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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九头】 ...

  •   人总是要分出三六九等,八大胡同也是一样。

      一等的妓院称小班,清吟小班,门楣有电灯,红漆写的本班字号,周围挂串灯。当红的姑娘有自己个儿贴身的老妈子专门伺候,还要独占一座跨院,屋内颇为华丽,按着时兴的东西,也都是洋来的大铜床、席梦思,座钟、沙发、靠背椅……二等的叫茶室,门面上就小班差些,不过是论起来姑娘的成色逊几成,跟着的条件也就逊了几成。再下一等就称下处,房子又矮又破,也就是一大间或两小间,透着是寒酸。

      再下下一等叫小下处,说白了,不过就是窑子。

      这一等的窑子已游离于八大胡同之外,他们密密麻麻的落在周边的地界,比如说:火神庙夹道。

      火神庙夹道的狭窄,肠子一般,局促的让人窒息。

      这一大清早,也不知哪户小院里忽然传出女人尖刻的叫骂声,沿着往过走走,透过门缝往进一瞧,果见一女人正指着个穷酸的汉子鼻尖臭骂。

      嘴皮子利索的一时已问候了祖宗十八代还得往上数数。

      大清早的骂什么呢?熟门熟路的人会挂着暧昧不明的笑说一句:赶早儿少了钱呗?

      赶早儿?

      这窑子里姑娘清晨的接客,就叫赶早儿。

      赶早儿,便宜。

      男人本想舔着脸赖掉,可渐渐被那女人骂出火气,末了没忍住,扬起手就是一巴掌。女人嘴角见了血,随口啐了,越发不依不饶起来。

      男人还想打,却被人拉着,想挣脱却纹丝不动。

      回头看,似是个青年小哥,一身蓝袍,盘了黑色的毛线围脖,一盏小礼帽,遮住眉眼。

      知道他手上有功夫,心怕自己吃了亏,立马塌了脸,赔笑:“先生这怎么话说,看您也是体面人,一个臭娘们,您也想出头?”

      那先生不愠不火,淡淡答道:“自家门里的姐姐,我不出头谁出头?”

      男人反手给自己个小嘴巴,脆响,却不见得多疼,另只手掏出纸币,扔给女人。

      那先生这才松了手,只是瞅准那男人临迈门槛时,又抬腿踹了一脚,叽里咕噜的,算是滚出门去了。

      女人上来轻轻掀开了他的帽檐,看到他的一霎,方才眼里的刻薄尖酸,一瞬间便退了个干干净净。

      “二奎?”

      轻不可闻的唤了一声,见他笑眯眯的一声应,便如惊醒一般跑回屋里去了。

      矮小的一间屋子也透不进什么阳光,就着晨曦里的一点光亮,想在那枚灰暗的铜镜前描画些眉眼,只是也不知是怎么地,怎么画怎么看起来就是那么的腌臜。

      于是就着眼泪洗了把脸,再看时,倒觉得眼神明亮了些。

      出来时他在院子里站着,仰着头看鸽群飞过,听见她出来,转过来笑着跟她说:“师姐,这鸽子哨多好听啊。”

      女人忽然想起来,春打六九头。

      今儿个,早春了。

      “听说去上海了?”

      “恩。”

      “怎么回来了?”

      “想师姐了呗,师姐好么?”

      “好啊,怎么不好呢。你呢,上海过的惯么?”

      “不惯不惯,每天饿肚子。”

      “怎么会饿肚子?”

      “想吃师姐做的春饼了呗?”

