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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搭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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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总是这么自顾自走着,这一不留神,已到年关了。
年关年关,再怎么喜庆,它也是个“关”字。平日里能凑合打省的,过年了总得置办两件新衣裳、采办点儿年货吧。大角儿们有自己个儿的包银份子钱,可班儿里多了去的,还是吃了今天看不到明天的穷伙计。因是年跟前儿,各大戏班总要演几天封箱戏,这几场戏可了不得,除了各位当家好角儿拿出看家本事唱些应着年景的吉祥戏,还能看到难得地反串,一则答谢戏迷们一年来地捧场,二则这几天下来的收入所得,也都会散给班里底包零碎的师傅们,保着他们能把这个年关熬过去。
长乐班的封箱戏更是热热闹闹,除了今年在上海得的赏儿特别多,更因为明儿一大早,全班人马,这就要回北京了。
这一晚上,谁也睡不着,一个个的都在大通铺上烙饼,也不知是谁先爬了起来,便唤起了整屋的人,先是压着嗓子交换着在上海见得世面,后来便热热闹闹地比较开了给老婆娃带回去的新鲜玩意儿,谁的脸上都亮堂堂的,看不到一丝倦意。
思乡是肚里的馋虫,已勾得人坐立不安。
唯有关一龙,一人坐在后台,身后的大木箱子里,上下五色、十蟒十靠……由箱官拾掇得整整齐齐,箱口还贴着封条,是林胜昆亲书:封箱大吉。
走到台前,夜里头看,这三层楼的观众席,竟是这般空旷寂寥。
关一龙舍不得上海,他舍不得这么敞亮的舞台,舍不得那排山倒海的彩声,舍不得人人称他一声大武生。
在北京,他没有这些。
在北京,他是武生泰斗林胜昆身后的一个毛头小子,他是唱腔还不够地道的小角儿,他是寄人篱下不知何时才能挂头牌的小武生。
可他也不能离开长乐班,他得报恩。
不是谁都有那个胸襟和气魄,搭上自己的半生心血,来帮衬着两个孩子完成多年来心里头的一个执念。
林胜昆做到了。
他带着长乐班来沪,除了只在年根儿上唱了一出《挑滑车》助兴,这半年来不过都是摇着一柄折扇给他们哥俩把场儿,把自己个儿半辈子里拿血汗挣来的名声借给他们,帮着他们一直往高飞。
他只说:“自己的儿子,我不疼谁疼?”
关一龙滤去了心里头那点犹疑,终还是敲定了主意,一转身,竟看见二奎站在黑影里,似乎笑着,紧跟着一阵香味飘过来呛得他一哆嗦。
二奎真是笑着呢,捧着两只烤红薯,乐呵呵地瞅他。
一龙抢过来问:“这深更半夜的,哪儿来的?”
“半夜饿醒了,爬起来烤的。”
“臭小子,想吃独……烫烫烫……”一龙一口咬下去,却被烫得咽不下去。
“哪儿吃独食了,这不给你送去的时候,看你被窝都冷了才过来找你嘛。”二奎沿着戏台坐下,晃荡着两只大长腿,看着师哥的狼狈样,小心翼翼地啃着自己那块。
一龙和他背对背坐下,边吃边往后挤。
“喂喂喂!我掉下去了嘿!”二奎腾出一只手来拍一龙屁股:“安分点儿安分点儿!”
一龙把手里的红薯塞进嘴里,回身勒住二奎脖颈:“怎么跟师哥说话呢!”
二奎一口噎在嗓子里,憋得脸都红了,一龙慌忙松了手,一边替他拍着后背,一边嘴里念他:“忒面了你!”
二奎好不容易缓过来劲,指了一龙半天,最后认命似得叹了口气。
一龙好笑,凑过来问:“想说什么?说出来听听?”
二奎撇嘴,而后言道:“跟你说点儿正经事儿!”
“谁跟你不正经了?”
二奎没忍住捣了一龙一胳膊肘,一龙这才揉着肚子消停:“行了行了,你说吧。”
“今儿下了戏师叔找我说,让咱们两个留在上海。”
一龙一愣。
“师叔说大上海洋派、新鲜,最要紧的是比京里那些慢悠悠的老少爷们儿们更喜欢武戏。他是打心眼里喜欢上海的,说是要晚生十年,哭着喊着也得留在这儿。可如今他老了,没出息了,每夜里想着京里的豆汁儿焦圈啊,都馋得睡不着觉。”
一龙眼眶,酸得发红。
“师哥,咱们留下么?”
“你说。”
“我听师哥的。”
……
送走了长乐戏班,一龙二奎两兄弟倒真像两只落了单的飞鸟,霎时觉得孤单起来,好在总有人看中大武生的招牌,邀他们搭班的帖子雪片儿似得飞了来。
关一龙拈着其中的一张,觉得十分意外。
席木兰。
一龙也没觉得好久没见她了,偶尔的,还会去戏院里听她的戏,台上穆桂英梁红玉仍是做着千年的巾帼英雄,而台下的席木兰,竟这般瘦了,她裹着黑色的大衣,在一龙对面坐着,礼帽上垂下的一层蕾丝花网遮住仍然红肿的眼睛,依稀中,能看见眼下有淡淡青黑。
说话间,不由地温柔了些:“席老板这张帖子是怎么个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请您和孟老板过来搭班唱戏么?”
关一龙想了想,摇头笑了。
“怎么?关老板嫌庙小?”
“安庆班供着上海滩第一大武生整整十年,这样的庙还小,可真不知道我这路神仙,想要多大香火。”
“那你还犹豫?哦……知道了,关老板觉得我居心叵测?”
“我还真想不通有人会把仇人放家里。”
席木兰抿了口茶,轻轻叹道:“安庆班快撑不下去了……现如今还能仗着师傅留下的余威跟老戏迷们讨口饭吃,可我看得见,再这么下去,安庆班就要破落了。”
“所以席老板就能屈尊找上我们兄弟了?”
席木兰轻轻“哼”了一声,只是掺了些无奈后,竟透出一丝薄嗔的意味:“我是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再不济,嫁个军阀官爷,做个姨太太,也不是活不下去。可我安庆班老老少少几十来口人,我若撒了手,他们可都得喝西北风去。我呀,还真狠不下这个心。”
“如此而已?”
席木兰抬首一笑,眼神忽然明亮了起来:“倒还有些私里的要求……”
“什么?”
“我席木兰要与你关一龙,并挂头牌!”
关一龙扑哧一乐:“连二奎都是给我挂二牌,这要并挂头牌,怎么着你也得排他后面吧?”
“关老板又说笑了,哪个戏班里有两个头牌武生呢?这不是砸自己饭碗吗?”
“那也不能是你!二奎那儿,我说不过去。”
“我找过孟老板了,他说听你安排。”
关一龙眼神警觉:“近来你和二奎走得近?”
“孟老板可比你随和多了。”
关一龙烦躁地摆摆手:“你走吧!咱们这算是谈崩了。”
席木兰慢悠悠戴着小羊皮一双手套,说话里也没透出什么着急忙慌:“关老板还是再想想,我等你回信。”只是站起身来要走时却又回头加了一句:“说句外人不该说的话,孟老板虽然有身好本事,可心思却不在戏上,关老板若想在这上海滩红上十几二十年,还是先给自己找个牢靠的班底好。要是有天他长翅膀飞走了,你可给自己留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