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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得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做诸事业。

      五、

      晌午的阳光白花花的有些刺眼,照在后颈上一阵热辣辣的疼。朱阙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血渍,眯起眼睛喘笑了两声。断水刀插在一个人的喉咙里直直嵌进被污血染得发黑的土地,银亮的刀身蜿蜒下一道暗红的血槽,他用力一拔,就有尚余温热的血溅到脸上。

      头脑中一阵眩晕,他用刀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转过脸朝身后倒着的几具尸体鄙夷地看了一眼,收起了嘴角锋锐的笑意。

      “……独立三朝识,轻生一剑知。”

      路天池她们……应该走远了吧?她的劳斯莱斯和霍曦妮的加长林肯可是千金难求的好马,不比奔驰慢上哪里去呢。也不知道现在追过去还赶不赶得上?

      贯穿腹背的两道剑伤滴答答地往外渗着血,染得那因着沾了土灰而略显灰黄的玄色衣料越发深黑潮湿。朱阙“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撕下长衫的衣摆紧紧绑住了伤口,又点了附近的穴道止住了出血的状况,便朝远处的深林里打了个呼哨。

      他知道,奔驰就在那里,而且一定在等着那一声呼哨。

      奔驰是一匹极通人性的马,既然能够在这样的争斗之中寻得地处藏身,那必定知道如何以最快的捷径将他带回路天池那里。

      朱阙不怕死。孩童时期那个怯懦又有些软弱的程阙被他在那段痛苦成长的岁月里左掖右藏的早不知塞去了哪个角落,而今在他眼里,死不过就是像喝了沈冬青一碗新调制的药闹腾几天就玩完的事情。

      可是他还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

      奔驰“哒啦哒啦”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朱阙努力地眨眨眼睛想要看清,却只有一片蒙蒙的暗灰和花白的光点。不过,这也就够了,起码他还能感知周围的一切事物。奔驰湿润里带着些温热的鼻息喷在他半边裸露的手臂上些微的刺痒,朱阙一纵,翻身上了马,勒紧缰绳。

      也无需再多言一句,坐稳的那一刻奔驰早已等不及地放开蹄子撒泼似的往路天池一行离去的方向跑,一颠一颠的虽扯得浑身上下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却也不至于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朱阙半趴在马背上以便节省体力,马缰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紧的他手掌一片冰凉。

      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所以,在见到路天池之前,他仍旧不能倒下。

      那两位护法看到自己这样,又会大惊小怪吧?或是又拿小黄鱼来逗弄身受重伤的他,然后乐滋滋地喝着桂花杏仁茶一边看那些不入流的坊间传记一边絮絮叨叨地聊天?霍曦妮那丫头好久没和他吵架了,不知道那条蛇是不是又长大了一圈?沈冬青估计会耸耸肩叹息着某人又浪费了他的一堆好药,然后拖着吉祥物出门叫他管好那群稀奇古怪的生物就行……阮临兵那家伙不知道和顾青城发展得怎么样了?还有陈缁衣……

      朱阙这时候才发觉,其实他对Poison教里的那群白痴们,还真不是一般的在乎。

      ——轻生殉知己,非是为身谋。

      他朱阙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贤者,但是只要有了想要守住的东西,就断然不会任由他人去侵犯诋毁——哪怕,是拼上了这么一条负债累累的命。

      那些身后事情怎么样他都不在乎了。朱阙在马背上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长年握刀的缘故使他指节虎口都有一层厚厚的茧。这双手徒劳的想要抓住的……究竟是什么?是亲情,是友谊,还是他从未敢于轻言的……那种东西?

      Poison教是“朱阙”的起点,也终将是他的归宿。

      这具躯体仿佛成了他灵魂的桎梏,冰冷沉重得简直不是自己的,意识有些飘忽,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他未谙世事的年纪。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那些孩提时候的天真,就那样被冰冷无情的现实打碎,散落成一地,而后被焚天的烈火燃成随风飘散的灰烬。残酷得不留一分一毫的余地。

      陈长庚。陈长庚!那个曾笑着教他赏玩诗画的人,为了权贵拼了命地踩着他人的痛苦和辛酸向上攀爬,甚至不惜一切手段地亲手毁了那些苦苦维系着那一星半点淡漠关系的微薄亲情,最终……仍是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那么心计深重城府难测的人,怎么就有了这样一个傻得可以的女儿?

