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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怀心苦】 ...

  •   六月初二,早已练完了晨功的玉宝儿立在新舞台剧院的门口,着了一身青莲色的长衫,正缓缓挽起袖口,四周燥热不堪,他却宛似树下一片清凉。

      只一小会儿便有一辆崭新的纳许汽车停在眼前,车里钻出的卫兵,正是给玉宝儿递帖子的那一个。

      卫兵脸上倒还恭敬:“来得晚了,让玉老板等候。”

      玉宝儿打开折扇遮住口鼻,掩过扬起的沙尘,轻道:“我等会儿有什么要紧的?只是别耽误了司令的寿辰。”

      这话不软不硬的倒让那卫兵吃了一惊,看那神色仿佛在疑惑眼前这人可是那日里被惊吓着了小玉老板。

      副驾上的卫兵就着反光镜仔细看了后排座的玉宝儿,本料想他会十分紧张不安,却看他白玉样的面皮上波澜不惊,偶尔微颦起的眉间,扫过隐隐忧愁,小扇面似的睫毛遮住目光,看不到墨点一般的眸子里到底藏了什么情绪。

      卫兵看着看着就呆了,只是忽然在镜里对上玉宝儿看过来的目光,慌得忙转了头去,嘴上支支吾吾的应付:“听说小玉老板来沪时候不长,还没见识下上海滩的风情吧。”

      玉宝儿透过反光镜直愣愣的盯着他:“有何风情?”

      这目光十分蹊跷,乍看虽是好奇,实则蕴含了些许的不屑一顾,卫兵“嗖”就冒出一身汗来,全然不知仅仅几日功夫,这人怎么就修炼出如此压制人的气魄。想来这卫兵定未结婚生子,还不曾体会到有些孩子离了父母身边,便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

      玉宝儿轻合折扇,把那些锋芒收敛了些,家常一般的问他:“这位哥哥哪里人氏?”

      “湖南。”

      “可曾来过北京啊?”

      “还没有机会。”

      “怪道如此,没去过北京,还说什么风情不风情的……”

      卫兵被他一噎,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应付:“回头要去见识见识。”

      玉宝儿眼里忽然就笑了,打量着他玩味道:“司令的兵,想来也有些相似的爱好,那可有些有意思的地方要去玩耍玩耍了,不过可惜,这些年也败落了,如今再去,可不知还能不能伺候您这样的大主儿……”

      “哦?”

      “往那韩家潭里走,总有些门口高挂着一盏角灯,灯里燃着彻夜的绛蜡……”

      卫兵好奇:“什么地方?”

      玉宝儿眼里闪过了些莫名发涩的笑意:“相公堂子啊。”

      “这还真没听过。”

      “不过是男妓寓所。”

      卫兵没想到玉宝儿忽的这么直白,忙道:“小玉老板真是说笑了。”

      玉宝儿冷笑了一声,也不知背了那本书里的句子:“京师士大夫,一时好谈男色,恬不为怪。”

      四大徽班进京,曾多居于大栅栏西南至珠市口西大街,此地即为后来的八大胡同。

      清时太祖进京,明令禁止嫖妓,只是世人总有些迂回曲折的法子,于是男色大盛,相公堂子应运而生。“堂子”本为名伶私寓,用于私授弟子,也有些迎纳权贵的应酬,“相公”前称“歌郎”,顾名思义便是酒宴上唱曲的伶人,只是随着八大胡同声名日渐暧昧,这个名号也慢慢有了其他的含义。

      清末民初男色势衰,不复当年兴盛,可若是耐心往韩家潭胡同里走走,也必能找到这样的去处,那里的孩子也不过十二三岁,大多是自幼学戏的乾旦,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

      车已抵达司令府邸,卫兵下车来给玉宝儿开门。

      玉宝儿甩开折扇遮住有些耀目的阳光,抖了抖长衫下摆,再抬首时,眼角眉梢,已浸了迷离的笑。

      不过是为某个人珍惜了自己,现如今就是再为他把自己丢了,也是不过如此而已。

      ……

      后台经理在二奎扮戏的门口兜兜转转了好久,直到二奎拉开门跟他撞了个头碰头。

      二奎问他:“您有事?”

