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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业障众生,执迷不悟。色|相红尘,朱颜白骨。
——Poison教复出贺文《无相》
一、
长街十里,花市如昼,万家灯火暖春风。明灭不定的满天星斗碎落穹窿,似浸在水里般映得整个秋夜都温和起来。仲秋的桂子开得尚好,浓浓密密地交叠着缀满了枝头,直熏得晚风都有了些令人微醺的幽浮香。
天香楼中,行云阁里。玉手琵琶,金杯错落。
软玉温香在怀,莺莺燕燕的吴侬软语萦绕耳边,纤长手中执着的红牙小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却月眉下流转的眼波似是面前冻石杯里琥珀光泽的美酒。
纸醉金迷繁弦急管的粉饰太平,纵使身处南疆百越边境,也仿佛地处烟花三月里舞榭歌台唱不休的扬州。自有一分江南烟雨的妩媚清丽。
暖风熏得游人醉。可是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当然,以上这一切描写的前提则是必须得忽略某人至今已是第十四次响起、带着故意拖长的尾音、并且大有再次发出第十五声绕梁余音的低叹。
大好月色,室中光景旖旎,偏生就是有那么些个人不解风情地煞风景。
“人道江南山水好,谁知百越蛮夷之地也自有一番和乐?”手里骨质的象牙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在盛了酒的杯上,玄衣人敛下眉眼,道:“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现如今美人在怀,杯酒于前……人生得一知己如此,夫复何求?”
声音清朗如斯,口中喃喃的亦是风雅之词。在这明火灼灼的行云阁里,一片暖光摇曳着的青年温润中透着些许无恶意戏谑的面庞更显清俊端丽。
……只可惜是个柳下惠。
手脚绵软得就跟只软脚虾一般半是依偎半是趴伏在青年怀中的蕊儿在第四十八次抛了个如丝媚眼、第五十二次用素手柔荑端起冻石玉杯凑到那人嘴边、第六十九次用连她自己听了也免不了鸡皮疙瘩掉得满地皆是的声音柔柔地唤他“三爷”,却终究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后,终于还是免不了心里一阵又一阵翻涌上来的惋惜之情。
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左护法的话果然不错,“每个男人都有机会成为柳下惠,但并非每个柳下惠都是直男”一语,说的大概便是这般模样了吧?
——尽管,我们那年方及笄、但尚且天真烂漫心思澄澈的当红清倌蕊儿目前依旧无法理解类似于“直男”这类从教中那两个高深莫测的护法口中吐出的奥妙词汇。
“怎么?嫌弃老娘招待不周?”
冰檀香在兽首香薰炉里冒出的烟被扯成一缕一缕的。绡纱幔帐后一直默不作声闷头抚琴的女子在听完这话之后手轻轻颤了颤,便连着错了几音。索性停下手里铮铮拨弦的动作,一挑眉头望向帘外的青年。
跟□□大姐大一样粗犷而剽悍的语气。蕊儿乖巧地低下了头,默默在心里回忆起右护法对自家主子的评价来。
“在下哪敢嫌弃您呢?您的高绝琴艺就好像西街王木匠锯木头的声音一般让我崇拜的五体投地无地自容啊!”青年“嗤嗤”笑着回了一句,复又把玩起手中的一把檀骨折扇来。
这话里头的讽刺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不过了!
那抚琴之人大概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样子,索性一拍桌子撩袍襟扯裙裾,两步并作三步地跨到玄衣人面前,大咧咧抬起左脚踏在那矮几上,高挽水袖双手抱胸,十足一副街头吆喝着要钱的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壮汉模样:“哟,咱们天香楼小,容不下您这尊金衣大佛,还请您另寻高就吧。”
说罢脚一勾,眼看着就要掀了满桌的酒菜珍馐。
“啧啧啧……姑娘您还真是浪费。”折扇抵住了已经倾斜的矮几,终于免去了满桌饭菜翻倒的厄运,但仍是免不了菜汁酒液溅了两人衣摆前襟,“路霸说,‘冲动是魔鬼’,姑娘您火气这么大,当心未老先衰啊。”
“你……!”杏眼一瞪,黄衫女子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但大概是估计什么颜面问题之类地,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我看时候也不早了,蕊儿你就先下去吧,我和你们朱、姑、娘、有话要谈。”挥挥手让对这一切已经司空见惯的蕊儿退下,待她临去时补充的那句话里“朱姑娘”三个字咬的特别的重——尤其是那第一个字——还带着点恶意的味道,令人怎么听就是怎么样的牙根痒痒。
——偏生还得顾及自己桃花阁名伶的身份面子,咬碎了银牙也得将这怒火接了硬是往肚里吞……啧,混蛋!
