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手足义】 ...

  •   一龙终究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到底是什么,那女人消失了,不知生,不知死。

      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被师傅捡回来时便随身带着的那个桃木吊坠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质链子,链子尽头坠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可以打开,里面藏了几根长长的发丝。

      当然,这只有二奎知道。

      一龙的变化是与他最亲近的人才能感到的,一如往日的张狂是留给别人看的,而他的背面却投下了那么长的阴影,如同他拒人千里的冷漠。

      戏迷们倒是越发的爱他了,台风明显稳了许多,眼里手中的戏份儿,也渐渐透出些世事的通透来,台下的嬉笑怒骂与台上的苍凉悲愤,变成了两股让人探究的谜团,将他的人气托了又托!

      可不是,连城防司令都来看他的戏了。

      司令很有耐心,一出一出的戏码看了,坐等一龙的大轴。

      一龙却把自己藏在二楼的包厢里,仔仔细细的研磨了一遍司令。

      五短身材,大水泡一般的眼睛,也不知到底多大年岁了,竟然发福成这样,看看看看,往哪儿一坐,肚子都赶上胸高了,头发倒是梳得溜光,苍蝇上去能劈腿了吧?

      再低头瞅瞅自己——身形矫健骨骼清奇!

      一龙自得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太苦了,像是谁逼他吞下了一只苦胆。

      二奎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后的,一身水衣,妆还没卸,他说:“师哥,去扮戏吧。”

      一龙点点头,下楼时沉沉地叹了口气。

      二奎看了楼下司令的阵仗若有所思,而后也不知隐没在哪片阴影里。

      ……

      《林冲夜奔》

      故事说得是:林冲被高俅陷害,发配沧州,火烧了草料场,杀了高俅差来暗害他的两个奸贼后,投奔梁山。

      随着“四击头”的头一锣,林冲头戴倒缨盔,身着黑绒箭衣,腰系大带,挎龙泉剑,穿厚底靴,迈出一步,跨抬左腿,左手扶剑,右手按剑一亮,而后眼向下看,身向前冲,快行几步至台中,亮相。

      头正、眼平。

      即使是仓皇中出逃,也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气魄肝胆。

      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
      鱼书不至雁无凭,今番欲作悲秋赋。
      回首西山日影斜,天涯孤客真难度。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唱词一毕,已是把面部肌肉僵起,悲愤难抑般的而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进白云庵,沉睡惊醒,念白之后是一个四平八稳的山膀叫板,之后起了《夜奔》唱词中的主曲《折桂令》。

      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似这鬓发萧骚,行李萧条。此去博得个斗转天回,高俅!管教你海沸山摇。

      林冲右手向上指,左手按剑,全身微晃,双目圆睁,眉梢宛似直直竖起,真有那海水沸腾,高山动摇的气概。

      只是不知怎么,那眼神竟和台下的司令对上了。

      关一龙晃了戏,一时头脑里空白一片,再也想不起一个词儿来。

      手足无措之际,偏是上场门帘子一撩,却见梁山好汉杜千先奔上来了。

      台下一阵交头接耳:“怎么回事儿,这杜千怎么先上来了?”“就是啊,不是最后了才把林教头接应上船的么?”

      正说着却被杜千漂亮的旋子给镇住了,竟忍不住先叫起好来。

      杜千上来牵了林冲的手,急急道:“首领着我接你上那水泊梁山,林家哥哥可让俺好找。”

      一龙趁着当口收回心绪,眼里已镇静下来。

      杜千给了场面师傅递了个眼色,又道:“俺这就下山备船,哥哥莫要耽误行程,快快走些!”

      言罢踏着“急急风“的节奏,一溜烟儿的跑下了。

      《雁儿落》随即一起,林冲接着唱:望家乡去路遥,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俺这里吉凶未可知,他,他那里生死应难料。呀!吓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恐丧了!劬劳,父母的恩难报!悲号,叹英雄气怎消,叹英雄气怎消!

      ……

      后台管事亲自给二奎卸妆:“哎呦孟老板啊孟老板,要不是您给救这场儿,关老板这场戏还真不知道怎么圆。”

      二奎那眼在后台扫了一圈后叮嘱:“刚刚那事儿,师哥面前都不要再提了。”

      后台管事忙不迭的点头:“明白明白。”

      席木兰依着梳头桌,笑眯眯的言道:“怎么那双眼睛就那么灵,好像早先就知道了他会晃戏呢?”

      二奎挑了挑眼睛看她:“师哥这两天身子骨不太舒服,总是说头晕,席掌班给他调调戏吧,让他歇歇。”

      “他不唱,谁唱?”

      “咱不是还有个头牌么?您不能只挂个名儿却只累傻小子吧?”

      席木兰撇撇嘴:“让我唱戏没得说,可上海这地界是武生的天下,我个小旦角儿,有谁来看呢?”

      二奎眼里转了一丝探究:“席老板话里有话。”

      “二奎,你唱啊!”

      “我唱?”

      “你唱!关老板歇两天,我们捧着你唱大轴。”

      二奎心里轻轻笑了笑,回头问后台管事:“戏快完了么?”

      “来咯!”

      言罢一撩下场门帘,英雄忠义的林教头立马成了关一龙,二奎捧了小茶壶,关一龙就着咕噜咕噜全灌下肚去,跟包师傅过来给卸妆,二奎摆摆手说:“我来。”

      关一龙仔细打量了一下二奎,而后伸出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脑门,轻声问:“怎么了这是,好像有话说。”

      二奎手上不停,应着声答道:“师哥,咱一会儿去吃饭吧。”

      “行啊,去哪儿?”

      “吃饺子吧,好些时候没吃了。”

      一龙问:“上海的饺子能好吃么?”

      “后巷新开了个门面,京里来的,专做饺子,关老板赏脸尝尝去?”

      一龙不由咽了咽口水:“快去快去!可馋死我了。”

      猪肉白菜馅儿,热腾腾的熏眼睛,一罐子腊八醋,玻璃罐儿底儿一层腌蒜绿莹莹的像是翡翠豆儿一般。

      二奎只顾着给一龙夹,一龙只顾着埋头呼呼的吃。

      好容易觉得胃里略略垫了层底儿,一龙招呼送一碗饺子汤上来,这才问:“说吧说吧,到底什么事儿。”

      “我要回北京。”

      一龙沿着碗边小小抿了一口滚烫的饺子汤,头也没抬的答道:“成,明儿咱俩去买车票。”

      “师哥,咱俩商量商量……”

      “这话没商量,要走一起走。”

      “还是得商量,哥啊……”

      一龙拿筷子敲他:“少来!每次这么叫就有猫腻。”

      “哥,那是我的家仇。”

      “什么你的我的!”

      “自然有你的我的。我的家仇我来报,可师傅给的恩情,得你来还啊。”

      “又拿师傅来压。”

      “不是拿师傅压你,这是眼跟前儿就能看明白的事儿,你好不容易在上海立了足,怎么着也该寻思着好好唱戏收几个徒弟,把这余派武生发扬光大不是?”

      “我不管,要光大你来光大。”

      “那你总得给我留个家吧,万一我将来报了仇无家可归的,你得给我留个戏班落脚吧!”

      关一龙呼噜呼噜脑袋:“怎么这么倔。”

      “师哥……”

      “行了行了,我让你自己回去,不过你可给我小心点儿,别鲁莽了。”

      二奎这才低头吃饺子,塞了满嘴后嘟嘟囔囔的跟他师哥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手足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