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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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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红尘,俗世浮生,虚无相错。我的眼中所能看见的,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二、
塞北十一月便已落了雪,呼啦啦铺天盖地似的席卷而来,不过一个晚上就把整个乌有镇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雪。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一句说的,大抵便是如此吧。
“穷开心”茶馆的掌柜老刘头往干瘦的手里头呵了一口白气,颤颤巍巍地拨起陪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算盘在心里头算计着今日的收入。
乌有镇毕竟是敦煌通向京都皇城的必经之路上,往年总有路途经过的马帮驼队在这里卸货小憩片刻以休养生息等待后边更艰辛的长途跋涉。来来往往皆是商旅大客,出手阔绰不说,走南闯北也是有了好些年头,要上几两烧刀子就总能上至天南地北下至鸡毛蒜皮地侃侃而谈起来。
什么大漠荒野里来去无踪的红荆仙子什么南疆百越中悬壶济世的协和医馆什么当朝丞相表面风光然而私底下是个妻管严而皇帝更是颇有恋童之嫌,林林总总无话不说,也算是给这被三九冰冻裂的小镇里平添了几丝外乡人气儿——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是,身为老板的老刘头也乐得听,否则早抄起笤帚把那些大半夜了还行酒令没个完的商客当老鼠扫出去了。
“唉,这年头哟,赚钱不容易啊……”不死心地又打了一次算盘,结果发现今日收入同前两次一样没办法填补大早上那群江湖豪客因为纠结“老鸡汤里应该放香菇还是应该放蘑菇”这种毫无差别的问题而大打出手导致“穷开心茶馆”所遭受的损失,老刘头只好在心里默默哀叹生不逢时:谁说把“悦来客栈”改成“穷开心茶馆”就能稳饱稳赚的啊?!谁说的这不是坑你爹爹呢嘛?!
最近这几年来乌有镇的生意的确是惨淡了些,先是燕云关筑了条崭新的一线直达敦煌中途还不用担心有马贼出没的官道导致过往来客纷纷舍远求近宁愿少那么一两天不睡觉也要提前小半个月的日子到达京畿;再就是朝廷近新才颁布了严通令,来往商客皆要盘查不说、一有嫌疑还免不了一番牢狱之灾,直搅得人心惶惶,来往于敦煌京都两地的人也是越发地少了。
另有镇上小伙跑商的跑商押镖的押镖,更兼窈窕女儿家行走四方不仅当了马贼还闯出大漠——这下倒是越发像一个边陲小镇应有的样子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哟。”老刘头满心悲怆地看了一眼桌椅板凳七零八落四分五裂根本看不出个原本样子的店面,不由得生出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命运多舛的悲凉感来。
再过俩月就是春节了,给家里置办年货老婆孩子添件新衣的打算就这么打水漂了,任是谁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擦了擦老泪纵横的脸,老刘头用舌头舔了舔手里的一支秃笔,打算过些日子东边的事情过了就把这店铺给转让了,免得他尚未年过耄耋就先秃了脑袋瓜子还得花钱去买市面上最新出现的“王八防脱生发水”。
此时已近亥时,月光明晃晃地照得店门口四周的积雪有些扎眼。冷风呼啦啦地从洞开的门户里灌进来,直激得老刘头打了个激灵。他缩了缩脖子,丢下手里边的活儿跺着脚就去揪半月前才到店里头做工的小三子的耳朵。
“好啊你个野小子,把掌柜的我撂一边干活也就算了,这都快亥时三刻了你还没关店门……干什么?等别个人来抢劫是吧?!也不看看这满地桌子椅子碎的……还不快给老头子我清理干净?!”
小三子趴在桌子边儿上睡得正香,冷不防被老头子瘦鸡爪子似的手拧住了耳朵,连忙惊醒,“诶哟诶哟”地叫了起来:“我说掌柜的您这大晚上发的什么鸡爪疯——别别别……痛、痛、痛您快放手——”
“哼,臭小子,别以为跟我老头子讨饶我就会放过你!还不把这大厅清理干净?若是偷懒的话,今儿个我还真是要把你耳朵拧下来!”说罢,老刘头板着面孔举起手里头半只摇摇欲坠的桌子腿儿在小三子眼前晃了晃,却一股威胁的一丝也没到眼里头。
“是是是——知道了,掌柜的您就是那刀子嘴豆腐心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第一大好人,小三子我能得到您的收留是我三生有幸可好?”