狠狠地剜了他一个白眼,见他笑得一脸温良恭俭目送那人离去,又在心里将眼前之人好一番鄙视,黄衫女子挑高了眉头,戏谑道:“怎么?姑奶奶我好吃好喝好玩好听地伺候着你,你倒是不满意了还怎么的?连我的招牌也敢砸?!”
“砸与不砸又如何?这方圆千里、不,这天上地下有哪个人不知你‘朱大小姐’是出了名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收回那一脸的温和,青年浓眉大眼笑得狡黠,满脸揶揄在暧昧暖黄的灯火下倏地从眼角眉梢里头漏出一股子柔和来,反而让那人有了些男女莫辩的意味。
“姓朱的你——”
“诶诶诶我说朱大小姐,您吃错药了吧今天,怎么对着在下反倒喊起你的名字来?”反手格住面前女子狠狠劈下的一记手刀,青年故意似受了惊吓一般哇哇地乱叫起来,却也不忘在口头上占点便宜,“哎呀!这一记‘开碑手’可是练得可是越发精炼纯熟了……从今往后这教中伙房劈柴伐木的事情,可就得全仰仗您了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这两人一见着就似冤家对头狭路相逢的阵势?也许没掀了房顶就算是好的了。
但偏偏就有人不知好歹啰里吧嗦地唧唧歪歪嚼着什么大舌头。
所以?所以怎样?还能怎样?打呗!
只听得话音方落,那黄衫女子气得满肚子火气没处撒,手上功夫越发狠戾起来,脚下也没闲着,狠狠一踹,登时踢断了清漆雕花圆凳的三条腿。青年一时不备,正要抬手一招“擒云式”缠那女子手腕,却是在一声清晰刺耳的“喀拉拉”脆响中跌了下来,狠狠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怎么,还敢嫌弃老娘?在桃花阁里老娘就叫‘朱衣’又如何?若是不服你也可以进来当个‘缁衣’……反正上头那两位是不会介意阁里头兼营男风的。”
“……”打了半天,还是在纠结“朱姑娘”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么?真是够了!
没好气地朝天翻了个白眼,青年捂着撞了床柱的腰爬起身来:“嘶——腰都被你摔折了,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至于吗你?”顿了顿,又说:“这凶巴巴的样子看以后哪个男的敢要你……停停停!把琴放下!上好的焦尾昭烈琴,别给你敲坏了。”
“是是是——我粗鲁我变态我很黄很暴力总行了吧?”放下瑶琴,女子也回他一记眼刀,心不在焉地敷衍,语气有些抱怨,“枉我每次都让蕊儿陪你喝酒。”
蕊儿可是当红的头牌啊!有多少轻裘宝马的风流少年拼了老命似的往她身上大把地砸银子啊!一来二去的这一个晚上得去了多少的经费收入哟!
想起那个新来的嘴里言道“视金钱如粪土”却恨不得把桃花阁装修成个化粪池的“胖大海”,黄衫女子觉得眉心有些突突的疼。
青年慢慢悠悠地展开折扇看了看上头画的小桥流水,头也不抬地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我从不好女色。”
“哦?”有些促狭地眯起眼,她凑上去蛊惑般舔了舔唇角,满脸“桀桀桀”的笑意越发让青年寒心,“不好女色,可是好男风?”
“……”
这一来,也堵住了话头。行云阁里头的气氛霎时因静谧而越发显得有些诡异起来。
半天不见青年回话,女子也不恼,执起翻倒在一旁的酒壶杯盏斟了满满一杯,递到那人面前重重一放,高高挑起柳叶眉:“喝了!”
……喂喂喂,别和我说你没下药!那动作大的就差没在手上立块牌子写上“下药中请勿打扰”了啊魂淡!
全程下来不错眼珠地将某人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尽收眼底的青年默默拉下一脸黑线,盯着女子笑意盈盈且写满了“快喝吧快喝吧不喝我就一脚踹死你”的妩媚脸庞,突然有些懊恼为何苍天如此不公——偏偏让自己碰见了这么个冤家对头。
见他犹豫,那春山如笑春风一度的笑容敛去了。女子拉下脸来,语气凶神厄煞且带了些威胁的意味:“嗯?老娘的话你敢不听?!朱阙你小子活腻歪了是吧?!”
