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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门生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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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木兰前脚刚走,二奎便回来了,一进门就被一龙拉着问:“席木兰找过你?”
二奎看着小桌上摆着的两盏香茶,言道:“她来过了?”
一龙点头:“说让咱们去安庆搭班。”
“应了?”
“没。她要和我并挂头牌。”
二奎歪着头想了想:“一生一旦,挺不赖的。”
“她说找过你了,怎么没见说起?”
“是我有事儿找她打听了下,间或着她提了一句,也没当个事儿说,我回她听你安排就是。”
一龙撇嘴:“这女人,跟我这儿打马虎眼,说是你应了她并挂头牌的事儿。”
二奎笑:“真若搭了她的班,这么着也成。”
“那要挂头牌也得是你挂啊,轮得到她么!”
二奎无奈:“又闹什么?哪个戏班有两个武生头牌的。”
“你想去?”
“师哥不想?”
一龙沉了沉,竟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二奎拿肩膀头撞了撞他:“别跟我这儿死撑了,心里觉得对不住人家,是吧?”
一龙敲着自己的心口:“你说岳江天摔死了也没我什么事儿啊,怎么这儿一直跟堵着块儿石头似的?”
二奎抿了笑:“师哥善呗?”
一龙认命地点点头,颇为感慨地说:“唉,是啊!像我这么仁义的人可哪儿找去!”
二奎倒了水正喝,听这话一口喷了出来,他擦着嘴角的残水道:“关老板,我怎么记得您不属猴啊?”
“恩?”
“还真会顺杆爬!”
一龙咬牙过来揍他,第一拳还没砸到身上,就听有人敲门,二奎笑着躲过,翻身去开。
门口站着一人,因怀里抱得东西太多挡住了脸,只听见嗡嗡的声音说:“哎呦我可看不见,是孟老板吗?我是和昌号的伙计,给您送定制的洋装来了。”
孟二奎连忙把他让进屋,把这一摞摞的衣服搁在床上。
小伙计眼神里透着精明,看到关一龙忙上来问好:“呦!这是关老板,竟这么年轻!我可去听过您的戏,别的先不说,就说《伐子都》最后那个僵尸摔,啧啧……”
二奎见一龙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忙上来拦住:“小师傅,洋装是给我师哥定的,您快给他试试看合身不?”
小伙计忙不迭地点头:“可不得试试,关老板没来店里量体,尺寸都是您报的,这要是不合适还真得改改,哎呦,早知道是给关老板置办行头,您说一声,我们过来就是了。”
伙计嘴上呱噪,却是麻利得很,软尺搭在脖上,手里抖开的一件件洋装,似还透着刚刚熨好的热度和潮湿。
先挑了一套黑灰色的换上,是上好的光细呢,像是在缎子外又罩了一层绢沙,透出了温润的光华,双排扣上衣里,衬着精致的小马甲,挺括的裤缝线,显得关一龙两条大长腿笔直笔直的。
伙计一边整理一边夸自己的衣裳:“孟老板好眼光!大上海要说做洋服,我们和昌号数二没人敢排第一啊,知道秘诀在哪儿么?在里衬!洋服不看面料要看里衬,这里衬好了,衣服才有骨头才有派儿!就我们这大身、这驳头、这挂面,全是英格兰运进来的黑碳衬,就这胸衬,得是上好的黑碳衬、马尾衬和着胸绒揉成……”
二奎上来帮他打领带,倒惹得一龙惊异:“哎呦!你什么时候会系这栓狗绳的?”
伙计没忍住扑哧一乐,关一龙得了二奎一个白眼。
末了又外罩了一件同色大衣,丝绒的领头十分柔软,关一龙忍不住往上蹭了又蹭。
伙计又要感慨:“啧啧……这大上海能有几个人穿出关老板的派头啊!啧啧……孟老板眼光真是毒,看看这尺寸,差不了一分一毫。”
二奎却皱着眉头琢磨:“师傅,咱是不是还差点儿什么?”
伙计也歪头想,而后一拍大脑门儿,一堆包装里捧出一纸盒,打开来看,是枚窄边儿礼帽,一龙捏起来扣脑袋上,二奎拍手:“齐活儿!”
一龙问:“这么兴师动众的是要干吗?”
二奎送了伙计出门,这才答他:“拜码头。”
“拜码头?”
二奎怀里抽出一张帖子递给他,一龙张开一看:
门生关一龙,北京人,自愿在袁老太爷文公麾下为徒。终身聆讯,听候驱使。
关一龙叩呈
民国十三年二月
关一龙皱眉:“什么东西?”
“这是给袁文克的门生帖,做了他的门生,以后在上海滩就有所仰仗了。”
一龙鄙夷地扔到一边:“二奎,你怎么也学会这一套了,这算什么!”
二奎把那帖子捡起来弹了弹:“师哥,你在这上海滩挂头牌,我不放心。”
“我们凭身上的玩意儿吃饭,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先别恼啊,我跟你说说这袁克文是个什么人?”
“地痞流氓、买办奸商!能在上海收门徒的人,能有什么好!”
二奎扑哧一乐:“这你可说差了。这袁克文,是袁世凯的二公子,因反对袁世凯称帝,才潜居上海,拜入青帮,‘大’字头的辈分儿,地位很高。”
二奎这么一说,倒惹起了一龙的兴趣:“呦!二皇子啊!”
“这位二皇子,素有‘袁门子建’之称,极有才华。虽入了青帮,可骨子里却还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去年头上,他在上海滩成立了‘中国文艺协会’,自己任了个主席。平日里对咱们这些艺人们,很是关怀照顾的。”
这话引起了一龙的好感,眼睛里已透出些善意。
二奎继续说道:“师哥,咱们两个在上海,可以说是无依无靠,虽说已唱红了,可真要有个什么病啊灾的,连师叔那点儿庇佑都沾不上了。”
一龙沉默,心里知道,二奎说得在理儿。
“你心高,我知道。这去还是不去,你自己掂量着办,我跟着你就是。只是你若拿定主意不去,这搭班安庆的事儿,你也别想了。”
“这又怎么说的?”
“你若成了袁家门生,席木兰是不敢拿你怎么着的,可你若不是,我还真担心她把你放身边,心里盘算着什么小九九。”
一龙默默坐着,看着眼前的二奎,竟似有点儿不认识了一般。
怎么就这么细心,帮着师哥把这一件件连影子都没想过的事儿都妥妥帖帖地安排好了呢?
一龙忽然想起席木兰的话,恍惚间扯住二奎:“二奎,你要去哪儿?”
二奎愣住:“我能去哪儿?还不是指望着师哥赏口饭吃?”
一龙略略安心,低头想了一会儿,再仰起脸时,便又是那般耀眼的明朗:“我去会会这个袁克文,不过二奎我把丑话放前头,他要是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可当场撂挑子翻脸,到时候惹出什么事儿来,你孟二奎替我担着。”
二奎轻笑点头:“我替你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