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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隔帘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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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戏下的晚了,二奎回来时已十分疲惫,随意拉了窗帘子就沉沉睡去,偏偏窗上还留了个缝隙,惹得一大早阳光就直直的晃在眼睛上,二奎折腾了两下没躲过,还是翻身起来了。
屋里上上下下干净的反光,师姐正在院子里淘米。
二奎从窗户上喊她:“师姐这么早?”
师姐回身抬头看他,笑盈盈的答:“醒了?快洗涮,我给你弄吃的去。”
二奎呵呵的笑:“一天到晚的,我就惦记着吃了!”
师姐围裙上蹭了蹭手:“晚上下了戏都累得吃不下,全靠早上这顿呢!”
一会儿二奎便坐在桌前呼噜噜的吃饭,师姐弹他脑门:“慢着点儿,小心烫。”说完就上楼去给他收拾屋子,只是才上去就下来了,怀里还捧着个彩盒:“你这头面还没给席老板送过去呐?”
二奎噎了一下,满嘴塞了东西呜呜囔囔的说:“嗯,总是忘了带。”
师姐在背后瞥了他一眼,心里说:天天拎着个布袋进进出出的,还忘带了……
二奎自己也疑惑,这副头面是跟玉宝儿那副一同选的,玉宝儿的老早就送了出去,可木兰这副七绕八拐的,怎么还在手里捧着呢?
师姐把那盒子包好:“今儿个赶紧的,再拖下去就没意思了啊。”
“哦……”
“别光答应,吃完就去。”
“大清早的,人家还没起呢!”
“那就跟剧院守着去!”
二奎撅了撅嘴,抱着那盒子出了门。
天气晴好,一路溜达到门口问管事:“席老板来了么?”
管事笑:“席老板没来,小玉老板来得早,正练晨功呢,给您叫他去?”
“不了不了,我也没事。”
正说着垂落了几根头发挡住了视线,二奎轻轻吹了两下还是颤悠悠的挂在那里,于是转悠了一圈,在里弄里一个理发摊子上坐下:“师傅,给剪剪。”
理发师傅笑眯眯的问:“还是只剪短啊?”
“恩。”
“孟老板,现在人都时髦的去烫头发啦,你不弄一个啊!总在我这个小摊子上随便剪一剪,不合适吧!”
二奎笑:“就我?扮戏一勒头一戴盔,一晚上汗水不知浸湿了多少遍,那不浪费么?”
师傅也笑:“话是那么说,可孟老板现在是有头脸的人物啦,头势也很重要啦,注意些总是好的,你看看人家席老板,不知多洋气哦!”
二奎忽然好奇,问他:“听说席老板早先剪头发还上过报纸?”
“是的是的!她摩登的很,报纸上说她剪短发而露妖容!”
二奎扑哧一乐,心里不由道:能回那会儿去看看她就好了。
又闲扯了几句的功夫间,头发已理好,薄薄的一层贴着头皮,二奎摸了摸,还有些剌手,自己正抖落着满身的头发茬时,觉得有人帮他清理脖颈后面的断发,用了细软的毛刷子,动作也轻柔的很。
“师傅给我吧,我自己来,你忙你的。”二奎探手去拿,没人应声,回头一看,却原来是木兰。
木兰笑他:“这后面你能看见啊?”
二奎摇摇头:“看不见。”
木兰拍他后背:“弯点腰,我够不着!听管事的说你大早儿来找我,有事么?”
二奎看了看一旁的布袋子,摇头过后又点头:“没事儿……哦……有点儿……”
木兰清理完脖子拉他直起身来面向自己:“怎么吞吞吐吐的……”
二奎却把两只眼睛盯着鼻尖,眼珠子渐渐得就对了起来:“木兰你看,这里还有一根!”
木兰伸出手来轻轻按了按他的鼻子,那头发就粘在了她的手指肚上,木兰在他眼前晃了晃:“看,我弄走了啊。”
也不知怎么,突然的,二奎心头就那么滚烫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也被一起带走了。
远处的一辆纳许汽车此时才缓缓驶去,那车在那里停了有会儿,偏偏那个位置又刚刚好能看得见理头发的二奎。
车里的玉宝儿拿扇柄抵着额头,洁白的牙齿在唇边咬下一层清晰的痕迹,那痕迹比唇色深了些,透出血色的斑点。
你还想求什么呢?那个人把你从连饭都吃不饱的龌龊之地带了出来,给了你如此的风光,如此的体面,你还想奢求他什么呢?难道真要指望他钟意了你这副身子,还是让他爱上一个在相公堂子里打滚了几年的小男旦?
