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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知是谁】 ...

  •   晌午饭点儿,师姐过来敲二奎的门:“二奎,玉宝儿这孩子昨儿晚上没回来,哪儿去了?”

      二奎愣了下:“没回来?”

      “大清早儿的就没见着人,我还以为又是赶早练功去了,可平常这会儿也都回来了。我去他屋里才发现,被褥都没动过。”

      二奎这才想起昨个晚上玉宝儿先下了戏着急忙慌得就走了,随后自己大轴跟着唱,等回家来见他屋里黑着还以为是睡了,哪知竟是没回来么?

      一颗心忽然就提溜到嗓子眼,城防司令那张晦气的脸在眼前怎么都挥之不去。

      正着急,忽听门铃响,师姐去开门,随后领了个小伙子进来,小伙子在二奎跟前束手站着,笑眯眯的说:“孟老板,我是桥楼茶馆的伙计,小玉老板让我过来请您。”

      “玉宝儿?一个人?”

      “是的,就小玉老板一个人。”

      二奎没其他法子,也只好跟着他一路往来,这茶馆地处僻静,临靠漕河,因河上有座石孔桥而名桥楼。二奎到楼下,抬头便看着玉宝儿在三楼一个窗口倚着,见了自己眼神亮了亮,轻轻晃晃手中的折扇,只是此时的玉宝儿,不知怎么像是暴雨里枝头的花朵儿,有着一丝陨落的决绝……

      二奎就这么仰头呆呆的看着他,心里渐渐浮起的不安,越洇越大。

      这种眼神是在哪里见过?

      被伙计拉进玉宝儿的小包间,玉宝儿却没像往日般的蹦过来接他,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固守着一个姿态。

      二奎走近过去,问他:“大老远的,怎么就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玉宝儿此时才收回眼神,定睛看了二奎好一会儿,才惊醒一般的认出他来,他自失一笑,轻轻答道:“心里头乱,走着走着,就走远了。”

      埋头忍着眼里一圈一圈的泪,终于还是全吞了回去。

      二奎握了他的手,轻声安慰:“咱们回家好不好,师姐今儿个给你炖了冰糖肘子,咱回家好不好?”

      玉宝儿摇了摇头:“二奎哥,我不饿,咱们就在这儿说说话吧。”

      二奎隐隐觉得玉宝儿不一样了,是他没有见过的样子。

      “二奎哥,你不问问我昨个晚上,上哪儿了?”

      二奎一直想问,可是他不敢。

      玉宝儿看他脸色,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颜:“我这辈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如你这样疼我。”

      “玉宝儿……”

      玉宝儿打断他:“昨儿晚上,我歇在了卢探长家里。”

      二奎一惊,不由“噌”得就站了起来。

      玉宝儿看着他一双瞪着溜圆的眼睛,不以为意道:“可别摆出那么惊讶的一张脸,倒越发显出了我的下作。”

      他就那么静静坐着,仿佛方才说得事,是极其平常一般。这果然是二奎没有见过的玉宝儿,世故而丰富的,不肯再与他让出一步的玉宝儿。

      二奎还不知如何应对这个改变,恍然间就这么坐下了。

      玉宝儿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桌面,眼前的茶盏里,荡起微微波澜。

      “哥哥,你是京里头混大的,应该知道相公堂子吧?”

      二奎错开他的眼神,不忍接起这个话头。

      “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呢!去的老爷们也都是雅趣之人,就是只在对面坐着,都闻得到书香纸墨,哪里像这些土包子,只知道一味的使蛮劲儿糟蹋人,昨儿个那一晚上,可真是……”

      “够了!”二奎几乎怒不可遏。

      玉宝儿看他的样子似是觉得有趣,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着一丝浅浅的、狡黠的笑意:看吧?我既是知道怎么讨好你,自然也是知道怎么惹你生气的。

      玉宝儿把手中折扇搁到一边,一手支着下颚,另手去牵二奎:“哥哥,你可心疼我啊?”

      二奎急速的把手抽了回来,别过脸去。

      玉宝儿冷笑了一声:“终归也是嫌我脏的!”

      “你这是胡闹什么?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玉宝儿收回了那看起来有些灼人的目光,转向窗口幽幽的说:“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原本也该沿着读书识字的阳关道上奔的,怎么就沦落到这一步了呢?”

      二奎从未问过玉宝儿的身世,只是听到这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本还有个哥哥,只是生下便夭折了,我实为家中独子,大概是自幼得了太多宠爱,所以任性过头了吧!”

      “偷跑出来学了戏么?”