被唤作“朱阙”的青年看到女子虎着一张脸,凶了吧唧地又把手里的杯子往面前伸了伸,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毛:要不……偷偷倒掉吧?然后再……
“别给我想这么些个小花招!”
一声清呵,震得朱阙抖了抖肩膀。
“想把酒倒了再学西煞那小子翻窗?”女子纤长指尖点上他的肩膀,好整以暇地戳了戳,眯起眼狡黠地笑道,“如果你现在打得过我的话,我不介意让你试试窗户上那排子母透骨钉的厉害。”还是喂了销魂散的。
“咳、呵、呵呵……哪有?”朱阙笑得尴尬,“我只是在想那坊间传说的‘Poison教玄武使颇有河东之风’一语果然不假罢了。”说完大大方方地伸手接过那一杯此时已变得澄清碧翠的加了某些不明调料的酒,顺便错身躲开一只直冲着自己脑门而来的烟熏鸡腿。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那么自己身上此刻恐怕早就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了吧?
无奈地撇撇嘴,心里默念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杯子凑到唇边小小啜饮了一口。
嗯,入口温醇,回甘浓郁,木樨冰片芙蓉醉的味道果然不是一般地好……等等,芙蓉醉?!
面色“刷”地一白,慌忙推开凑上近前盯着自己看得目不转睛的某人,朱阙撑着一旁的软塌吐得昏天黑地:“陈、陈缁衣我说你……你个蛇蝎心肠的老女人活该嫁不出去……”
身后的陈缁衣半晌没有反应。
朱阙抓起一旁茶盏灌了满肚子水,没听到声音,有些疑惑:“喂,你怎么了?该不会被我气死了吧?”
一转头,却看到俏丽女子已经面无表情地翘着二郎腿坐下,目光飘渺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幽幽叹道:“放心吧,不是‘芙蓉醉’。”
“嗯?不是?”
你个成天和我过不去的女人竟然没有放那种下三滥的东西?今儿个太阳不会是打东边滚下去的吧?!
“那这味道……”
“是‘佛祖宽衣’。”
“‘佛祖宽衣’?”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朱阙揉了揉耳朵——他确定自己从来就没听过有这种药。而且,光听这名字就……
某人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听说是冬青先生最近才配好的……春、药。”陈缁衣一字一顿地说着,点了京红的唇便扬起一抹恶意的笑,“听说比‘芙蓉醉’的效果要烈上百倍啊,不过名字也着实不雅……我们阁里的姑娘都称作‘满庭芳’的。”不过现在,“佛祖宽衣”这名字倒真是应景了啊。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么?
青年拉下了一脸黑线:“果然是一群附庸风雅的女人……”
“怎样?”拿起方才搁置在一边的折扇,挑起眼前人的下颌,学着常去逛青楼喝花酒的显贵少年或粗野蛮汉千篇一律的动作,陈缁衣促狭地挤了挤眼睛,“小哥儿,给爷笑一个,看看爷这行云阁今天是不是真的三生有幸,要让您这金身大佛当场跳那个什么脱|衣|舞?”
“这样的话……在下恐怕要让北宸失望了呢。”说罢,朱阙意有所指地冲着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房里的一只灰白信鸽挑了挑唇角。
“唉,真不让人消停。”陈缁衣颇为失望地放下扇子,走到窗台边一把抓起了那只毫无反抗能力的鸽子,“什么时候飞进来的?还躲过了我的子母透骨钉……可惜仍是中招了。”说罢款款走回桌边,从那腿上绑着的小竹筒里挑出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绢,在烛火上细细地烤了一遍,就着明亮的烛光读起上头隐隐浮现出的字来。
人家的密信毕竟是看不得的。朱阙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趴在桌上有些昏昏欲睡,心里却也没忘了将沈冬青好生腹诽一番:有满腹的经纶才学放着不做,成日价的鼓捣这么些破玩意,他倒是乐得自在——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说着瞄一眼窗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插了四排明晃晃的银针,在夜色里颤颤巍巍地透着异于寻常的亮。
果真是喂了十成十且童叟无欺分量的销|魂散啊!被那东西戳到的话……大概会死吧。
“唔……我说,”艰难地咽了咽嗓子,朱阙酡红着脸色去看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然而眉头却越蹙越紧并透露出他再熟悉不过的戏谑神态的陈缁衣,“能不能……给我倒一杯水?”