      ——你叫程阙是么?我是陈岚,母亲让我带你去临水榭。

      记忆里那个穿着一身杏红色小衫子的少女,有着酷肖他母亲的面容。不论他是怎样地一再挥开那牵着绣了云纹衣袖的手并不止一次地强调自己是男的,她仍旧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脾气不好的小姑娘来看待。

      温顺得好欺负的性子和大条的神经每每都让朱阙满肚子邪火没地发。

      那么软而绵的脾性啊,怎么后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呢?失忆这种事情果然不是谁都玩得起的吧!

      喉咙里堵得难受,仿佛有淤积在胸的血逆喉而上,朱阙俯趴着在马背上咳嗽了两声,呼出的气里可以嗅到血液咸而腥的味道,难受得他想吐。

      “奔驰,你慢点。”努力地拽了拽缰绳,尽管朱阙觉得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也只是微微牵动了一点点。说话的声音小而虚弱,他有气无力地朝天翻了个小白眼而,暗自唾弃一声“真是娘娘腔”,换了个不太难受的姿势继续趴着。

      奔驰很听话地缓了缓蹄子交错的频率,放慢下来的速度让朱阙除了能够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之外仍捕捉到了其他的东西:盛夏苍翠而老硬的树叶刮擦起来有千万白鸟腾空而起时羽翼相扑的动静,聒噪的鸣蝉躲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啊叫,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沉浮起落……

      连沉重的呼吸声都可以听见,不会真的要在这半路上翘辫子了吧?

      怀里藏着的东西此时此刻硌得他有些疼——尽管同腰背上的几乎贯穿他的那两剑相伴算不得什么——朱阙开始有些懊悔让奔驰慢点跑了,不然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向路天池交代点遗言什么的。

      也不知道颠簸了多久,总之,当朱阙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路天池焦急的脸已经紧紧地凑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好像快要把他的易容连带藏在下面的一张脸给烧穿一个洞。艰难地动了动嘴角,他颇为狡黠地笑了起来:“……嘿,我说路霸,你还是和十一年前一样……天山童姥啊。”

      十一年了,路天池没变,侬葭乐没变,可朱阙却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们两个。脑子里总是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少得可怜的机灵劲儿也用来冒坏水去了,那所谓的“道德观念”奇怪得同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那一片真心情谊总还是对得上他胃口的。

      路天池焦急的声音进了耳朵里就“嗡嗡”地响成一片,似乎她还好死不死地抽起了他的耳光,那个总是满脸“你娘欠我三十两”的医枢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想要把脉,曲风荷大概就站在旁边,可以听到嘤嘤鹰偶尔的一两声清唳。

      左手摸索着伸进怀里,他低低叹了一声“我真的不好男风”,便意识飘忽着睡了。身下好像是软而轻飘的云,普照万物的光晒得他倦懒的身躯不愿再动一分一毫。

      陈缁衣,他还有话没对她说呢……算了,下次吧。

      ——流年倦抚,往事成空无有数。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有时候你不过是眨巴一下眼皮子的一瞬间,说不定就已经历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沧海桑田。有的事情错过了那就是过了,就像荒原冬夜里会覆满绵而洁净的新雪,或是潮水涨落时会带走岸边曾有的痕迹一般,根本就来不及遗憾。

      这样一场千山可跋万水可涉的离别,等到了也好,等不到也罢,终究会再多年后的某一天里沉淀成心底的磐石,作为柔弱灵魂里最初始的坚强引领疲惫的丝履步入尽头。

      下一次……下一次,他掌心里能握住的,究竟是什么?

      午夜里的圣殿冷寂空旷,静而寒的月光透过头顶镂空的花体图腾疏疏朗朗地打落下来,给路天池一种当年独自一人闷在被窝里看恐怖片的感觉。

      对于圣殿从未有人敢私自闯入这一点,路天池虽说是个废柴,但仍是有着绝对的自信——那是她们俩护法同其他几位首脑人物共同设计的,有时候甚至连他们本人也会一不小心中招吃瘪——若是哪个□□被沈冬青拿去试药试怕了,这里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毕竟如此一来,只需等着教里的人们准备好冥钱果品来年清明去给他上坟了。

      而今,这个殿厅的设计者之一,正默不作声地躺在正中央的大理石棺里等待着明日一早的行程。

      可是……虽然移动的痕迹十分之小,但路天池依旧注意到了: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曾私自开启过棺盖。

      在穿越过来之前的那段青少年时光里,路天池虽对盗墓相关的神鬼志怪不是一般的狂热,但是,起尸诈尸之类的事情,她还是不信的。换个说法来说,就是想要信,也不可能了。那个总是被她批评道“闲得无聊可以上桃花阁或菊花台帮衬帮衬”的人,明明白白地就死在了她眼前。