      支吾了半天,还是说:“您见小玉老板没?这眼看就……”

      “玉宝儿还没来?”

      “可不是嘛,平日里大清早就来练功,连个大门都迈不出去一步,今儿个你说怎么了这是?”

      “也不在家里……”二奎想了想,忙唤了木兰来:“玉宝儿跟你告假了?”

      木兰四周瞅了瞅:“没啊!”

      二奎忽然惊着了,跑去玉宝儿的屋里从那破纸篓里寻出一张纸来,捏着看了后皱着眉头问:“今儿可是六月初二?”

      木兰半张了嘴,后悔不迭。

      二奎撕碎那纸,扬了一地:“叫车!”

      后台经理忙拦住:“您这是往哪儿去?”

      “司令在哪儿办寿宴?”

      “哎呦,您的戏呢?”

      “把人领回来我再唱!”

      “您还真觉得自己能把人从那儿领回来啊?”

      “那你说怎么着!我就这么干等着?!”

      木兰拖住他:“二奎,你冷静儿点儿。兴许玉宝儿没去呢?只是有什么耽搁了呢?”

      “木兰,你不知道他,这些日子他提都没提这事儿,一准儿是心里早就打好主意了。”

      “这么着,我先扮戏替他顶一场,经理也说的对,他要是真去司令那儿了,你自己也是羊入虎口,要不,去找袁先生商量商量?”

      二奎仿佛被一头浇醒,拍着脑袋道:“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

      只是三人才回头,就见门口倚着个人,青莲色的长衫,半耷拉着脑袋,经理走近一看,拍着手感慨:“哎呦我的小玉老板啊,您这是怎么回事!”

      玉宝儿抬头看他,只是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伸出一根手指头也不知点着谁:“你是哪个?”

      扑面的酒气,能把人呛一跟头。

      木兰忙赶上来上上下下的打量,见明处没伤才略略放了心,对后台经理道:“这戏还是我替他顶了,你们赶紧的,送他回去歇着。”

      后台经理应着过来扶,却被二奎劈手抢了去,站不稳就拖,一路揪着来到厅里大水盆前,提溜起领子,就把脑袋压了进去。

      玉宝儿在大水盆里呛了水,挣扎着冒出来,只是才喘了口气,又被二奎按了下去,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见那双眼睛里透出清明来。

      二奎瞪着他:“可知道我是谁?”

      玉宝儿咬着下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小玉老板,长本事了是吧!班规是什么您还记得么。”

      玉宝儿一双红红的眼睛,也不知是淹了水,还是含了泪。

      “跪着给我背!”

      玉宝儿勉强撑着身子跪在那儿,忍着剧烈的头痛,声音细不可闻:“不得坐班邀班……不得见班辞班……”

      “那么点儿声音给谁听呢!给我往大了喊!”

      “不得酗酒开搅,不得临场推诿,不得误场懈场……”

      水滴顺着发梢鬓角滴下来,一同滚落的,还有玉宝儿眼角的泪珠儿。

      木兰取了干燥的毯子上来把玉宝儿包住,忍不住的责怪二奎:“行了行了!他干什么去你不知道么?怎么就狠得下这个心。”

      玉宝儿轻轻道:“二奎哥教训的对,是我犯了班规,他该骂的……”

      “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呢?不是说了有哥哥姐姐替你挡着么?你这么做,二奎他心里多担心。”

      玉宝儿战战兢兢的偷看着二奎,几近把嘴唇咬出血来。

      二奎一边让木兰去扮戏,一边横抱起玉宝儿,送他回屋里。

      替他揉着脑袋时,玉宝儿小心翼翼的说:“我自己来……”

      二奎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司令他……”

      玉宝儿摇摇头:“只是灌了些酒,没什么……”

      “真的?”

      “嗯。”

      “觉得我和席班主护不了你?”

      “不是……只是怕给你们惹事……”

      “那就能这么作践自己了?”

      “以前也……”

      玉宝儿看着二奎那双眼睛,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要说什么,二奎心里明明白白的,他眼眶里转了泪,拍着他的脑袋说:“我没本事,守不住你一龙哥,要是你再出点儿什么事儿,你让我该怎么着?好孩子,别往我心里最疼的地方踩,知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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