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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木兰辞】 ...

  •   病房里,二奎沉沉地睡着,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木兰问医生:“怎么睡这么久?”

      医生十分为难,毒药只是毁了他的嗓子,可昏迷了这么长时间,也确实让人不解,只好道:“是不是太累了?你还是多和他说说话,看看能唤醒么?”

      医生像逃难一样离开病房,只留木兰一人守着他。

      木兰也觉得疲惫,小猫儿一样趴在床边上,见二奎的手就在眼前,不由把脸凑过去轻轻的蹭了蹭。

      “二奎,你不想醒过来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你一定是不想见我了,再也不想见我了。”

      有时候木兰会忽然卸掉刀马旦的大靠,卸掉与她如影随形的勃勃英气而化成另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浅眉低诉,心事婉转。

      这样一个席木兰可能是二奎眼里独有的,区别于其他女子、甚至是她自己认为的样子。

      忽然就觉得后背生生的疼起来,似乎是习惯,当木兰想起二奎、当木兰知道自己爱着谁的时候,他就这样适时的疼痛,像个闹情绪的孩童,别扭的提醒你还有怎样的故事。

      是啊,那个舞台,那个曾属于岳江天的舞台,几乎快要被人忘光了吧,那么木兰,你也要忘记他了么?

      后背上是满满的刺青,刺青的图案,是一张霸王的脸。

      曾经是把她带出天桥杂耍班的师父,曾经是让她成为女人的男人。

      是多么炙热的爱啊,木兰至今还是能想起它得温度,混杂了崇拜与感激,想着就是把自己全都献给他还是不够的,一定要在自己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才好,一生都要表白着自己,一生都要诉说着自己。

      一定、一定!一生、一生!

      可是那些齿印吻痕,那些交错的眼神和纠缠的指尖,都是如此的不争气,他们忽然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好去纹了这样一面刺青。

      由肩头没入腰间,黑十字门钢叉脸,眉窝篆写寿字,哭眼窝,哭鼻窝,透着大英雄之大悲戚。

      木兰会想:可能这就是命数,以霸王闻名的岳江天,也是如此不得善终。

      木兰握着二奎的手,泪水涟涟的哭腔里,是惶恐和无助:“二奎,停尸房里的桃木吊坠儿啊,不是汪碧新的,那是一龙的,是他留在三姨太身上的那一枚。”

      席木兰对这两兄弟的憎恨,比之常人所想,是多叠加了一份的。请关一龙和孟二奎来搭班,初时的心里,带着恨意的决绝,而碍于袁克文的势力,她也只好一天一天的等下去,等着这对儿兄弟自己犯错。

      司令的三姨太正于此时登场,勾走了关一龙的三魂七魄。

      日日在一个班子里混,发现这些蹊跷是很容易的事,是她给卢探长卖了这个消息,好让他在司令跟前邀功,于是便有了那场声势浩大的捉奸。

      只是一条人命香消玉损,关一龙却逃脱生天。

      卢探长把那枚桃木吊坠儿递给她的时候,她认出了那是关一龙的物件儿,是他卸了戏只着水衣时,能在脖颈上隐隐看到的东西。

      这物件儿贴身而佩,又送给心爱之人,想来是珍贵之物吧……

      而保留着这个桃木吊坠儿的岁月流逝里,席木兰心里的憎恨似乎慢慢撤去了一层,木兰用了很久才明白,可是因为二奎么?

      还记得他陪伴自己守灵的夜晚,班儿里那么多受过岳江天恩惠的子弟,都是困意抵不过悲伤,只有他跪在那里,眉眼间有着安慰人心的肃穆。

      起初只以为他是逢场作戏,却原来真是个实心眼儿的好孩子。

      一龙天性桀骜,可在木兰看起来只是张牙舞爪而已,而二奎呢?

      在自己眼前,他从不忽东忽西的应酬,偶尔冒出些不知所谓的傻话,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他嘴巴,那些体谅和保护,如体温一般无处寻找、不落痕迹。唯一抓住得,倒是他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自己,用那种些许探究和忧伤的眼神。

      木兰告诉自己那是错觉,错以为了那是二奎的怜惜,那份怜惜是连岳江天都没有给过的,是抛弃了自己的境遇,丝丝毫毫都在替她着想的。

      心里有杆秤,一直往他那里倾斜。

      然而人心就是如此不可理喻,那些明媚而温柔的东西愈是吸引你,你便愈想逃离,好似沾上了、感动了、接受了,便是辜负了另一个人。

      对木兰来说,另个人叫岳江天。

      这种负罪感一直在腐蚀着她的心,更因汪碧新来沪而达至顶峰!

      木兰耳边一直有个声音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婊子!”