小三子忙双掌合十作揖冲老刘头赔着笑,见他又转回柜台里边继续算那已经算了不下十五次的帐,无奈地揉揉被拧的发红的耳朵认命地拾掇起了满地狼藉。
那小三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不甚高,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会打杂办事的小伙计——那一身黑衣套在身上也显得那张脸更像老刘头在外当了马贼还闯荡出了个“红荆仙子”名头的女儿跟她掳回寨子里的“压寨夫人”生的孩子,总挂着讨喜的笑——老刘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摇头晃脑地继续用那秃的不能再秃的毛笔一心一意地记他的帐:这这这……这臭小子怎么看也不像个能单手把一根房梁子劈成十八瓣的主啊!
等到穷开心茶馆大厅里头的满地木头屑子桌子板凳的腿什么的都被小三子给清了个干净的时候,已经快要子时了。
雪花顺着风打着旋儿飘进茶馆里头,碰上的暖洋洋的热度就化成了水。老刘头打了个呵欠就要去关店门,却忽地见到雪地里远远地有光在靠近。那昏暗的黄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的,看着像是灯笼的样子。
“唉,现在的年轻人诶,这么大的雪天了还在赶路呐……”
本着自己一贯的善心——说白了也还是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能赚就赚的财迷心理——老刘头打算再把店门开那么一时半会儿,等那些个雪天赶路不识好歹的年轻人们看到救世主一般的灯光之后泪流满面地扑进来揪着他老人家的裤脚泪流满面地称赞他是指路明灯顺带塞给他几锭金子……好吧当然这只是个人臆想而已。
“小三子——”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老刘头搓了搓自己冻得发红的手,冲内堂里忙活着摆置新桌凳的小三子喊了一声。
“哎,就来!”话音刚落,有着稚气未脱脸蛋的少年几乎是下一刻就出现在了老刘头面前,险些没把老刘头吓了个半死。
擦着手上的水渍,小三子头也不抬:“掌柜的干啥咧?”
“你小子腿脚倒是利索,跑来跑去跟阵风似的,想吓死我吗?!”老刘头用手里的老榆木算盘不轻不重地敲了小三子的脑袋一下,颇有大将风范地一指厨房,道,“我看着外边儿有客要到,你且给我到柴房烧些水来。”
说着,就像学堂私塾里的老儒生一样迈着方步踱回了柜台后面。
“什么嘛,三更半夜的,这年头行走江湖的人都是这么麻烦的主儿吗?”
小三子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孩子气般忿忿地瞪了不远处的缓缓行来的人影一眼,嘟哝着径自往厨房去了,看得老刘头心里一阵好笑,又难以自控地摇了摇头。
——若是小宝那孩子在的话,估计能和他凑成堆儿呢……也不知道闺女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样了。
想到几年前自家闺女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家店里头威风喝喝的样子,老刘头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并且对自己早已经为数不多的胡子头发产生了隐隐的担忧之情——难不成……真的要去找些生发的土方子试试?
不多时,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轻而缓的叩门声。
——都是江湖人士这会子装什么文人雅士?!
老刘头被那不急不缓的敲门声闹得心烦,正想抬头吼一声“进来吧门没锁你敲什么敲也不怕被门板夹了脑袋”,却突然愣住了。
这不抬头倒好,一抬头,竟然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不放。再加上老刘头眼力本就不怎么好使,只得眯缝着眼睛打量人家,这一来二去的倒是越发有了些街头拍花子专门拐带小姑娘的人贩感觉。
来客是两位女子,手里提了个纸糊的灯笼,进门时候已经熄了。年纪大些的看上去不过双华时候,着了件正红滚白貂皮镶边的鹤氅,肩上斜斜挎个鼓囊囊的行囊,举手投足一派大家闺秀的气质;而另一个蓝衣的小姑娘则是比她年轻了好些年岁的样子,两腮被风雪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便小小欢呼一声径自找了个紧紧贴着火炉的位子坐了,这会儿正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刘头瞧。
俏生生的小脸上全是风尘疲惫之色,倒越发衬得那双乌黝黝的眼睛灵动喜人。
这这这……真、真像我闺女儿小时候那样!
