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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台戏】 ...

  •   北人重艺,南人重色。

      给这句玩笑话填个最恰当的注解,便是关一龙的大火。这才一个月,那张少年英雄、意气风发的俊俏脸蛋,就把大上海滩这些个大小姐小媳妇老夫人洋太太们弄了个五迷三道,只要戏院一贴出他的戏码,这晚上肯定是满座。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关一龙的戏仍是顶着岳江天唱,可若仅仅如此,倒还不至于席木兰亲自找上他们兄弟俩。

      孟二奎头次见席木兰就能看出她刀马旦的出身,浑身上下都透着那么骨子精气神,此时她就对面坐着,藏蓝的小洋装只在领口处露出衬衣上洁白的蕾丝花边,鸭舌帽摘下撂在一旁,剪了精致的短发,一根头发丝都不曾乱了去。

      早先听说岳江天只是挂头牌唱戏,可他安庆班掌班的,却是眼前这位挂二牌的席木兰,当时还奇怪来着,如今一看,倒也明白了十之八九。

      席木兰往那儿一坐,沉静安稳的气质便流水般的淌了出来。

      席木兰抿着白瓷杯里的清茶,开门见山:“关老板,我来是想跟您商量商量今晚的戏份。”

      关一龙翘着二郎腿:“呦!席老板,这您可找错人了。”

      “咱们都是唱戏的出身,关老板就不要和我打这马虎眼了?”

      关一龙眯着眼睛调笑:“席老板,我也为难啊!您说这长乐班,那是林胜昆林老板的,我们兄弟两个在他手下搭班唱戏混口饭吃,该怎么唱那得老爷子说了算!再说戏院,你说我们两个北来的土猴子,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说话又有什么分量?”

      孟二奎看着师哥这么一本正经的胡搅,心里也就想起了昨儿晚上后台那场争执。

      ……

      下了戏的关一龙水衣都已被汗水浸透,卸了妆浸了澡张罗换装时,见经理过来问好,忙问:“明儿晚上,岳江天什么戏?”

      经理支吾了半天:“明儿岳老板歇了,没戏。”

      关一龙笔挺的衬衣穿了一半,正系着手腕上的扣子,听经理这话停了下了,走近些挑起大拇指:“行!您仁义!”

      经理局促:“关老板,我瞅着您这两天也乏了,不如明儿就歇一天?”

      关一龙盯着他:“明儿他什么戏!”

      “您看,明儿是岳老板来沪十年整的……”

      “他什么戏!!”

      “压轴是席老板的《穆柯寨》,大轴是岳老板的《战长沙》,因是明儿个日子特殊,再加演一场《伐子都》谢客……”

      《伐子都》几个字儿就像蝎子尾巴一样扎得关一龙都跳了起来,他红着眼睛咬牙道:“贴出去,明儿个咱的戏码是让孟二奎《探阵》连着《三岔口》,我那《挑滑车》后面也加要场《伐子都》!末了送客戏《霸王别姬》,我来霸王,傍着我师弟孟二奎反串虞姬。”

      经理慌了神:“哎呦我的小祖宗,这一晚上下来,还不累散了架,您这是何苦来的?”

      “累死了我愿意!”

      “关老板,戏可没这么唱的,没这规矩啊……”

      规矩?关一龙一阵冷笑。

      ……

      “关老板,戏可没这么唱的,没这规矩……”

      席木兰这话一出口,又惹了关一龙一阵冷笑。

      这世上的人好像是一起说好了的,一板一眼的说辞从来都是给旁人的,可真到了自己头上,却再也不肯讲什么狗屁规矩了。

      那句话在心里盘旋了十五年,就这么当着席木兰的面骂了出来。

      “规矩?哼!唱戏凭得是身上的玩意儿,玩意儿好就唱,玩意儿不好就他妈地滚蛋!”

      席木兰被当头这么一骂,登时就火了:“关一龙!你犯什么混!”

      哪知关一龙倒乐了:“混吧?我也知道混。若是让师傅师叔听见我这么着说话,别说是对着您,咱有脸有面的席老板了,就是对着班里底包零碎伙计们有那么点儿不恭不敬,他们都得让我头顶痰盂对着墙皮跪一晌午。可我这话是跟谁学得呢?那您可就得回去问问咱们岳大老板了,问问当年是谁那么大本事,拿这没人情的混账话,煽乎着满场子喝倒彩骂脏话!往死里挤兑一个病人四张桌上下高的!”

      关一龙越说越恼火,终于摔了桌走人。

      孟二奎看着脸色煞白的席木兰,想上去劝劝,却也觉得无话可说,留下茶钱,追出门去。

      远远看着师哥背影,心里生出疼惜。

      许是江上吹来的风冷,关一龙缩缩肩膀,蜷起了身子。

      二奎追上去,脱下自己的风衣给他覆上,嘴里唠唠叨叨:“关老板,您可得爱惜自己的身子骨啊,我们这戏班老老小小百十来号人,可都指望着您开锅呐!”

      关一龙本是眼里的一层水雾,听了二奎的絮叨,也就呼地蒸发了,他笑着撞了撞二奎肩膀:“瞎闹些什么?”

      见他心绪转好,二奎这才放下心来,许久了还是劝了一句:“师哥,咱们的往事,跟席老板没什么关系的。”

      关一龙叹了口气:“我这心里,憋得慌。”

      ……

      席木兰回来,先见岳江天手里一把长枪,把自个儿的后台砸了个稀巴烂。

      后台经理瞅着那个心疼哦,又不敢凑上去劝,一个劲儿地把席木兰往前头推:“席老板?我的席老板诶!您可快去劝劝吧,这几天本就一直掉座儿,再让岳老板这么胡天海地的砸一气,我的饭碗可怎么端?”

      话可是敢说啊,这一字一句夹枪带棒的,直往岳江天耳朵里钻。

      一个冷眼瞥过来,经理摊手:“得!瞧我这张嘴。”

      岳江天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搬凳子!”

      众人一个激灵:怎么着?这是要打通堂?

      经理慌了手脚:“岳老板,您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大片刀往大家伙儿身上一抽,这晚上的戏可怎么唱?”

      岳江天死盯着席木兰:“还唱什么!我岳江天的脸都已丢尽了!”

      席木兰递给岳江天一柄单刀,脱了洋装,扯过一把长凳趴在上面:“师父!您打吧!打得解了气再收手!”

      岳江天猛一抬手,却看到席木兰白衬下后背上隐隐露出的刺青,终是没狠下心,扔了刀了事。

      席木兰翻身起来忙叫众人收拾,自己披了洋装去给岳江天扮戏。

      岳江天沉沉地叹了口气:“去找那两个娃娃做什么,还嫌我不够跌份儿么?”

      席木兰听了心里凄凉:“是木兰冒失了,师父您该罚我。”

      岳江天摆摆手:“就是拿你没辙。”

      席木兰莞尔一笑,调了油彩递给岳江天上妆。

      岳江天问:“晚上加得什么戏来着?”

      “《伐子都》。”

      “当”一声,岳江天手中油盏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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