      于是又交出了那枚桃木吊坠儿,卢探长问她:“我有什么好处?”

      席木兰躺在了他的床上。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想毁了关一龙和孟二奎,还是想毁了自己。

      木兰在二奎床边已哭得累了,和二奎说得话也换做喃喃低语:“二奎,你醒来好不好,你醒来,我也把命还给你,像小玉宝儿一样……”

      似要睡去的木兰没看见,二奎的眼睛早已睁开,他望着屋顶,眸子里是清澈的波澜,一小会儿后,便又轻轻阖上了。

      ……

      戏比天大。

      即使白明黑夜的守着二奎,席木兰也是误不了戏的。

      师姐把她从二奎那儿换了回来,在自家里迷瞪着,梦里的兵荒马乱惹得人心慌,睡了没多久便翻身起来,一人在空旷的屋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强迫自己起身准备出门。

      对着镜子看时,整个脸都是肿的,不由的骂了自己:这可怎么上台!毛巾里裹了冰块敷着,起先是冻的生疼,不一会儿便麻木了,挑了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往剧院而来。

      二奎和玉宝儿出了事儿,各大报纸上都写着玉宝儿因爱生恨毒杀孟二奎这种狗血的戏码,席木兰也无从解释,于是种种谣传搞得班里一直都是极抑郁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是今日不知怎地,像是什么风刮了来,把这层浓雾给吹散了。

      木兰见得班里众人难得的笑模样,心里不知怎么有了隐隐的期待。

      自己化妆的屋里堆着一个极大的花篮,明灿灿的绚烂光华,木兰犹犹豫豫的问:“这花篮是……”

      还能是谁呢?木兰扭头,门口倚着一个男子,轻轻地笑,像和煦的光。

      二奎脸色还是苍白,眉间疏落着丝丝的依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能说话了,那双眼睛闪闪的简直是耀眼。

      木兰走过去,轻轻环住他,那件米色的、印着浅色格子的衬衫上,散发着淡淡的肥皂香。

      二奎牵了她的手回到梳头桌前,拿起红、白的油彩调成柔嫩的肉色给木兰上妆,自额头起,鼻子、下巴,而后两颊、双腮、脖颈,二奎做的认真,细小的眼尾、微翘的嘴角……

      二奎手上的厚茧擦着木兰的肌肤,犹是轻了又轻,仍是带来涩涩的疼痛,二奎见她偶尔不经意的皱眉,便停下来看她。

      木兰笑,摇了摇头。

      腮红是大红的油彩混合了少许的玫瑰色儿,眼窝、鼻梁、压住眉毛,再由上而下、自中间两侧拍打,明艳的红色由深至浅,与底色融在一起,而后便要敷粉,薄薄的一层,压住油彩。

      二奎拿着刷子轻轻扫去浮粉时的样子,差点儿勾出木兰的眼泪。

      再拍上大红、荷花、赫红三种颜色的胭脂,一个英气勃勃的穆桂英已经初见端倪。

      眼圈是极重要的部分,二奎却似信手拈来,他拿着锅烟,自下眼皮起,勾出一个媚人的凤眼,因木兰眼睛长得圆,还特意把那眼圈画的长了一些。

      一道剑眉,英姿飒飒,大红的油彩勾出嘴唇,娇艳欲滴。

      二奎后撤了下身子,仔细端详了一阵,露出满意的笑容。

      勒头时常探过身来看她,紧了怕她头痛,松了又怕舔了头,木兰乐在其中,忽紧忽松的,捉弄了他一头汗。

      梳大头、戴泡子、纂围、腰箍、后兜、草花,二奎自花篮里捧出个盒子,是早先想要送她的东西:一件崭新的七星额子盔——一道半月,全银点翠,双层绒球、每层七朵,中间镶嵌了大颗的珍珠,颗颗透着圆润光泽,两侧蓝色凤叶,下挂明彩珠穗,后插着两根雉尾翎子,好不得意。

      红蟒靠旗,长枪银剑,是我大宋女将,披星戴月,挂帅西征!

      二奎牵着木兰的手随她候在上场门,心口无语,只在双目对视间,跃过了彼此的千山万水。

      终于还是要上场了么?二奎轻轻推了她一下,木兰却动也不动,她仰头看着他,握着他的手紧了又紧,仿若此时松开,便是自此相去万馀里。

      二奎也看她:这怕是最美的穆桂英了吧,果敢英武的女帅,眼里却斟满了浓厚的情谊,是穆桂英爱着杨宗保,还是席木兰爱着孟二奎。

      忍不住另手捧上了她的脸颊,为她额上印上一个深吻。

      一寸一寸抽出的指尖,却在心头血肉模糊。

      ……

      木兰

      我们就此

      告别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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