顿时父爱泛滥的老刘头一个劲儿“呵呵”地直傻笑,最后还是小姑娘脆生生的叫唤声把他唤得直回了神。
“大爷,您这里可有什么吃的?”
觉察到自己今日已经是第三次失态的老刘头不免有些微窘,然而在反应过来小姑娘的问题之后又涎着脸赶忙回答道:“有、有,姑娘想要吃些什么,老头子我立马给二位准备去。”诶呦喂,这一声“大爷”叫得可真舒心!
“不劳烦掌柜的了,只简单来些热菜热饭便是……如有糕点桃酥一类的,也劳烦送上一些,我妹子嘴有些挑。”红衣的女子也挨着小姑娘坐下,极为礼数却生疏地朝老刘头一笑,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那包裹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也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寻常女儿家深更半夜的断然不会带着金银细软赶路,这两人想来也是大有来头的。
然而来者皆是客,贩夫走卒也好巨贾富商也罢,在他老刘头眼里头到没多少分别,这些闲事还是少管一些来的好。再说了,人家的事他管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可是,他今日不论怎么看这两个女子都是分外顺眼。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即使是在厨房里忙活着本应属于小三子的事情,老刘头也是乐得嘴里了直哼哼些在走马的商队里听来的欢脱调子,直把小三子弄得目瞪口呆。
“掌、掌……我说掌柜的,您这是怎么了这……咋的跟吃错了药似的?”
“去你的臭小子,有哪个店小二敢这样同自家掌柜的说话的?好好烧你的水去,否则……别怪老头子我把那根上好楠木房梁的价格翻一番。”老刘头白他一眼,继续往一颗大白菜上卖弄他的柳花刀功夫。
小三子在一旁看得直瘪嘴,等到自家掌柜的把托盘里放着的几叠热气腾腾的时令小菜放到他手上才回过神。
“发什么呆?还不把菜给老头子我送出去?!别让人家姑娘家等急了!”老刘头使劲地敲了敲小伙计和榆木疙瘩没什么两样的脑袋,心里直叹道不争气啊不争气……
小三子把饭菜从后堂里头端出来时,才发现小店里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位新客。
靠窗位置上坐了个一身黑衣劲装的关西大汉,黑红粗犷的脸上胡子拉碴的,肩上还扛了一把大刀,被几根灰不拉叽的布条严严实实地裹妥帖了,除了看上去比一般的金环刀小上那么一点,倒也看不出什么稀奇。那汉子原本正就着自个腰上的牛皮水囊喝酒,见小三子出来了也不说话,瞟他一眼就把目光往原先那两名女子身上放去,深刻五官下闪着意味模糊光芒的表情怎么看都是一个词——不怀好意。
而在他左首的那名少女则是浑身上下一水儿的白,一头乌油油的发随意地用根凤纹金雀簪子绾了,到越发显得整个人谪仙般飘渺出尘起来。若不是那十指尖尖握着一把通体银白的箭,倒是令人怎么也想不到江湖儿女身上去的。
——其实,若是习武之人仔细看的话,不难瞧出这两人的位置早已恰到好处地将大厅中的退路封的死死的。反正,也就那扇窗子和开着的大门能跑不是?
这大姑娘家的倒也厉害的紧,天上飘那么大的雪,也不怕碰上个雪崩什么的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给埋了……不过也的确贴心,堵在门口不知能挡去多少风雪呢!小三子咂咂嘴,啧啧地惊叹了两声,待耳畔传来蓝衣小姑娘轻快活泼的催促声才缓过了神来,连忙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端了上去。
“姑娘,这大冷天的,喝些酒,驱驱寒。”
红衣的女子低声道了一声麻烦,伸手便掏出了一块碎银放进小三子手里,弄得那愣头愣脑的小伙计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诺诺连声地谢了又谢。
一旁的关西大汉被他两人这行为弄的有些不耐烦了,冷冰冰地哼了一下,张口便道:“伙计,怎的不来招待你褚大爷,和那两个婆娘折腾个什么劲儿?!”声音粗犷好似洪钟喤鸣,震得小三子吓了一跳。
“这位爷,您吃些什么?”赔着笑上前讨好般给那汉子擦了擦早已经光可鉴人的桌面,小三子试探性地询问道:“要不,给您来些大月国的烈酒?或是前些日子方从南方进来的花雕?”