是自己折辱了他,连想他的时候,都不敢提起他的名字。
司机师傅忽然担忧的问他:“小玉老板,您还好么?”
玉宝儿此时才发觉自己竟滚了满脸的泪珠子,忙抬袖擦了,与师傅说:“没事,让您担忧了。”
师傅忽然朝他翘起了大拇指:“小玉老板!您仁义啊!”
才忍住的眼泪又冒了上来,玉宝儿装着笑,透出一丝嗔怪:“师傅您可别招惹我了。”
“您去司令那儿,孟老板不知道吧?”
玉宝儿一愣。
“看您那眼神就知道了!”
“师傅,您可得替我瞒着,孟老板他……”
“您放心!您这叫舍身取义,是大义,我敬重您!”
玉宝儿心里觉得安慰:“可有什么大义了?孟老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得报答他,您说是不是?”
“唉,可惜我也只是个给司令开车的,也得养家糊口,不然还真想拉着您就跑了!”
“您没看不起我,我心里已觉得是万幸了。”
“谁敢看不起你!我去揍他。”
玉宝儿被逗着笑了:“也没什么报答您的,回头送您两张我们园子里的戏票,请您来看两场戏吧!”
师傅登时兴奋了起来:“那好啊!我最爱安庆班的戏了,是戏迷!”
“师傅爱谁的戏?”
有个名字在师傅嘴边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张口时已说:“小玉老板的呗,那还用说!”
玉宝儿笑:“快别哄我开心了,您是喜欢席班主的戏,对吧?”
师傅吃惊:“您怎么知道?”
玉宝儿也没好意思说他满脸的欢欣在说出自己名字时瞬间被遮掩,只推说:“席班主在上海时候长了,戏迷不也多些么?”
师傅听了点头,只是脸色也在同时黯淡了下来:“只是可惜……”
玉宝儿心里是对木兰好奇的,不由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红颜薄命,终究也是走了这条路。”
玉宝儿吃了一惊,试探着问了句:“你是说……”
“唉,还不是跟了卢探长那个混蛋!”
他赶着问:“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儿?你赶紧跟我说说!”
师傅这才发觉自己说走了嘴:“怎么?小玉老板您不知道?嗨!是我多嘴,您别往心里去……”
“师傅,您给我说道说道……”
“小玉老板,您看您的事儿班里也是不知道的,我又怎么能……”
“那您就真忍心看她受这份委屈了?”
这话打动了师傅,他狠了狠心,与玉宝儿说:“司令有天参加酒宴送了卢探长一路,两人都喝的有点儿高,在我车里就多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司令说卢探长终于完成了多年夙愿,让席木兰滚上了他的床……”师傅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些话,实在也说不出口。
玉宝儿心头浮上方才二奎和木兰在一起的那个场面,手心里已全是冷汗,连调门也提了高:“为了什么啊!安庆班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要她这样?”
“听说是因为前段时间那个命案。”
“命案?”
“哦!小玉老板那时候还没来安庆呢,说是剧院里有个北京城来的大官被刺死了,警察局怀疑是安庆班人做的,席老板才……”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那个官不小呢!说是京师警察厅厅长,是机密,会惊动政局,让给遮掩下了!”
玉宝儿手中折扇瞬时坠了下去,双眼失神间,全是不可抑制的恐惧。
……
新舞台剧院外的夜色里,静静候着一辆汽车,因为时候实在晚了,开车的小哥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着连连的哈欠,困得满眼转泪。后门忽然被拉开时,一个人跟着就坐了进来,唬得小哥惊醒,忙回头问候:“席老板……”
衬着窗外的灯光,小哥看着他白瓷样的一张脸愣住了。
玉宝儿道:“席老板有事,今儿个卢探长那边,我去!”
小哥眨么了半天眼睛,支吾道:“不是……卢探长说……”
玉宝儿探过头去捏着他的下巴,眼里是迷离的笑:“不就是那么回事儿么?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除了那声音有些许蛊惑的味道,还有偷偷塞进小哥手心里的两枚现大洋。
汽车离开时,大灯几乎蹭到了木兰的衣裳边儿,车里的玉宝儿还能看见她旗袍上绣的金线在忽隐忽现的闪耀,只是转瞬即逝。
木兰在夜里寻找,发现平日里停车的地方竟然空着,不由长长的喘出一口气:“竟然没来么?”
像被卸下了什么包袱,哪怕只是这一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