头也不抬:“自己去。”
自己去?你倒是中个春|药给我看看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朱阙朝天翻了个小白眼儿,没好气地撑着矮几半是拖沓半是硬撑地直起身子来,飘飘忽忽地挪到那搁了昭烈琴的桌边,给自己到了杯水。
茶水入喉苦而清凉,青年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转身正欲开口询问那简讯上所写究竟为何事,不想浑身气力却似忽地被抽走了一般,“啪唧”一声摔到地上:“我……我说你、你不会连茶水里头……都搁了……销|魂散吧?”全身燥热,头脑却越发清醒起来,朱阙试着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无果。
那个素来喜闻乐见于他丢脸的某人将丝帕塞进袖里,起身整了整裙裾,慢慢悠悠地踱到青年面前,伏下脸来盯着他越发清亮的眼看了好一会。然后,一点嫣红的舌无意识般缓缓地舔了舔点着深朱和银灰混合胭脂的唇。
——是她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妩媚蛊惑的神色。
朱阙忽地有些怕:这女人该不是……该不是……不,不会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嘛?!
使劲地甩了甩头,想要否决心头突然闪现的那一瞬间不祥的预感,却在下一刻屏住了呼吸——朱阙眼睁睁地看着陈缁衣以他从未见过的神态缓缓地、缓缓地凑到他耳边,湿热的呼吸打在上面是一阵毛骨悚然的颤栗。
“呵呵……南星,我忘了说了,这‘佛祖宽衣’是越沾茶水,便发作得越快呢……”
柔软温热的手摸上了青年人轮廓分明的脸,朱阙清晰地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狂乱起来,急促的喘息里可以嗅到某种令他心头烦躁的气息——偏生却是手脚绵软着无法挥去,只得任由陈缁衣摩挲的手探到他鬓下颈边……
“嗤啦——”
撕扯的声音有些刺耳。
“怎么弄的?”收起方才迷乱神色的陈缁衣重新直起身子来,手里拿了块人皮面具,此刻正用她惯常凌厉的、如审视一般的眼神打量着依旧无力站起的朱阙。
浑身酥软的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受,天知道那些精力过剩的恩客拿来那么多闲暇心思吃壮|阳药这种东西。根本没搞清楚春|药和壮|阳药区别的朱阙慌忙之中只来得及挣扎起身,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扯了自己的易容,然后一阵心虚地别开脸去。
——恰好可以露出柔韧颈项上一道细细的擦伤。隐隐还渗着暗红偏黑的血。
“办完事之后闲得无聊想要做一回风流天下的翩翩佳公子,结果被某贞洁烈女啃了一口。”朱阙轻描淡写地将伤势的来由一笔带过,接着不忿地抬起眼来剜了陈缁衣一下,口气不善,“我这一张人皮面具可是费了老大心思的,你说扯了就扯了,怎么赔我?”声音虽说绵软无力却仍不失清朗。
凌乱的发下露出的是另一张与方才迥然不同的、有着飞扬跋扈眉眼的少年面孔。
可惜深受“佛祖宽衣”毒害的朱阙此刻别说飞扬跋扈了,就是让他在原地蹦上一蹦,也怕是会当场趴做一滩烂泥。
“我只是看不惯你顶着那么一张温和皮相却打诨插科样样不漏地说那么些个讥讽人的话罢了……扯便扯了,我可没那诚意赔你一块新的;想要易容的话就让路霸替你用烂泥糊上就是了。”随手把那制作精巧的面具往桌上一丢,陈缁衣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起桌面来。
沉默片刻,又道:“起来吧,过了这么久你那身上的药性也该解了。还是说你觉得趴在地上跟贝勒爷手下养的那只趴趴熊一样很好玩是么?”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这形容词放在你北宸身上倒是再适合不过了……”不满地撇撇嘴,朱阙有些艰难地站起来,嘟囔了几句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用筷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捅起桌上的饭菜来。
精致的诸如梨花圆子、菊纹酥饼、丹桂软心酥一类个中大有乾坤在的——说白了就是有馅儿的——糕饼很快就被某人当作某人的脑袋一般捅了个脑袋开花脑浆迸裂。
啧啧啧……惨不忍睹。
“行了行了,别戳了……”眼见着满桌子的玉盘珍馐就这么被眼前的人给活活糟蹋了,陈缁衣忙伸手去拦,“给我留点,听见你来了我可是连晚饭都还没吃呢……你说你是采花的时候中的招?一个贞洁烈女身上哪里来的那么烈性的毒药?”