      师姐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瞧这出息。”

      于是一起去买菜,一路被二奎搀着,像是亲姐弟般的。

      吃什么呢?春饼炒合菜。

      开水和好面,面上蒙一张湿布,放在温暖的地方醒着。

      合菜是一荤一素。荤菜是猪肉切丝儿,葱姜炝了锅煸炒,点点儿料酒、酱油,起锅时加根蒜黄,透出春天的清香来。

      素菜更讲究,当头的是青韭菜,听说这东西是冬天在暖房里捂出来的,细细的一根,味甘辛咸,去得就是一冬的晦气。另一样是早春才有的菠菜,火红的根茎儿水亮水亮的,得手撕成一寸来长,不然粘了铁腥气,味儿就串了。炒这菜有讲究,得旺火爆烹,这火候难找,要菜熟了还不能塌秧,是点儿功夫。

      这不,师姐这菜可就砸了——起锅晚了,汤水出多了,成色也瞧着不爽脆了。

      师姐正瞅着这盘菜生闷气,二奎过来捏着就放进嘴里。

      一荤一素上桌儿,还得陪着两盘冷荤:松仁小肚和酱肘子。

      接着这就要烙这荷叶饼,醒好的面做成略大的饺子剂儿,两个一摞,中间抹素油,擀成极薄极薄的小圆饼,上铛子烙,两面都略略透出焦黄,这就成了!

      师姐一边烙,二奎一边吃,吃到小肚子溜圆,滚到师姐新铺的床上喊:可撑死了可撑死了!师姐偿命啊!

      姐弟俩笑成一团时,忽听院门“吱呀”一响,二奎探头看,只见一个消瘦的身影闪进了对面的房里,二奎问:“师姐,我怎么记得对面是个柴房呢?”

      师姐点头:“那孩子比你还小好多呢,也不知是哪个戏班子里的,倒了仓就不要了,现如今只在天桥上拉个胡琴。”

      “那能有几个钱?”

      “可不是,天桥那口饭哪里那么容易吃的。”

      随手张罗了几张荷叶饼,收拾了一碗合菜递给二奎:“帮我送过去,都不容易的。”

      二奎端着菜碗过去,院子里明明亮亮的,竟没想到他那间小屋里那么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看见屋里的物件儿,不过一张破床,一床烂被,那男孩儿蜷在上面,愣愣的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窝窝头。

      二奎过去把碗递给他:“我说这菜做咸了,我姐偏说正好,你给尝尝,看看到底咸了没?”

      那男孩儿接过来就着小饼吃,一双眼睛在暗里闪闪发亮,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有微微笑意弥漫。

      二奎问:“听我姐说你是唱戏的?”

      男孩儿轻轻点头。

      “我也是唱戏的。”

      男孩儿十分吃惊。

      二奎笑了笑:“倒仓这关大家伙儿都得过,可这段时候功夫还要照练啊,将来嗓子恢复了,咱还能上台。”

      男孩儿没应声,看似专心嚼菜时,实则落下颗颗泪珠。

      二奎看了不忍,出门来,见师姐已把碗筷都收拾了,过去说:“师姐,我出门去转转。”

      师姐犹豫了下,还是问:“可还回来么?”

      二奎逗她:“师姐是想让我回来,还是不想让我回来啊?”

      师姐点他脑门:“小孩儿一样。”

      二奎轻笑了下,敛颜正色道:“师姐,我这次回来有点儿自己的事儿要办,不想麻烦师叔,也不想让他老人家知道,我就住你这里,行么?”

      师姐抿着嘴笑:“行。”

      看着他捏着那顶小礼帽出门去,师姐这才红了眼眶,把这一天都忍了又忍的眼泪流了出来。

      好似什么都没改变。

      自己其实是跟着父亲在天桥卖艺的,并不是拜入余胜英门下的徒弟,那叫私淑,是偷偷跟着学的,余老板人好,并不计较,偶尔来天桥看她耍把式唱两口,还真是手把手的教过。

      二奎一直叫她师姐,恭恭敬敬的。

      她总是疼他,随着父亲串巷子跑码头唱堂会,虽拿不了几个大子儿,却总是给那个小娃娃买些零嘴儿,捧着跑到余胜英那个大院,门口放了声的喊:“二奎!二奎!”

      那调子,沁了蜜枣的甜,糖葫芦的酸,留在记忆里,一直有滋有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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