“不必。”那汉子冷冷淡淡地拒绝了。见小三子还要再说,一挥手堵住了小伙子即将出口的话:“来二两烧刀子,再切半斤牛肉。”说罢,手腕一翻,摊开的粗砺掌心里明晃晃地搁了一片金叶子。
汉子呶呶嘴:“拿去。”
小三子被他这阵势吓得有些怕,又听了他命令似的言语,愣愣地接过了钱,揣进怀里,这才明白过来:我的娘诶,原来这位爷是在跟人家姑娘赌气呢。
转眼又看了看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地坐在大门边儿上的白衣少女一眼,小三子张口才刚想问一声“姑娘要来点什么打尖还是住店”,耳朵就冷不防地被人揪住了,接着老刘头干巴巴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你个小兔崽子,老头子我让你在柴房烧水,你倒好,偷懒溜出来还巴巴地盯着人家看,口水都不知道要拖到哪儿去了……还不快回去看着!”
“掌柜的……”不是您让我出来的么?!小三子心里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憋屈。
这时,一直在一旁的白衣少女开了口,珠玉般的声音在炉火吡剥的客店里分外清冷动听:“小女子只是坐坐罢了,今夜仍得动身,掌柜的就不必麻烦了。”语罢,顺手斟了一杯热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也没再搭理他们。
“老掌柜的,听说你这里有名满天下的‘刘伶不归’,是也不是?”这厢刚静下来些,那褚姓汉子又嚷嚷了起来,惹得小三子不由皱了皱眉头。
“有,有,自然是有……”老刘头一听那汉子提到自家珍藏名酒“刘伶不归”,立马激动得两眼放光直搓着手,眼里仿佛就要迸射出一股金光,“这可是咱老刘家祖传的酒呢!名满天下虽说不上,但也是难得一见……所以,这价格吗……”
老刘头瞬间转换的财迷相让小三子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店里头。
然而那汉子却是不甚在意,径自从怀里又摸出了几片金叶子往桌面上一搁,道:“如此便拿上两坛,钱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财迷状态下的老刘头得了金叶子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扯着小三子的耳朵立马就往地窖取酒去了。腿脚生风大步流星,若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见了也定是要面红耳热自叹弗如的。
——啊啊啊……还真是一群有钱的主啊。
看着红衣女子和蓝衣姑娘手腕上露出的精巧羊脂玉镯子、关西大汉身上挑了金丝的云锦蜀绣套衫和白衣女子的千金难买一匹的琉璃纱,小三子不由地在心底深深地叹上一口气——同人不同命哟!
“穷开心”茶馆的一老一少方才离开,大厅里头的气氛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冷冰冰的冻得人心里直发凉。
那小姑娘大概也是饿坏了,手里一双筷子这儿戳戳那儿点点的,没几下子就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桌上的大半食物,一时之间只听得杯盏碗碟同筷子碰撞的“叮叮”声。
“褚先生听口音,可是关西人?”大约是觉得此时气氛的确是过于压抑了一些,那红衣女子破天荒一般主动开了口,眼神却是望向了另一边雪衣杯酒的少女,“小女子朱衣。”
“……褚大爷我行走江湖四海为家,自然是天下人,那里分得出什么东南西北?”那关西汉子听了朱衣的话,犹疑了一会,似是在思量什么,过了老半天才接上原本的话头,目光却在整个小店里头飘啊飘的。分明就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哦?如此说来,褚先生大概是见过不少世面吧?相逢即是缘,小女子斗胆,不知能否邀褚先生同坐一桌?”这话从一个姑娘家嘴里说出来也着实大胆,然而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碰上了投缘的自是要好好畅谈一番,左右掂量起来倒也真是没什么不妥。只是那朱衣的眼神的确是有些不太对劲儿——从谈话一开始就盯着门口那少女如玉的脸瞧,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总不该是看上人家了吧?
