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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脂粉香】 ...

  •   关一龙搭班安庆,入驻新舞台唱得头一天,袁克文便为他举办了一场庆功酒宴。

      关一龙转着手中的水晶高脚杯,看那剔透的杯体上,结出一层晶莹的水珠。

      他想:比自己还懂得自己的那个人,原来是二奎。

      “一龙,发什么呆?”

      耳听见袁克文协了两位洋人过来,一龙起身略略鞠了个躬,由袁克文引见过后,还轻轻牵了那女子的手,低头亲吻时,不过吻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那位洋小姐惊异于一龙的得体,又见他起身时一张俊朗的脸上闪耀着明媚笑容,竟忍不住打趣:“我是多么希望关先生能吻在我的唇上。”

      一龙故作慌张的摆手,心里却是一片如鱼得水的从容。

      并不仅仅是留恋上海的舞台,上海的一切,都浸透着新鲜而又让人迷惑的东西。

      即使是疑惑,关一龙也知道:那是属于我的。

      这一点,席木兰在一侧看得更加清楚。

      侍者给她添得法兰西葡萄酒,甜甜的浸着果香,木兰一口口灌下去,也不知喝了多少杯。

      公共租界巡捕房卢探长过来欠身:“席老板可否赏光,与卢某共舞一曲。”

      席木兰随他步入舞池,只是不经意间,眼光总是往那宴席里高挑挺拔的身影飘去。

      他真的,太引人注目了。

      卢探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抿着一丝不知所谓的笑容,他问:“先是要恭贺席老板又得了这上海滩的大头牌。”

      席木兰仍是看着关一龙,口气里也不知是认真还是戏谑:“是啊,有关一龙挂头牌,还真是日进斗金、客似云来。”

      卢探长乐了:“听席老板的口气,倒像是烟花之地的老鸨。”

      席木兰一愣,随后也跟着笑了,又看看关一龙左右逢源的志得意满,竟还真有那么些交际花的意思。

      卢探长道:“还是有关老板在好啊,有他出面,你倒不用像以前一样,凡事都要自己应付。”

      是啊,谁不知道呢?岳江天是出了名的戏痴,但凡这些逢迎之事,是绝对不会出面的,于是这免不了的大小应酬,也只有掌班席木兰一夜一夜的大醉而归,这期间也有不少的委屈和不堪,倒不如今夜这般,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席木兰收回目光,苦涩点点滴滴的泛上来,一不小心便洇成一片。

      如同人走茶凉般,这戏散了,观众也便退场了,昔日里送给他的彩声和欢呼声,如今都原封不动的送给另一个人了,毫无保留的,就像他从不曾存在于那个戏台一样。

      于是只留下她一个了,看着那一片空空荡荡,心里描画的,是他十年间辗转腾挪的身影。

      木兰垂下长长的睫毛,任她再怎么忍耐,也藏不住眼睛里扯得人心疼的寂寞。

      卢探长心中,动了又动,口中干燥之时,正看到袁克文捏着酒杯颇为玩味的看着自己,可不是,就从袁克文那个角度看来,木兰低低的垂着头,竟像埋首于卢探长的怀中一般。

      空气里渐渐浮动起一片燥热,袁克文叫随从拿来了大衣,说要出门透透气。

      出了门却是在找人,眼神沿着大街扫去,很快停在一人身上。

      仿佛雕塑一般,在昏黄的路灯下勾出墨色剪影,只有手中纸烟上那点光亮,忽明忽暗。

      袁克文走过去:“兄弟,借个火儿。”

      二奎看见袁克文愣了愣,恭敬的称了声:“袁先生。”

      袁克文和他并排倚在汽车上,对他说:“一龙挺好的,那种生活他过的得心应手,你放心吧。”

      言辞间竟是说不出来得熟稔。

      二奎抽出一根纸烟点着递给袁克文:“他真的很适合上海。”

      “那你呢?什么打算?”

      二奎沉了沉:“再等等吧,等他真的安定下来,再说以后。”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忽见那大饭店里冲出一个人来,俯身在大门一侧,不停呕吐。

      二奎眯眼看了看,吃惊道:“席老板……”

      冲过去扶她依靠在自己身上时,又见关一龙也追了出来,一龙问:“她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吧?”

      借着酒店里露出的灯光,二奎见她嘴唇都煞白煞白,席木兰知道自己在别人怀里,本想挣扎着起身,睁眼看到是二奎,便放弃了,绵软地倚在他怀里,难受地眉头紧皱。

      “师哥,你怎么让她喝成这样?”

      一龙挠挠头:“我没看见……”

      二奎有些急躁:“她一个女人……”

      话未说完,便被木兰扯住,她声音低低的说:“二奎,我想回家。”

      二奎低头,见她眼中璀璨,像是群星都落入了一般,再一细看,竟是盈了满满的泪水。

      二奎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跟一龙说:“师哥,我先送席老板回去,过会儿我再回来接你。”

      一龙也觉得自己理亏,笑眯眯地道:“快回吧快回吧!送了席老板回去你也别过来了,我看搭个谁的车回去就成。”

      二奎扶着木兰上车时,还能听见她小小的呜咽。

      于是开出了饭店一截,二奎便把车停在了黄浦江边,他自己裹着大衣站在风里,留下木兰一人在车中哭泣。

      车门关得很紧,可二奎还是听得见,那哭声,撕心裂肺。

      二奎心说:“怎么总是见她哭呢?又一次了……”

      ……

      那一夜,二奎没有接到关一龙,也没等到他回来。

      他也醉了,醉在了一个女人的温柔乡。

      那个女人,有急切的眼神和炽热的唇,她眉眼间百转千回,是说不尽的娇弱美艳,她在他手心写字,比比划划都是爱恋,她心里燃着得想念,不加掩饰地烧热了全身。

      他不忍拒绝,亦或是无法拒绝。

      那幢夜里也显得寂寞的大房,此时呼啦啦地蔓延了满地的热情。

      那暗哑的灯光,是深深浅浅的红,投下时而欲拒还迎的暧昧,和片刻大胆赤//裸的放荡。

      关一龙沉浸其中,像是灌下了一碗孟婆汤,舍不得抽身,想不起前尘,只有眼前一具温香暖玉般的身子,勾着他往地狱走了一遭,却又转身回到天堂。

      可他终究还得想起来:这个女人,是城防司令的三姨太。

      她楚楚可怜地问:“你害怕了?”

      “你怕么?”

      “有什么可怕的?我为你死了,都是心甘情愿的。”

      这可是——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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