“是‘护花’不是‘采花’,请你说话时斟酌一下用语。”朱阙无奈地耸耸肩,把那双骨质筷子用丝帕细细擦了,反手别回自己的发髻上,道,“原是我托大了……谁能想到她为了抓我竟真的舍得下自己的清白?喏……甘草凉粉,吃吧,当心肥了您倾国倾城胜莫愁的脸。”
陈缁衣也不推拒,接过浓花小碗就用勺子舀了一大块喂进嘴里,含含糊糊道:“若真是那人的话,朱阙你小子就玩完儿了,‘凤凰’和‘长离’可是不分伯仲的厉害……还有你就不能把那筷子随身带的习惯给我改改吗?”
“她爱来不来,什么‘雪凤凰’,落了方长老手里照样得变脱毛鸡。筷子是冬青先生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朱阙瘦劲有力的手指了指面前做成桃花式样的糕点,顿了顿,道,“你这盘糕点里头放了几斤几两的泻药,我若不试,怎能知道?”
话语刚落,陈缁衣就被一块“哧溜”滑进食道里的凉粉呛了个正着。
好容易止住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咳嗽,她从袖子里掏出锦帕优雅地擦了擦唇边不经意被抹开的京红胭脂,道:“我还当这次能够整到你的……也罢,再怎么说你也是路霸教出来的人,也算是名师出高徒了。”顿了一下,又说:“既然有那能耐把‘雪凤凰’慕娉婷变脱毛鸡,怎么连我一招只用了三成力道的‘开碑手’都接不过?”
没有回答。
侧过头,却看见他手里正捉了那只送信的鸽子细细翻弄,不知在查些什么。
心下疑惑:“你做什么?”
“当然是看你把阿琛的‘达菲鸡’弄成了个什么样啊。”朱阙头也不抬,“该不会也是中了春|药吧……你说你们桃花阁啊天香楼啊就不能换些东西么?比如说五毒砂五石散酥骨香什么的。”
“桃花阁是青楼不是修罗场,更不是外头那些个人心叵测的江湖,要你那些要来做什么?难道让姑娘们浑身上下全副武装了沾衣即死的毒逼着恩客同自己春宵一度否则不给解药吗?”陈缁衣懒懒看他一眼,手腕一翻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薄刃小刀。通体银白,刃口晶莹,微暗的刀背上密密麻麻地刻了四君子之一的梅花图案。
正是教中名刃之一,“冬雪”。
朱阙见她冲自己手里的鸽子一挑眉毛,心下明了,伸手便递了过去,却也不忘揶揄:“用‘冬雪’来宰鸽子似乎有些大材小用啊。你就不怕阿琛用‘九九追魂扇’把你扇的找不着北?”
“能让‘冬雪’在身上戳个透明窟窿也算是它三生有幸物超所值……再说了我玄武使就算找不着东南西也断不会找不着北,不劳您这金身大佛操心。”命人取了个干净的小碗,陈缁衣拉开那只圆滚滚的“达菲鸡”胖乎乎的翅膀,在翅根新生的绒羽里找到牛毛针刺穿的小洞,反手刀光一滑就要放血。然而就当冰冷刀锋触到羽翅之际却又堪堪停住,像是恍然大悟般笑道:“难不成……南星你这小子真的好男风?看上了咱们的吉祥物兼代言大使?”
“谢谢,区区在下只是一小小朱雀使,还没有蝉联五年的头牌花魁朱姑娘您那么重口。”朱阙又拿起方才拿扇子看了看,面不改色回答道——还真有些得了自家主上的真传。
可怜的达菲鸡被一双看似柔弱实则可以二指扭断一人颈项的手死死箍住,翅膀下又有逼人刃锋森森然散发的寒气抵着,只好往死里头挣扎。偏生又中了淬毒的牛毛针,逃也逃不得,“扑棱棱”地反而落了好些羽翎。只得哀哀地叫了几声悲叹自己择主不良。
“刚才还没注意,其实这只灰母鸡还是挺肥的嘛,拿来炖汤的话滋味应该不错。”放了小半碗嫣红的鸽血,陈缁衣此时才用两只手指捏着“达菲鸡”的翅膀尖儿,好似刚刚发现一般,“要不老娘把它顿了汤给南星你补补?”