那汉子沉吟了一会,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嗯”了一声便旋身坐到了蓝衣小姑娘的身边,眸光炯炯如炬,沉声道:“在下褚……呃、褚笙。”那浓厚的关西腔念起着名字来别有一番令人欢喜的滋味在里头。小姑娘一听,当即就一口饭菜喷了出来,引得那朱衣一个不满的白眼:“曦妮你这孩子——”
褚笙对此却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哈哈哈”地干笑了两声,道:“‘稀泥’?好名字,不知妹子可是姓霍?”不等回答,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双筷子,同那小姑娘争起桌上一碟为数不多的用来下酒的花生米来。
朱衣面色青了青白了白花花绿绿地换了好些颜色,最后终于铁青着脸不去看那俩人刚见面就亲密的如同多年老友般的动作。转首面向那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少女,朱衣柔声问道:“不知女侠如何称呼?”
少女冰霜一样的面色在听到有人询问时稍微缓了缓,似是想摆出一个友好的表情却最终放弃一般,淡淡答道:“方之菡。”
“原来是方女侠……”朱衣见她似乎并不怎么想搭理自己,讪讪地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难不成要问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是否婚配如若没有我家隔壁买豆腐的王二麻子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的感觉的确不怎么舒坦,朱衣尴尬地微红了脸,皱皱眉头又径自为自己斟了杯酒,却迟迟在手里把玩,并不急着喝。
耳边小姑娘清脆如铃的笑声时不时响起,偶尔会有关西汉子爽朗的笑声搀和在里头,让人心生烦躁却又带点暖意:这场雪今夜怕是不会停的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到燕云关去,店铺里头怕是等急了吧……
老刘头端着牛肉出来的时候见着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雪衣少女冷冷淡淡不容打扰般依旧坐在原位,而另一边的蓝衣妹子早已和那粗犷剽悍的关西大汉交谈得甚为欢快,时不时扯些天南地北的话题,而那朱衣女子则面色不善地盯着火炉子里吡剥跳跃的炉火,不知在想什么,脸上的神色变换浮动的速度快得有些……吓人。
“这位客官,您要的牛肉小老儿就给您盛这儿啦,您慢用,慢用……”说着,老刘头在褚笙因谈话被阻扰而不甚友好的眼神里识趣地乖乖退到了柜台,有些诚惶诚恐却又喜滋滋地拨弄着算盘看今夜新增的收入,心里头却不止一遍地赞叹自己果然英明神武不然可就错过了今晚这么几个大客户。
“诶,大叔原来也去过敦煌么?”
“那是自然,当年老子在那儿可是呆了不短一段时间,什么样的新鲜玩意儿没见过……单是那楼兰国的歌姬跳的旋舞……啧啧啧,那身段,那样貌,怎么着都比秦楼楚馆里那些个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花魁’好得多,朱衣姑娘,你说是吗?”
“……褚先生见多识广才貌……惊人,自是见解独到,小女子才疏学浅……”朱衣冷不防被他这么一问,原本就不怎么好的面色更是黑得同厨房里的锅底有得一拼,“恕不敢多加卖弄附庸风雅。”心情不好,这话出了嘴里自然也不怎么样,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头。
褚笙一听,挠了挠头一脸神经大条的样子笑道:“哈哈哈……那也是,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再怎样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知道的也没我这汉子多……呵呵,当自罚!当罚!”说着就要取面前那壶酒。却听得耳边朱衣轻笑:“褚先生,饮酒伤身酒后乱性,不如……先吃些红烧狮子头吧?”
话音未落,就有几个先后不一的狮子头直直朝着褚笙的方向砸过来,带着呼呼风声——可见劲力着实不小。
褚笙不慌不忙反手从桌上抄了筷子一一去夹,手法极快,只见恍若分花拂柳的几下子,那四个狮子头就稳稳当当地串在了象牙白的骨质筷子上,随汉子骨节粗大的手悠悠地晃啊晃。褚笙仍旧是“呵呵”地笑,浓密的络腮胡子遮去了他的大半表情:“朱衣姑娘好身手。看姑娘相貌当是金华人士……不如来只火腿如何?”筷子一掀,前边碟子里还剩下的大半只火腿就带着汤汁哗啦啦地往朱衣身上泼去,朱衣身手如电,随手拿起一个盘子就挡在身前,接住了那分量不小的暗器,也没让汁水染上衣裳半分。
那蓝衣小姑娘看得高兴,不由鼓掌喝彩:“好!好!朱衣姐和畜|生大叔好生厉害!”