      合起从不离身的十八玉骨,路天池向着一旁的长明灯伸出手去。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也竭尽所能地防住了全身上下三十多处的盲点。

      冒着些微冷汗的手握住银质灯盏的同时,右手的小指也已扣上了折扇中的机关——“咔”,银灯离开灯座时手中的力道一轻,路天池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长明灯油,少了一半。

      长袖一震,手掌劲力微吐,棺盖被掀开时以一种诡异的形态翻开着。她提着银灯上前,俯下身子,面前正对着的是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眼角眉梢里都挂满了坚毅和决绝的、女子的脸庞。冷艳凌厉如同大刀阔斧运斤成风的白描,这种浸在五官里的艳丽,她也曾在玄武使陈缁衣的身上见过。

      女子沉静得如同睡着了一般,那一瞬间,路天池几乎就要以为,棺中那人会倏地睁开眼来,同她大咧咧地打起哈哈,深黑的眼里会闪动着与作为朱雀使的“他”温文皮相下截然相反的灵动狡黠。

      幸好,朱阙她还在。长叹一口气,路天池方才发觉自己早已汗湿重衣。伸手想要合上棺盖,当视线触及那冰冷却依旧柔软的躯体时,她的动作蓦然一僵:“谁?!是谁?!”

      长明灯“咣当”一声落地,“骨碌碌”地滚到脚边。瞬间暗下的四周让冷蓝的银霜凝结在棺中人苍白的身躯上,宛若一场不化的雪。路天池低呼一声,慌忙从长袖里掏出她平日里用来唬人的太阳能手电筒细细一照,“刷”地便惨白了脸。

      被她捉住的右手指节修长有力,但并不突兀,自腕部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垂着。跟了沈冬青那么多年,她和侬葭乐的医术再怎么差,却也是可以看出来的——腕关节,碎了。指力蛮劲加以内功生生捏碎的伤,莫说江湖郎中沈冬青,便是协和医馆里出了名的“妙手回春”医枢和曲风荷,也很难复原如初。

      断水刀犹自搁在一旁,而那只曾握着它杀伐决断的手,却是再也执不起。

      路天池仿若置身冰窖。她再仔细检查时,又发现那修长颈项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痕,温热的血液已不会从那里流出,但仍看得出来是类似冰绡绳索的拉伤。仔细回想,路天池这才记起来,朱阙的颈上,似乎一直都用根细细的红绳挂着个坠子,平日里任她和侬葭乐再三追问,也绝不松口一丝一毫的。

      白日里侬葭乐塞在朱阙手心里的菊花石刻金钱龟落在玄黑色的裙褶之间——他们一群人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棺材里冷冰冰的人再穿什么寿衣——路天池低着头把它塞回虚握着的左手心里,良久不语。有圆形的水渍在黑衣袖上蔓延开的痕迹。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女人为女百恶之所逼恼,极生厌离,愿舍女身,闻我名已,一切皆得转女成男,具丈夫相,乃至证得天上菩提。”

      路天池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了,以往曲径通幽的回廊此刻跫音回响,隐隐地却也有了些萧索寥落的意味。

      ——种那么多石榴作甚?难不成路霸你还真以为会有那个瞎狗眼的混蛋会拜倒在你写满了红果果威逼利诱的石榴裙下么?怕也是吓的吧。

      什么时候了?约摸还是榴花照眼的季节吧,大热天里那人就这样一身玄衣重孝立在树下,背影颀长笔直宛如一杆新淬的枪,见她走进便收回凝视的目光,笑容柔软空茫,带一点稚气未脱的戏谑。还应是在私塾里同夫子一起装模作样地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的年纪。

      “……阿阙?”

      树下人影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一滞,继而便转过身来,虽面无表情但声音依旧谦和有礼:“路霸。”

      路天池白了顾青城一眼,收回脸上戚戚然的神色,尴尬地问了一声“有事?”,便掏出扇子猛地扇啊扇的,心里暗自腹诽着这小子怎么就那么懂得破坏气氛难不成真的是我教导无方或是说和西煞那小子混久了连脑子也被那野兽啃坏了?

      “贝勒爷说,有事找您过去。”

      “啊啦啊啦?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打着算盘使唤儿媳妇了?”路天池无可奈何摇头晃脑地丢下他一个人,往侬葭乐的“吃货斋”走去。然而没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微微偏过脸看了仍旧立在树下的下属一眼:“北宸她……何时回来?”

