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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伐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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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夫子说:“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
子都名公孙阏,姬姓,郑国大夫,为春秋第一美人。
那时郑庄公伐许国,派出了两名将领,其中一位就是公孙子都,而另一员老将,是为颖考叔。攻城时,子都眼见颖考叔攻上城头这就要抢头功,心头一恨,背后射了一冷箭。
可怜颖考叔一世征战,到头来却死在国人手中。
而子都窃了攻克城池的头功,意气风发,班师回朝,畅饮官封宴,只是在那众人簇拥的酒宴之上,公孙子都却看见了颖考叔的冤魂。
岳江天的公孙子都,头戴银色紫金冠,插雉翎,身着白色团蟒,扎白底绣彩龙纹大靠,内衬白龙箭衣,脚踩三寸厚底靴。
台前一排洋电灯映得岳江天威风凛凛,岳江天一双眼睛却被晃得影影绰绰、看不清台下连半数都没上座。
台上郑庄公贺子都得胜回朝,韵白一问:“那大元帅呢?”
子都惊诧:“大元帅呢!”
大元帅呢?
岳江天眼前闪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先是长袍马褂站在对面说一句:你杀气太重,难成大气!后竟换了和自己一样的装扮,只是额头大滴汗水“簌簌”而落,眼里却是决绝神色。
忽而台上人又问:“是啊!为何不见大元帅?”
子都警醒,双手掏翎而绕,回庄公:“那大元帅他……他阵亡了!”
上凳、后翻、扑地。
彩声一片。
庄公言:“卿家得胜回朝,银安殿备酒,与卿家贺功。”
子都汗如雨下,哆哆嗦嗦道:“臣,谢宴。”
那肩膀头的靠旗,都低低垂着,看不出半分生气。
赐酒的杯中有些许黑粉,岳江天要举杯、吹粉、换一张狼狈面相后扑虎过桌,显出子都一颗惊惧之心。
许是那黑粉迷了眼睛,岳江天似又看见了方才那人,终于眉目清晰,竟是十五年前的余胜英!
台上人上来搀扶:“大人醒来!”
余胜英那张面目像是被人打扰,叹声隐去。
子都恍惚,见颖考叔冤魂索命,跌滚翻扑,边唱边做,自述暗害主帅经过,惊疯之时,登上龙书案。
龙书案由四张大桌叠成,岳江天翻下之际,却见余胜英抬首轻笑。
脚下一软,跌坐台上。
嘘声四起。
岳江天挣扎起来往台下望,却见那个领头叫骂的人有些眼熟,好大的个儿,宽宽的额头,脸上还抹着粉彩,身着着黑色箭衣。
他打着口哨喝着倒彩,嘴里还兴致勃勃地骂着:“什么玩意儿!翻不下来就他妈的滚蛋!”
岳江天心里激灵,身子里好像什么东西破了一般,苦不堪言。
那就是当年的岳江天啊!
可余胜英呢?
岳江天低首看自己扮着公孙子都的行头,身上火烧火燎地发烫,烤得好似要蒸出全身的水分。
是啊,余胜英可不就在这儿呢么?
众人只见岳江天翻身而起,只是神情间却像换了一个人般,额头大滴汗水“簌簌”而落,眼里却是决绝神色,他疾步登上龙书案,终于,完成了那最后一个“云里翻”!
……
岳江天的横死震惊上海梨园行!
林胜昆领着关一龙孟二奎来到岳江天灵堂时,还有亲历者缩在门口煞有介事地描绘着当时场景:“你们晓得嘛,那只靠旗啊,偏偏那只折了的靠旗啊,直直地插入咽喉里面去啦,血溅七步,气绝当场啦。”
已是傍晚时分,绵雨中夹了小冰粒儿,打湿了三人的肩膀头。
席木兰服重孝跪在岳江天灵前,面上竟看不出悲喜。
林胜昆指着一龙二奎道:“来,给前辈磕头。”
两人刚上来,却被席木兰拦下:“二位免了吧,我们安庆班庙小没菩萨,受不起大角儿一跪。”
关一龙却也不管,灵前磕了三个,扬长而去。
席木兰心里头突突地疼,却因在师傅灵前不敢造次而生生忍了下来。
二奎随着林胜昆鞠躬上香,在临走时和林胜昆轻声说:“师叔先回吧,我陪席老板守灵。”
林胜昆摸摸他的脑袋,言语中颇为欣慰:“好孩子。”
受些冷言冷语是必然的,二奎倒也不以为意,灵前护着香火,整时烧纸哭灵,一寸寸的,竟也把那些敌意释去了大半。
三更天,多数守灵子弟已抵不过困意,唯有席木兰仍是瞪着一双涣散的眼睛,呆呆望着岳江天的棺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夜深风冷,二奎取了一件大氅覆在她身上时,她倒像惊着了一般,从那混混沌沌中醒了过来。
席木兰伸手要扯掉,却被二奎压住:“这是你的衣裳,难道让我碰一碰,也该扔了么?”
席木兰面上凶恶,手上已停了下来。
二奎盘膝坐在她一旁,自顾自说着:“席老板,我和师哥都是做徒弟的,明白你的心。”
席木兰冷笑:“逼死了人,还跑来卖乖?”
“我们哥俩来上海,确实是奔着岳江天来的。十五年前,他在戏园子里挑衅闹事时,师傅在台上,唱得也是这出《伐子都》。心高气傲嘛!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只是他未必知道,当时台上的余胜英,因为前一夜抱着害了伤寒的师哥去瞧病而淋了半夜的大雨,已整整发了一天的高烧。”
席木兰眉头挑了一挑,神色露出少许惊诧。
“那场戏,师父从龙书案上下高摔断了腿,再也不能上台了。他解散了戏班,把我和师哥送进林师叔的班里坐科,夜里在戏台上摸爬滚打,白日里就由他一手调教。七年后,我们出科,师傅却郁郁而终。”
二奎停了停,看着席木兰已红了的眼眶,还是接口说下去:“不瞒你,我恨岳江天,恨他只为了那么点儿不值一提的意气,而全然不肯体谅旁人。师哥更恨,他更恨的是自个儿,恨自己个儿害了师父,害他再不能踩着那锣鼓点儿上台、亮相、起旋儿、翻鹞子,不能舞剑、抡棍、耍翎子,不能就着胡琴儿,唱遍古今英雄悲喜。”
席木兰无奈摇头,悲戚言道:“这么说来,我师父倒是他胸中的一口气,撑着他成为今日上海滩的大武生了?”
二奎内心不忍,面向席木兰恳切言道:“我们哥俩凭本事吃饭,想在这上海滩压过岳江天去,这没错儿。可我们从没想过,要逼他死。这话在岳老板灵前说出来虽有些不近人情,可字字肺腑。席老板,二奎唐突,请您体谅。”
席木兰眼里的泪花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凄厉的哭声越传越远,也不知在那黄浦江上飘了多远,才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