“曦妮!胡闹!”朱衣表面上虽恶狠狠地瞪那姑娘一眼,可语气里头的幸灾乐祸却是藏也藏不住,甚至还挑衅似的朝褚笙扬了扬柳叶眉梢。
褚笙也不恼她,反倒就着手中的象牙筷子往嘴里塞了个红烧狮子头吃了起来,含含糊糊道:“再怎么着也是个活物,总比某些衣服啊裤子啊一类禽兽不如的物什好多了——啊,朱衣姑娘,不好意思,在下驽钝,险险忘了你根本不是东西啊。当罚!当罚!”说罢手又不老实地向腰间的酒囊摸去。
“慢。”朱衣伸手阻了他的动作。褚笙哼哼一声,看着面前一只纤纤素手将描花粗瓷杯递到自己面前来:“既然要饮酒,不如小女子先借花献佛,敬褚先生一杯?”
长满硬茧的大手迟疑了一下,褚笙呵呵笑着接过,凑在鼻下闻了闻,道:“不敢当,不敢当!朱姑娘这杯酒喝下肚去……怕是要肠穿肚烂啊。”
“哦?这杯放了五石散的酒哪里能比得上先生您手中的鸡腿?若是沾上一点……小女子可不想曝尸荒野最后落个尸骨不存啊。”
这话恰好被送了“刘伶不归”出来的小三子听见,连忙赔着笑稽首作揖道:“诶哟这位大爷,您这话不就是折煞小店了吗?咱们穷开心客栈行的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哟!”说话间掌柜的老刘头也凑了过来,附和着忙说些“是啊是啊客官可不能乱说小老儿可就凭着这间小店养家糊口”云云之类的话。
褚笙听得有些不耐烦,挥挥手想要赶他们下去,道:“满口胡柴的,大爷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们祖孙俩瞎说个屁!”完了也不理会他们,伸手拍开酒坛的泥封。声名在外的“刘伶不归”浓郁香气就倏地弥散在整个厅堂里,直熏得人有些陶陶然不自知。
“好!好酒!”
褚笙举起酒坛作势欲饮,蓝衣小姑娘从进门开始就抱在怀里的包裹却突然极为烦躁不安地扭动起来,像是里头装了个大活物似的怎么也摁不住,惊得她面色有些煞白:“朱、朱衣姐……它、它、它动动动动……动了!”
“霍曦妮你个小丫头又做了什么?!早教你不要随随便便往包裹里塞些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你就是不听!这回又带了什么?!还不快给我扔了!”朱衣没好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劈手就要去抢那袋子。然而到了半途中却又突然反掌一震,将老刘头用掌风扫开去,同时两指夹住了一把朝霍曦妮身上扎去的匕首。
“你可是‘雪凤凰’慕娉婷?”
小三子冷笑一声,眉目之间褪去方才赔笑的卑微,转成一片肃杀。他并不回答朱衣的问题,反倒挥手朝她送去几枚暗器,冷冷言道:“Poison教玄武使陈缁衣?”
几乎是同一刻,褚笙哗啦啦地也是一掌便将手里的酒坛子拍碎,飞溅的酒液直直地朝着朱衣和小三子两人身上各大要穴而去。两人微微侧身闪过,并不取出武器而是直接近身纠缠起来,斗得不可开交。
“女人就是女人,打起架来总是发狠似的可怕,你说对吗,方小姐?”
褚笙拍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转向了一身雪白、面对如此情景却依旧屹然不动的方之菡:“不,或许我应当叫你……慕娉婷慕姑娘?”
