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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菜市口】 ...
由火神庙夹道出来走南新华街,上骡马市大街直往西,便到了菜市口,菜市口正对宣武门,宣武门在城西,西方属金,金主死,故宣武门又是“死门”。
眼下,人群熙攘。
菜市口是个丁字路口,人说“无风三尺土,有雨满街泥”,二奎抬抬帽檐,望向西北角的一幢灰瓦二层小楼,上挂着一枚牌匾——鹤年堂。
据说是严嵩所书,历来为人称道。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大清,大概连苟延馋喘都说不上。
那一年的菜市口杀过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曾在腰间别了二十斤炸药去刺杀摄政王,却被“友人”出卖,功亏一篑。
大清命数已尽,却在败亡前将那积攒了百年的余毒演化成酷厉残暴,任意碾杀着这片土地上最早觉醒的人们。
那一日,仍是自宣武门押出的人犯,披枷戴锁,一步十响,经宣外大街,走闹市,步步往那鬼门关而去,路过“破碗居”,灌一口黄白相掺的烈酒,空碗摔碎,前方便是行刑的菜市口。
监斩官高位设于鹤年堂前,一席蓬,一长桌,朱墨、锡砚、几只新笔。
人犯带来,验明正身,额头红笔一勾,送往刽子手处。
刽子手粗麻赤红行头,裹红头巾,怀里一柄鬼头刀,刀无鞘,也是一副红布蒙着,刃不见天。
只是伺候年轻人的,并不是这位刽子手。
另有人上来,手里握着一柄分尸刀,口上说:“爷!我伺候你走,也是吃哪碗饭办哪桩差,您放心走好。”年轻人傲而不跪,仰天长笑,答了一句:“得您周全。”
一刀扎入左胸,剖出那颗还在悸动的心脏,直接送给一旁监斩的摄政王亲兵,热油一烹,祭了诸人的五脏庙。
亡尸弃市,黄土掩血。
听说在这样的土地上做生意越发能红火,勾头的红笔也被高价卖出,说是能压邪驱魔……
中国人的心肠,软起来好像糯糖,硬起来也似钢丸一般。
三日后,有人前来认尸,虎步熊腰,步履矫捷,身边领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
男人说:“来,给你爹磕头。”
孩子身上微微打着战栗,往他身后躲了躲,不明白那张破草席里卷着的,怎么会是自己高大英俊的父亲。
男人呵斥:“快跪!”
孩子吓得扑腾跪下,砰砰磕头。
男人悲戚,声音嘶哑:“兄弟,我送你和弟妹回乡。”
那个女人,一根白绫了断了自己的性命,她说:要去陪他。
死则同寝,落叶归根。
男孩儿在父母墓前拜了那男人为师。
余胜英叫他:孟二奎。
二奎忽然一哆嗦,往事里醒来觉得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冷的上下牙都打起架来,好一会儿才忍住,抱着臂往回走。
又回身看了一眼,并未见有人注意到他,更不曾知道,昔日那个孩子,如今也长得这般大了。
罢了罢了。
薄暮过西市,踽踽涕泪归。
市人竟言笑,谁知我心悲。
……
回了火神庙夹道,一进院门,忽见大水缸上立着一人,旁边搁着炷香,已烧了大半。仔细一看原来是柴房里那个孩子,脚上绑着硬跷,站在那大缸边儿上,纹丝不动。夕照映在他脸上,铺上薄薄一层浅金色,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点墨般的黑眼球。早春仍是寒冷,他却只着了一件单衣,可那鬓角还是微微透出汗来,夕阳下偶尔闪耀。
这场面如此温柔可喜,渐渐暖了二奎的一颗心。
踩跷是旦角里独有的功夫,早先不准女子上台,乾旦盛行,可男人穿得了女子的衣裳,画得了女人的眉眼,却怎么也裹不出一双的女人的小脚,因是造了这双跷鞋,用来模拟女子的三寸金莲,婀娜脚步。
二奎对着孩子上了心,对他说:“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抿着嘴不说话,二奎又问,还是不说话,正奇怪,师姐迈步出来应声:“别问了,这孩子自倒了仓,就不说话了。”
二奎一听乐了,嘴上说:“这么小心眼儿?不说话,怎么知道自己嗓子好了没啊?”说完过去挠他膝盖窝,男孩儿先前还忍着,末了还是没忍住自那大缸边儿上掉下来了,一阵恼火,扯着嗓子喊:“你怎么回事儿,这眼瞅着就一炷香了!”
确实是倒着仓,声音也真难听了些,男孩儿自己嫌弃,捂了嘴。
二奎问他:“光会站着有什么用?还会什么,给我瞅瞅呗。”
男孩儿站在那儿扭着手,绯红了脸。
二奎问他师姐:“师姐,你那水袖还有么?借他用用,我看看他功夫。”
师姐在他眼里瞅出些意思,忙回屋取了副水袖给那孩子,轻轻言道:“快拿些本事来。”
他看了二奎一眼,仍是踩着跷,院里兜了一个小圆场,膝上动也不动,小步子又快又稳;而后一个扬袖,行腕随肘随肩,行云流水一般;末了一个卧鱼,连唱花旦出身的师姐都拍手叫好。
男孩儿收了袖,朝着二奎盈盈一拜,抬眼时,一潭秋水般微微荡漾。
二奎问他:“还想唱戏么?”
点点头。
“若是让你去上海,敢去么?”
男孩儿犹疑了一下,狠狠的点了点头。
二奎轻笑:“那好,我再寻思寻思,一会儿给你准信。师姐,你跟我进屋,我有事儿跟你商量商量。”
那男孩儿见二奎就要进屋,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哥哥,我叫玉宝儿。”
二奎笑着点点头,侧身让进师姐。
师姐问他:“什么事儿?”
二奎看了看院子里又去缸边儿上站跷的男孩儿说:“师姐,我看这孩子能唱出来,你看他那幼功有多瓷实,小时候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呢。”
“这孩子跟戏有缘分,祖师爷赏没赏那口饭吃,一眼就看出来了。”
“瞧那眼珠子转的,是块璞玉。”
“可不是。”
“我想让他去上海。一龙师哥班里,又是武生又是武旦的,阳气太重,还真没有个能拿得出手的花旦。”
“那就送去吧,是块唱戏的料。”
“师姐,你跟着一起去吧。”
“我?”
“关老板在新舞台挂头牌,上海滩也算叫得响了,现如今置办了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家了,只是那里人生地不熟,多方面都不习惯,也没个知根打底的人。你去给张罗张罗,好歹能吃上顿顺口的饭不是?咱们师姐弟们又在一起了,不是一举多得么?”
师姐低头扭着手绢,不知该怎么应话。
“师姐不愿意去?”
“不是不是!”
“那还迟疑什么?”
“我觉得自己个儿……自己个儿……脏。配不上……”
话未说完就被二奎打断:“可别再说这些了,成么?”见她含着泪点头,又十分高兴的拍手:“得了,明儿咱就去买车票!”
“那二奎,你跟着我一起走么?”
二奎的脸色忽然就冷了下来,他摇了摇头。
那年头确实有一个年轻又英俊的进步青年绑着炸药去炸摄政王,那人叫做——汪精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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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菜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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