      回答得依旧毕恭毕敬:“仍有四天的行程。”

      “四天吗?四天……”扇骨轻轻点着手心,路天池仰首看着天上的星宿,自言自语,“赶不上了呢。”

      朱阙明日便下葬,远在万里他方的陈缁衣这一回,怕真的是再也赶不上了。

      有时候吧,活着就是这样带着些遗憾懊悔和艰难。一个人死了,可另一个人,还是要活下去的。

      那就活下去吧,带着一身的伤痛,毫无遗憾地活下去。

      当陈缁衣的身影出现在总坛时,天还没有亮,黄宝琛手里抱着他那只宝贝草泥马就那样火急火燎地来找她。还未来得及梳洗一番的青衣女子就盯着他呆愣愣的无辜的脸和停在头顶上不急不慢地扑扇着翅膀的雅蠛蝶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面前这傻不拉唧的小子就是那个常和朱阙玩着玩着就滚成一团的吉祥物。

      “……何事?”以她有限的精力,无法从那小子的外表判断出他此番的目的。

      “两位……两位护法,找你。”

      看黄宝琛赶得那么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陈缁衣还以为多大点事儿,没想到她们俩只是闲得无聊了想要和自己唠嗑唠嗑家常。那吉祥物平时估计没怎么让路天池和侬葭乐使唤,要不干嘛激动成这样?

      木着脸听完两位护法絮絮叨叨的描述以及各种各样宽慰自己不要伤心未来依旧很光明的话,陈缁衣有些不屑地撇撇嘴:才多大点事儿,不就是朱阙没了么?她们这一副失心疯的算个什么样?想当年——想当年……

      想当年怎么回事来着?

      陈缁衣皱皱眉,觉得额头上的青筋有些突突地跳:这两个大的实在是太啰嗦了,快马加鞭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回来就是为了听你们闲唠嗑么?寂寞的话对骂也好啊,就像老娘和朱阙那什么一样!

      想到朱阙,陈缁衣又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了:怎么说人家也跟你合作那么多年了,自己为什么连一星半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估计是太累了,睡一觉起来明天估计又能上天香楼的行云阁里厮混……可是行云阁,向来不都是只招待某个每天进去都长得不一样的人么?

      两位护法在上边讲了什么她压根儿没听进去,直到回过神时,路天池已经停下了那有些细还带点鼻音的说话声,侬葭乐这吃货更是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碗水晶芦荟慢悠悠地吃。

      “北宸?”

      侬葭乐看下来了,那阴阴的眼神让她觉得心里直发毛:“干嘛?”

      “其实朱阙,嗯……”坐在右边的某大爷叫了她一声之后就继续埋头和那一盘胶冻奋斗,路天池无奈地耸耸肩,只得把话接下去,“她,挺喜欢你。”

      陈缁衣愣了一下,轻笑“我知道。”

      路天池无奈扶额:“是你妹。”

      “还你娘呢。”回她一句,陈缁衣仍旧面不改色,“我知道。”

      “亲妹妹。”路天池觉得自己嘴角有些抽搐。

      “……我知道。”不知为何,陈缁衣突然觉得自己的底气小了很多。

      侬葭乐从碗里抬起眼来瞄了瞄有些僵硬的两人,干脆地伸出手来把一个温润得仿佛可以渗出水来的羊脂玉镯子递过去:“这是她的……遗物,给你的。”见陈缁衣不说话,又接道:“上次砸坏了你的白玉镯,这个估计是用来赔罪的……可惜没赶得上。”

      默默地接过,她扯了扯有些过于宽大的衣袖,梗着身子就要迈出门。路天池的声音却突然在她背后响起:“陈岚,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停了停,上位者的眸光嚯地犀利起来:“否则,那晚就不会翻了长明灯,还把灯油滴到了程阙的衣袖上。”

      仿佛沉默了一个轮回之久。久到侬葭乐都要以为,面前这个娉婷丽质的玄武使,就要这样伫立成一尊千年不倒的雕像。

      “……是。”她开口,继而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乐天阁。

      ——前尘尽忘,往事难追。

      她和她,朱阙和陈缁衣,今生交错的是什么?留不住的……岂止是时间?

      “啊喂,光,你刚才那样子未免帅得有些二逼过头了吧?”直到那青影在长廊转角一闪而过,侬葭乐才放下看似一直在奋斗,其实半天也就才吞下了一口的水晶芦荟,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身旁沉默不语的路天池。

      “……是吗?我觉得,很怂耶。”毫无起伏的语气,眼前这人不是还没从刚才的情景里回过神来就是入戏太深不能自拔。或者说……是真的难过了。

      侬葭乐翻出菊花镜,从夹层,里掏出一张即拍即印的照片,若有所思:“‘扇里春秋扇底颜,镜中寒暑镜外怜’,光,你相信轮回转世吗?”