身手如电。
褚笙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枚极细的牛毛针“叮”地一下被他用背上的大刀挡开了去。反身夹住朝头顶而来的长剑,他一个铁板桥往后一仰,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长刀的布条便纷纷被那剑气震得碎裂开去,露出了内里原本的样子——却是乌金吞口玄木做身的刀鞘!
少女冰碴碎玉的声音缓缓荡开去,比之方才平添了一丝妩媚:“能用得上‘君子竹’,想来褚先生同邪教朱雀使定然是交情不浅吧?”
“哪里哪里?”褚笙笑着缓缓拔出了长刀,刃光如水,晃得大厅里有些亮,“我与他不过是日日同寝同食同衣同浴心心相印生死相许罢了”
一句话说的慕娉婷的脸色有些微微的白,然而她全身上下就那一个颜色,倒也看不太清楚。
“啊,还有……”褚笙握紧了长刀,刀柄上的劲竹花纹硌得他掌心有些微微的疼。他眯起了眼,看慕娉婷一寸一寸地把手里的长剑拔出,顿了顿,笑道:“我若是朱雀,便不会唤它‘君子竹’,而是——”
断水。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金属刮擦的“咯吱咯吱”声响酸得令人倒牙,两人身上顿时爆发的狂傲气势激得衣摆无风自动。竟是杀意弥漫!
原本就算不上宽敞的大厅里桌椅板凳被那几人毁得彻底,硬生生地空出了大片地方。做什么?!比武招亲么?!老头子我女儿十多年前就嫁人了啊啊啊啊!
老刘头看着和自己相处了大半个月的小三子忽地就变成了走南闯北的侠客们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刺客“雪凤凰”,脑子里突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那什么雪凤凰还是花母鸡的,不应当是个女的吗?!还有那叫什么方之菡的——到底是不是方之菡啊?!
老刘头突然觉得头有点晕。
摇摇头,目光瞥见了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神定气闲地啃着鸡腿的霍曦妮,老头子突然一阵悲从中来老泪纵横——诶哟我的老天爷哟,还是这孩子好!多像我的女儿呀!
说罢摇摇晃晃地就要向她走去。
“啊啊啊啊啊——呀咩爹!”
即使斗得再怎样热火朝天的四人听见霍曦妮极具穿透力的高音,也不由得浑身颤了颤。然而也就是在那么一瞬间,慕娉婷闪着寒光的剑裂开了褚笙的衣袖——但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褚笙的断水刀嗤啦一声没入她的肩头。雪白的重重锦缎纱立刻蔓延出一种诡异的暗红,隐隐地透着些蓝紫。
“老大!”小三子见慕娉婷受伤便顾不得那许多,下手也越发狠戾起来,掌风凌厉同陈缁衣纠缠在一起,却依旧动不了她一分。
肩膀又是一阵锐痛。慕娉婷下意识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才发觉褚笙原来是奔着霍曦妮那一角落去了——方才他们四人打斗,那两人是专门引了自己和方之菡离那女孩远些的,谁曾想……哼。
“方之菡,走!”
转首,下令,一气呵成。
连陈缁衣也不由得佩服这两人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但是……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那老刘头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猥|亵儿童?!咦咦咦咦原来自家大小姐也是这么有魅力的吗我怎么不知道啊啊啊?!
看着被突然从随身包裹里“哧溜”一声钻出来的大白蛇吓了一跳并且还被那蛇卷的严严实实就快喘不上气来的老刘头,陈缁衣突然觉得自己压力很大。
——这种被蛇卷着的感觉……很恶心吧?霍曦妮你这丫头究竟是怎么和它相处的啊?!
“他、他、他……畜|生大叔他掐我脖子啊——”霍曦妮揪着自己的领子扑在褚笙的怀里“嘤嘤嘤嘤”了老半天,一派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样子,然而某人却不为所动。
长刀架上了老刘头和烧鸭脖有的一比的脖子,褚笙冷冷道:“说,谁派你来的?麻映时那个怕老婆的没用老东西吗?!”
“我啐!”看着眼前的钢刀,老刘头突然挣扎起来,干瘦的手指划拉着冷冰冰的空气,眼神滔天仇恨中带着些鄙夷与不屑:“哪个瞎了眼的混蛋看出老头子我是天水朝那群狗官派来的了?!你们官匪勾结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害了我女儿山寨上下四十一口人命,还问些什么?!”
