
再后来,边疆告急,三侯爷董泽清一纸上书,便让他和程方一同上了战场。临行时朱颜柔弱脸上纵横的泪痕、程方嘴角冰冷的笑意同董泽清眼里报复的快感交织在一起,错,错,错!万般诸事皆成阙,生有何欢死何惧?
这样的结局从他一出生开始便已经注定,他能改什么能做什么?在生身父母亲手早就的落网里苦苦挣扎,有何用?卑微的他如何扳得过命运的手掌?!
平沙荒野漫,西塞剑光寒。
捐躯赴国难这种事情似乎是每一个将士注定要走上的路,国家兴亡百姓皆苦的事情见多了也就再也没了当初那股血意翻腾的感觉。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这样老死成为玉关白发又一人时,噩耗传来——先皇驾崩,朝野动荡。
为防关外兵变再次发生,摄政王董经宏勒令边关将士未有军令不得出兵,然而月氏国却趁此机会挥戈南下。前为忠君,后为爱国,自古忠义两难全。那时他第一次见到他唤了近十年父亲的人,已经不复当初那般高大——他的的确确已经、真的老了。
彼时,他亦已十四。
“程阙,你可愿随为父上战场?”疲累的嗓音早已不复当初豪气,沧桑变换,那么多年的相互折磨早已把这具曾经伟岸的身躯折磨得伤痕累累。这时的程方才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尽管早知面前面容酷肖他结发妻子的人并非自己所生。
他不语,他便当他默许。
未有军令而出兵,轻者凌迟,重则诛九族。母亲既已被他一封休书遣出了家门,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瓜葛;至于董泽清……又有多少人知道他和他母亲之间的丑事呢?所以程方那日才敢信誓旦旦地在三军之上宣誓,说出“陵川程家而今只我父子二人,若诛九族,不过两人性命而已”的话吧。
这份爱恨交杂的情感过于沉重,程方——他曾经的父亲——终究是放不下,亦执不起。
没有人知道当初那场大战究竟是怎样的凄惨壮烈。十三万忠心耿耿的将士最终只余两万余人得以归返故乡。十一万亡魂里,亦有程方。
那个曾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将军,最终还是选择了死在战场上。在忠义之间,他仍是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便是……他的命。
万箭穿心而死,死后屹立不倒,手中帅旗在狂风里猎猎地甩着未干的血。
几乎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就会这么死去——包括激战之中被程方用三支金箭射落马下的他。那锐痛破开肌理直入骨髓时他心里有震惊亦有了然,毕竟程方是恨他的。他让曾经是好友的三人反目,在痛苦里彼此折磨着对方的同时亦折磨着自己,若是说要拉他做陪葬,也是不为过的。
万马踏身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来得轻松得多。铁蹄带着鲜红黏腻的血他在身上时他甚至第一次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这样,会不会就能将他今世的债统统都还了呢?
可惜老天总是不遂他的意。
天知道全身骨骼几乎粉碎的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总之他一睁开眼睛见到的就是一张还带着些许圆润婴儿肥的脸,正用一条灰不溜秋的手绢擦他嘴角溢出的药汁,见他醒来就急急忙忙地奔出门外找来了另一个女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然后又硬是用漏斗往他嘴里灌了大半碗比之良药更似砒霜的乌黑液体。
于是他确定,自己一定是被这看起来就让人反胃的东西给恶心醒的。
董经宏最终还是没有放过他远在江淮的一家。
昭然公主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被那个叫路天池的女子絮絮叨叨地灌着黄……不,黑汤。那个女子淡定地看着他把手边的药碗往面前的小池塘里一倾——接着水里就有大堆小鱼争先恐后地泛起了白肚——道:“既然你不想死,便跟着我吧。你叫朱阙是么?不如以后我叫你发财吧!”
他不清楚,也许自己当初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才会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矮个子做他小厮的主意。也许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真的就只剩下了复仇这一件事。
当上朱雀使的那一天,他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尽管下令灭门的并非是他而是董经宏——可是他从不后悔。这般业债累累的一生,还要后悔什么?
——“阿阙,照我说来,你还是放不下他们的吧。”
执扇女子盈盈浅笑的话语恍如昨日般清晰。朱阙抬起手来对着月光细细端详着掌心错综复杂的纹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也许,真的是放不下吧。不管程方也好朱颜也好董泽清也好卢家三口也好,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都不想放下。
也许只是因为程方看着他整洁功课时不经意露出的一个笑容,也许只是朱颜拥他入怀时身上传来的温暖,也许只是董泽清蹲下身来问他名字时眼里流露出的喜爱,又或许只是卢家三口给过他的融融亲情。少年时候的心总是稚嫩的,没办法冷硬到足以忽略他人对他的那些细枝末节的好。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好坏对错是非黑白,所发财你仍需好好享受生活的乐趣啊。
路天池破天荒的谆谆教诲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紧了紧自己的拳头,好像这样就可以抓住透过窗缝漏下来的皎洁月光,陈缁衣明媚的笑靥又重新在他面前晃晃荡荡。
放,还是不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