“中了‘十三春’的鸽子汤?不不,在下敬谢不敏了。我可不想试阿琛那把追魂扇的厉害。”朱阙连连摆手,却还是避不过那碗凑到自己面前的香气扑鼻的鸽血,只得尴尬地笑着接过,“不过说真的……阿琛要是听到你把他的心头宝当作肥母鸡的话,脸不知该黑成什么样呢。”
在陈缁衣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下硬生生灌下了大半碗鸽血,朱阙强压住胸口翻涌而上的甜腥和似欲作呕的眩晕感,厌恶道:“那脱毛鸡下的究竟是什么毒?非要用鸡血加春药这法子来解……信上写的可是近日的任务?”若说是平常任务的话那她方才超乎寻常的反应行为就由不得他不去深思了。
陈缁衣掏出锦帕擦了擦冬雪上的血迹,道:“不过是‘刮骨刀’而已,难不倒老娘……信上写的也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大小姐边塞一行将要结束,命你我二人前去接应罢了。”
“噗——”
怎么他怕哪样就来哪样?!
女子轻柔曼妙的声音淡淡飘落时好似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朱阙当下便毫无形象可言地一口将已经入了口的茶水喷了出来:“咳、咳咳……什么?!霍丫头要回来了?!你和我去接应……为什么不让白虎那小子去?!”一想起那个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背后黑人不带眨眼的小姑娘把一双亮晶晶的杏核儿眼眯缝得跟两弯月牙儿似的、甜甜地叫自己“南星哥哥”的样子,他便从头到脚油然而生起一股恶寒来。
“西煞那小子……就连你我同他说话都会带上两分脾气,你说他能定下来听大小姐的话吗?再说了,你家主子是大小姐的监护人,我家主子是大小姐的开蒙老师,不派我俩去难不成要派海妈妈去?”陈缁衣极为鄙夷地白他一眼,自顾自地整理起妆奁来。
“说的也是,”朱阙似是同意般点点头,“西煞那小子大概也就东君和那两位治得了他……不过,那边的行动真有这么紧锣密鼓?非得要两个堂主去接应?你也不弱啊。”言下之意就是你一个人去就够了咱不想陪你玩。
“半个月前,北边的‘聆音馆’馆主林平和岳灵死于‘勒杀’,手下一百多名教徒有的在菜市场被剁了脑袋,有的老一套地刺配沧州去了。那时你去了南海,自然不知。”
朱阙垂下眼帘来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幽幽叹了口气:“朝廷便是这样百般不讲理惯了的……我们是邪教、我们哪一点是邪教?他们又用那只眼睛看到我们是邪教了的?”
Poison教是江湖上不大不小的一个组织,要说呼风唤雨掀起朝野动荡什么的不过之于蜉蚍撼树,何以见得是邪教一说?
侧过脸向天香楼外看去。
眼前万家灯火其乐融融,大街小巷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老幼妇孺脸上挂着的尽是乱世烽火中少见的满足感……那般温和恬淡的幸福,曾是他当初极力追求而不可得的奢望,而今,便是连守住它,都变得困难起来了吗?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葭乐发财你们说,这地方就叫‘白玉京’如何?”
黑夜里的山谷暗而森然,山风凛冽地掀起他们一行人的衣摆裙裾,一阵阵的松涛仿若鹤唳龙吟般徐徐入耳,似是记忆里多年不闻的悠悠埙声、混合着龙鼓的节奏拍打,一直顺着他坚硬如铁的心头上那一道微不可辨的罅隙恍恍惚惚地渗进心里头。
路天池拙劣地摇着十八玉骨的扇子,脸上带着的不容忽视的自豪神色,一本正经地说着可以让人吐血身亡的话语。
——“我们可以在这里设分坛,立学堂,起医馆,开赌坊,搞旅游,建青楼,办酒家——嗯,青楼兼营男风,医馆专卖春|药——另有免费设立‘黄、赌、毒、邪、腐专家讲座’,你们意下如何?”
