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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女人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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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日子以来,下了戏的关老板总是带着孟二奎不知所终,间隔时长时短,摸不出门道。
这晚才走到门口,二奎便觉得自己身上覆上了件大氅,低头一看,貂皮在路灯下泛着莹莹的色泽,身上也很快跟着暖和了起来,回身见席木兰立在身后,仔细看着衣裳可否合适的温柔样子,竟是呆住了。
木兰见那大氅刚好,笑言:“可不能胖了,再胖一点儿这衣服可就瘦了啊。”
二奎想谢,张口却说:“这衣服好贵!”
木兰皱着眉看他,倒是乐了:“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包银么!”
二奎憨憨一笑,又听到车中一龙探出个脑袋在催,道了声谢便走了。
车里一龙捏了捏那大氅,自责道:“还是女人心细,我怎么就没想到给你置办件厚实点儿的行头呢!”
“师哥眼里如今只是美色,哪儿还能记得兄弟!”
“瞎说什么!”
“不是么!”
“当然不是!”
“那就是精虫上脑,咬坏了脑子?”
一龙拍他脑袋:“看我不拍死你!臭小子。”
“哎哎哎!”二奎故作惊慌,把这大个头的汽车在深夜的上海,开了个歪歪扭扭。
好容易不再耍闹,也到了那女人的楼下,上楼前一龙问:“二奎,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二奎拍了拍他的肩膀:“错便不做了?”
一龙一笑了然,“噔噔噔”的上楼去了。
忽然就寂静了,二奎摸出一只纸烟点着,周遭里弥漫了丝丝的香气。
一只乍明乍暗的路灯闪了一会儿,像是恼怒了一般,“吧啦”一声响,彻底黑了下去,夜里一颗星星也没有,只觉得头顶上有沉沉的云层翻滚。
二奎掐了烟,将那汽车停在了巷子里的隐秘之处。
楼上的灯,沉寂了有些时候了。
暗里关一龙问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女人哧哧发笑:“名字啊,该告诉你哪个好呢?”
“有过很多名字么?”
“女人么!不过是些无根无据的浮萍,飘到哪儿,靠着谁,便随着人家叫罢了。”
“此时呢?叫什么?”
女人笑语盈盈:“大武生关一龙的女人啊!”
关一龙拥她在怀里,额上印上深吻。
男人是欲望还是怜惜,女人心里总是明明亮亮的,那女人心中柔情一片,生出许多倾诉的念想。
“据说原先家里也是大清的官宦,只是赶在大清亡前就先破败了,不过就是不破败,我这庶出的丫头片子,也不该有什么好结果,会比眼下更好些么?”
女人的发丝缠在一龙的手指上,丝丝滑腻。
“五岁那年,哥哥们为了换几杆鸦片烟抽,便合着伙儿把我卖进了妓院,也是我命好,因为会唱两只小曲儿,模样也招人疼,便被老鸨收在身边,当着半个闺女养着。”抬头见一龙眼里已有慌张,又垂下头去:“后来老鸨从良嫁了青帮的小头头,我便也随着她来到了上海。”
“后来呢?”
“后来?后来倒是嫁了她的儿子,只是那儿子死的早……”女人笑得甜甜腻腻,口里却说着凄凉的话语:“你可见过十五岁就守了寡的女人?”
一龙心想:见过,怎么没见过呢?这样的世道,可有什么是没见过的。
可他,并不忍心把这话说出口。
“后来那继父也在帮派火拼中死了,现在那个司令带着军队收拾残局,我和那老鸨就算是……那个怎么说?”女人皱着眉头可是思量了一阵,终于想起来时,竟像想起什么喜事一般的得意:“哦!人家叫战利品,收在了他的房里。可你说有意思没有?如今我是三姨太,她倒是四姨太了。姑娘我熬了半生,竟是把她压了去。”
女人忍不住越笑越大声,笑到不可抑制时,埋在了一龙怀里,一龙轻轻拍着她光洁的肩膀,只觉得胸口一直冰凉。
女人嗡嗡的声音问:“你呢?关老板是怎么长大的?”
关一龙眯了眯眼睛,心里冒出的头一个记忆,便是被师傅骂着,靠在土墙上撕腿。
身子坐地上,背靠着墙,面向外把腿伸直撕开,用花盆顶住后开始耗时辰,花盆慢慢往后移,时辰也慢慢长,什么时候两只腿和墙一般齐了,这样功夫才算练到家。
女人问:“疼么?”
一龙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可疼死了!”
下意识的揉了揉膝盖,还能觉出师傅下压的力道。
“你家里人呢?怎么就舍得送你去学戏了?”
一龙摆弄着胸前一枚桃木吊坠儿,说道:“没有家里人,我是师傅在雪地里捡回来的野孩子,我估么着可能是哪个窑子里的漂亮姐一时错乱生下了我,又没法子养吧。”
女人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是怕她出身妓院介怀才这么说的,她把那桃木坠儿拿在手里把玩着,喃喃的说:“没有家里人也好着呢,若是被家里人伤了,会更疼。”
“会更疼么?”
“可不是!”
“有多疼?”
“比师傅给你撕腿还疼!”
一龙心里忽然就甜了起来,问她:“你会伤我么?”
女人装样子般的板了脸:“我不是说了么?就是为你死了,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一龙摘下那枚桃木坠儿挂在她的颈上:“以后,你就是我家里人了。”
“咣当”一声响!
大门忽然被撞了开,二奎卷着一身寒气就冲了进来,二人只听他低声呵斥:“师哥快走!司令来了!”
一龙匆忙起身从窗户下望去,眼见大队的车灯晃乱了上海的夜。
衣服也来不及穿,二奎退下大氅裹住了一龙,后窗一开,这就要送他下去。
一龙执拗着不走,直到女人追过来,牵了她的手。
她却急速抽了出来,轻道声:“快走。”
一龙的身影在二奎的推搡下很快就隐没了,二奎潜下之前,说了句:“谢谢。”
女人掩了窗,好一会儿都静静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直到眼角见了泪,才跟自己说:“好疼。”
司令的脚步已到门口,女人燃起昏黄的灯,披上那件薄薄的睡衣,雪白的缎子面儿上,是初春的玉兰花苞,原是苏州的手艺,透着水灵灵的清澈。女人此时看了,心里却浮上一些印象,小时候,是不是也偎在母亲身边,学过这针针送情的手艺?
司令来时,屋子里还弥漫着张狂的男女欢爱,这气息像是条条鞭子,根根都抽在了他的脸上。
大手钳住她的下颌,恶狠狠地问:“他是谁?”
女人的目光寂静如水,只说:“没有谁。”
摔她在地上,也拔出了枪:“说。”
女人双手护住胸口,还是只说:“没有谁。”
那枚桃木雕成的小坠儿,已渐渐被温热。
“臭婊\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女人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活过了,已经活过了。”
一声枪响!
女人应声倒地,胸口开出一朵鲜红的花来。
双眼本是睁着的,却慢慢阖上了。
是她自己,阖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