      “祖母是个极其爱戏之人,小时候常请戏班到家里来唱堂会,父亲也请京里一些名角儿来教我唱上两句,只是为了在祖母跟前讨她一笑。哪知我也是祖师爷赏口饭吃的人,那会儿便迷上了这方寸之间的舞台,对于踏上那块台毯的念想,竟慢慢在心里扎了根,再也无法满足于只在台下看戏了。”

      二奎心里算了算玉宝儿的岁数,忽然想到自己去他家唱过堂会也是可能的事。

      “十来岁上祖母过世,因为父亲是不爱好这口的,我便常常偷了家里的钱寄居到京里的戏班,虽每次被拎回家都免不了一顿暴打,可心里却像着了魔一样的想上台。”

      二奎也是唱戏的,二奎懂他。

      玉宝儿忽然紧紧得盯着他:“你知道么?我父亲是个大官,是个很大很大的官!”

      二奎一愣,呆呆的点了点头,却也被玉宝儿嘴角一丝冷笑吓出一身汗来。

      玉宝儿暂且放过了他,自顾自得说:“父亲嫌我伤风败俗,知会了京里的各大戏班,谁要是再敢收留我,就拆了他们的戏台!这招儿可真管用,我瞬时就没戏唱了,于是,我在天桥那些犄角旮旯里,寻到了个草台班子,草台班子不知道我是谁,不会把我当大爷供着,看他们戏的人也不知道我是谁,自然也就不会对我客气……”

      二奎顿时想起那日里失魂落魄的玉宝儿……

      “也是这出《拾玉镯》,也是这个孙玉娇,就在台上,明晃晃的青天白日,几个流氓冲上台来,扒了我的裤子,还……”

      二奎捂住了耳朵,眉头都拧在了一处。

      玉宝儿探起半个身子,把他双手扳下来,一边抚平他的眉头一边笑盈盈地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不在意的。”

      二奎反手拽住了他:“玉宝儿,咱不说了,咱回家好不好。”

      “回家?当年我也是想回家的。可是父亲过去有多爱护我,那时就该有多憎恨我,我想,他到死的时候,也是如此憎恨我的。”

      “不会的!”

      “是么?”

      二奎重重的点了点头。

      “可当时,父亲当着我的面,撕掉了族谱里我的名姓,自甘下贱的逆子,从此被逐出家门。无处安身,只好凭着一身旦角的功夫和这么一张脸,在相公堂子谋口饭吃,直至坏了嗓子倒了仓,最终落魄天桥,人不人,鬼不鬼……”

      “可是,这不都好起来了么?”

      玉宝儿的眼神刹那间就凄厉了起来:“好了么?我情愿至今还是那只孤魂野鬼!”

      二奎无法理解:“玉宝儿,你这是?”

      玉宝儿眼里的悲凉渐渐融成一片怒火:“孟二奎,你仔细看看我,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可是见了你第一面,就认出你是谁了?”

      二奎盯着玉宝儿凑过来的一张脸,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想不起来么?王府,后花园,有个在自家迷路的孩子?”

      那个穿着天青色小长衫的小公子,罩着一件正襟小马褂,认认真真的扣着小盘扣……

      二奎觉得自己正往一个深渊里跌落,急速的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而玉宝儿也似乎把这一生的力气都消耗光了,他张皇的握住了手边的折扇又扔掉,心头上还没说出的话,是他在卢探长身下辗转一夜而换来的这个几乎要击碎所有人的秘密。

      卢探长什么都知道啊,他知道汪碧新是谁、袁克文是谁,孟二奎又是谁?他手中牵扯着一众木偶的提线,演出这场荒诞的剧目。

      不是,不是他!

      玉宝儿忽然隔过木桌扯住二奎的衣领,咬着牙问他:“孟二奎,你爱着席木兰吗?你爱着她吗?”

      二奎却瞪着一双涣散的眼睛问他:“你不是死了的那一个,你是走失的那一个……”

      “走失的那个?你以为是关一龙吗!”

      “那师哥是谁?师哥是谁?”

      玉宝儿看着只是心心念念地想着“师哥”的二奎,心里最后的一面城墙倒塌了,而那座城里,本是住着一个人的,那个人有温暖的笑,曾经保护了他已经堕落至地狱的灵魂。

      玉宝儿的情绪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他执起桌上青壶,往二奎手边一直空着的茶盏里斟满:“孟二奎!今日以茶代酒你我做个了断,往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二奎的思绪还不知飘在何处,茫然间接过茶盏搁在了唇边,才抿了半杯,就被玉宝儿扬手打翻!

      二奎愣愣的看着玉宝儿将青壶里的余茶全都倒进肚里,少刻那张本是白瓷般的脸便涨为黑紫,他捂着肚子满地打滚,那张疯迷大上海的俊俏脸蛋也因巨大的痛楚而变得狰狞。

      二奎此时终于惊醒,他过去揽住玉宝儿,想要叫他的名字,想要问这一切怎么会是真的,想要再和他说一句:咱们回家,咱们回家……可是,嗓子却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二奎,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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