原以为只是一时的玩笑话语而已,却不曾想她们两人却真的做到了:Poison分坛,牛筋学堂,协和医馆,国士无双,农家乐,桃花阁,天香楼,织云行……还有大批大批携家带口纷至沓来的善男信女。
原来看他人把和乐幸福握在手心里是如此令人心暖的事情,所以当他站在分坛顶上俯瞰山中千家万家灯火通明炊烟袅袅时,才想到了要去守护。
彼时,他还不是朱雀使,仅仅是左护法路天池身边的小小仆从“发财”;而陈缁衣……尚未出现在他因浸染了战场鲜血和农家烟水而仿若撕裂成半的生命里。
“我听说……是文官麻映时上的书,说我们教‘传扬邪术蛊惑人心,欺男霸女无恶不为,理当诛之’。”
女子温和坚韧的声音传到耳中唤回了他的神志,朱阙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烛火下因余毒未清而苍白的脸柔软得让人想要去保护。
然而,一念方生,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下一刻便狰狞得有些扭曲,直直把陈缁衣好不容易才生出来的一点怜惜之情逼了回去:“所以,天水朝的文官……个个都是一条让人恨不得踩在脚下的狗!便是灌了他们春|药再丢尽粪池里斩去手脚任其自生自灭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她十指尖尖搭上那人瘦削的肩膀,一反常态地柔声道:“也并非天水朝所有的官员都如你说的那般……嗯,不堪,他们中有一些倒真的是……全心为民的,就像没有绝对的黑和白一样,这世间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与错。”
你又何必如此独断?
“呵呵……呵呵呵……北宸,当初天水朝一个文官设计灭我满门,你可知我是如何‘回报’他的?”朱阙手里的折扇缓缓地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上头草草描画的水墨烟雨自有一番江南的妩媚清丽。
“……”
——这孩子……是江南人呢。
她忽地想起了和路天池一样同为教主座下护法的侬葭乐曾对她说的话,心里漫无头绪地一紧:若是江南人……若是江南人……怎么会有这么一副狠戾倔强的性子?
见陈缁衣不接话,朱阙便轻轻地摇了摇扇子,自顾自地往下说:“所以,在我当上了朱雀使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杀了他全家。”
陈缁衣呼吸没来由的一滞。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沉默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行云阁里萦绕着的冰檀香合着隔壁房间里传出的丝竹素琴声徐徐沁入四肢百骸,透骨生凉,却激得陈缁衣心底一片清明。
大咧咧推开矮几上的糕点杯盘,黄影旋身往上头一坐,长指夹起一块菊花酥满不在乎道:“朱雀使的报复手段如何,我可不敢恭维,不过此时此刻我们两个应该担心的,不应该是怎样把大小姐这个任性的家伙带回来吗?”
北塞燕云关,驻守东城将。人称“东方不败”的东城将军有多厉害,他们并非不知。然而若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化个妆易个容随随便便跟着出逃的难民蒙混出城也就算过关了。
难就难在Poison教教主的干女儿,织云行的少东家霍曦妮霍大小姐是一个勤学好问求知欲强的比天还要高那么几分的主儿,另附带有天煞孤星克夫克子克全家的煞气——还有她那从不离身的宠物“任仁爱”——要是带着她上路,便少不了要碰上一大堆麻烦。
嗯,是个问题。
朱阙收起了方才恍若锋芒毕露的剑刃一般的气势,低头沉思起怎样才能把那个小麻烦唬的团团转让她乖乖跟着他和陈缁衣回到南疆总坛的法子来。
那眼底分明透露着不愿但依旧不得不做的表情倒真的是像极了一个未及弱冠的孩子。
陈缁衣无声地笑了笑,顺手推开窗柩把达菲鸡放了出去。
小笨鸟儿“十三春”的药效还没褪净,摇摇晃晃地扑棱了几下翅膀就要往下掉,却在堪堪落地之前又“呼”的一声振翅而起。不似信鸽,似鹤——
一鹤冲天。
可是,那么圆滚滚胖墩墩的小身子,真的如阿琛所说的那样,是未经涅槃的长离朱鸟吗?
仲秋的桂树,开的似乎比往年要好的多啊。陈缁衣默默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多日里的郁结都能随着这一声轻叹散在桂子飘香的夜色里头那般。
回过头来,却见朱阙又捧了那把檀木骨的折扇愣愣地出神——这是极其少见的——匆匆一扫而过的目光只瞥见了上头的一行清隽行书。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づ ̄3 ̄)づ咩哈哈Poison教相关的第一篇文就这样出产了咦嘻嘻~
其实,这是个番外来自……
正文这种东西……只能是遥遥无期吧,望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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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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