      “信一半……不信一半吧。”双手垫着脑袋直愣愣地往身后的屏塌一躺,路天池盯着天花板上的栏榫有些出神,“总之不会四分五裂就是了。长离鸟不是会涅槃么?”等了一会儿,见侬葭乐依旧默然,不由哀叹了一声真是不解风情啊不解风情,补充道:“我宁可相信来生。”

      宁可相信来生,也不信轮回转世。如此,便可无使为命运所缚。这一世死于“生生债”的毒,那么下一世,再下一世……是否就可以一身无垢?

      直到很多年以后,路天池还会想起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葡萄架上宽大如掌的叶子晃晃悠悠地在鼻尖上荡啊荡,可以听见干渴的鸣蝉在树上卯足了劲拖着嗓子“吱——吱——吱——”地叫。那个叫做“发财”的小侍童笑得十分狗腿地有一下没一下替她打着扇子,香炉里兰草的芳泽熏得人有些陶陶然。她回过头去,恰好可以看到一张生的极其清秀的、男女莫辩却红润的脸。

      其实当初,朱颜与董泽清的孩子在出生那时,就因难产而死。作为孪生姊妹的朱麝衣不忍,便命人悄悄将已经两个多月大的程阙送去了昭然郡主处。那时陈长庚因事返乡三月,并不知晓各种复杂;而程方出征在外将近一年的时间,归来之时程阙业已有七八月大,心中虽苦难言。而朱颜,完全是抱着一股内疚和歉意将程阙当作男孩抚养长大的。直到后来书房门外程阙无心的偷听,董泽清一举力荐程家父子二人出兵的奏折,与番国通敌露出马脚唯恐被查出的陈长庚煽风点火的当庭上书……才彻彻底底地打破了这一平衡。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总以为看透了全局,没想到摸得清的只是冰山一角。真真正正的,便是万般诸事,皆、成、阙。

      “葭乐,你说,人这一生想要抓住的,究竟是什么呢?”路天池突然觉得那些高中时代曾在胸臆里翻滚的热血此刻突然冷凝了下来。

      侬葭乐放下了嘴里的勺子,破天荒地仔细思考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我想,大概是……天下大同吧。”

      会意地轻笑:“啊,对,天下大同,腐女们的梦想不是么?”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来到南苑这一个问题,连陈缁衣自己都有些疑惑。潜意识里分明是想离开,离那个曾无数次与自己嘻笑怒骂的朱雀使曾呆过的地方远一些的,可是身子就是这么不听使唤地过来了。

      手里握着的是当天晚上因为吃惊而硬是从朱阙颈上拽下来的吊坠,做工精细的凤凰佩仿佛还留有那个人的余温,躺在掌心里炙热得有些烫人。

      ——若是右手废了,那么下一世,就不用再次执刀,可以过一个平和安定的日子了吧?

      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扭断自己孪生妹妹的手腕的呢?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同朱阙曾谈过的生与死的无聊话题。而今想来,只得“悲矣”二字可言。

      ——“南星,你可想过身后之事?”

      那时的他是怎样的了?哦,似乎是抛过来一个大白眼,然后双手垫着后脑勺仰躺在地上晒太阳吧?不过——

      “我么……我愿化为晨风,化为雨露,变做清溪浅流,变作山川草木;东方未明时有黄鸟啁啾,西云式微处有螽斯诜诜;人们因我而感到欢乐因我而感到自由,我亦因他们的欢乐自由而和乐,但我从不停留从不留恋;浩浩天地之间没有我的处所没有我的归宿,然而我又无处不在……若是哪天你又被贝勒爷惹毛了的话,尽管来找我吧。”

      “老娘我可不想那么早死去见你呢……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学会参禅悟道了?”

      “我不是贤者也不是圣人,反正这种有深度的事情说了你大概也不懂……总之,我总是在的。”

      他侧过脸来,日光下比之青年更来得男女莫辩一些的脸庞柔软得如同蜉蝣羽翼:“万物即我。”

      我就在你一呼一吸,天地俯仰之间。

      “……无我所,无我处,无我在;万物即我,众生无相。”

      东方未明,黄鸟啁啾。晨雾里划过唇角的水痕带着些微的咸涩。陈缁衣蹲下身子,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般,泣不成声。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斜斜地照下,透过轻柔拂着她手臂的雪白琉璃纱,跳跃而欢动着。

      仿佛这样,就留住了一世的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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