一句话,惹得三人面面相觑。末了还是陈缁衣上前开了口:“掌柜的,我们……可认得你?”
老刘头立马铁青了面色,指着她腕上的白玉镯道:“你不认得我,可我认得你们!就凭这镯子上的花纹,你敢说……你敢说你不是南疆那个什么什么邪|教的人吗?!”
“咳咳……大爷,我们那叫‘Poison教’,并非你口中所说的什么邪|教。”霍曦妮不适时宜地咳了咳,插嘴道,“而且,我们教在这儿既不烧杀抢掠也不欺男霸女……”
“闭嘴!”老刘头怒气冲冲地瞪了霍曦妮一眼,吓得她直往褚笙身后躲,手指却指着缠在老刘头身上那条白蛇道:“任仁爱任仁爱,勒紧点勒紧点别让那得了疯病的大爷跑出来……我怕……”
褚笙和陈缁衣的嘴角明显抽了抽——该怕的应该是人家而不是你吧——老刘头更是气得险些没昏过去。
“掌柜的说的……可是两年前长风寨一事?可那的确不是我们做的。”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陈缁衣开口道,“我教两位护法久仰‘红荆仙子’大名,早就想登门拜访一番了,只可惜——”
“你们拐卖了我的孙子杀害了我女儿女婿,到如今……到如今,还想狡辩?呵呵呵……呵呵呵……”
话还没说完,老刘头就抽动着肩膀笑了起来,那声音诡异的……连褚笙都表示有些情不能堪:这也太像当初阿琛刚进教并且得知自己被封为“吉祥物”时候的声音了吧?!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陈缁衣瞟了他一眼,见褚笙面色有些发白,又转向了老刘头:“老丈,你说我们……呃,拐骗了你的孙子,不知你的孙子可是……姓黄?”
听到陈缁衣的话,老刘头原本干涸的眼珠里头突然又放出了诡异的亮光,好似见钱眼开那般。他挣扎着站起道:“小宝……小宝……你们把我孙子黄宝琛塞到哪里去了——”
“轰”的一声。脑海中似有惊雷劈落。
眼前的桌椅板凳有些晃,似乎连带着天花板也开始旋转起来。褚笙稳了稳身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黄?宝?琛?阿琛是你什么人……”
老刘头张了张嘴,好似回答了又好似没回答——反正褚笙是什么也没听到——似乎有风吹进来把房里的烛火全都给灭了,他眼前一黑,身子飘进了茫茫无尽的黑暗里头。临了只听见身边那两个总和他做对的冤家的声音。
“畜|生大叔?!”
“阿阙——”
然后肩膀就被某人死死地揪住晃啊晃的。
他很想拂开那人的手,可惜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动了动手指。浓浓的倦意袭来,搅扰得他只愿立马沉入那什么黑甜乡里头再不管外边风雪肆虐。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直弄得身边那两人胆战心惊。
行走江湖什么的总是会受伤会中毒之类的,这不奇怪。然而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堂堂Poison教朱雀使的确是有些丢脸啊——
“老大,刚才差点就得手了,我们干嘛要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啊?”仍旧是一身小二打扮的方之菡替慕娉婷绑着绷带,眨巴着黑亮亮的点漆似的眼睛问。慕娉婷不理会他手里的动作,道:“反正我已经受了伤,他们那几个人迟早会中毒,你怕什么?”
停了一下,又道:“刺客不是杀手,随性得多,本姑娘才不愿意为了那狗官的银子白白丢了大好的一条性命去……嘶……小混蛋你给我轻点!”
方之菡揉揉额头被敲出来的包,眯起眼笑道:“老大,你该不是看上那个‘畜生’了吧……诶呀你又敲我!”
“闭嘴!上你的药去!”慕娉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方之菡得了个大白眼,自讨没趣地走开了,“知道慕大小姐你全身带毒没错,谁都逃不过你手掌心——”
可是,可是——
那毒只要发现得早,虽然来得迅猛,可是却是你全身上下所有家当里头最好解的一种了啊!
“……欲盖弥彰!诶哟你还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