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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古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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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细了说,《古城会》是一出红生戏,红生专指得是勾红脸的须生,本应是附在老生这个行当里来,因红生戏的两大主角赵匡胤和关羽,都是勇武刚强的习武之人,便渐有武生应工。红生戏较之武生戏来更重唱,得有条高亢浑厚的嗓子,除了勇猛的武生气派外,还得要有敦厚的花脸功架。
老实说,席木兰心里没底。她知道二奎有身好本事,只是心里仍觉得二奎最好的戏在短打武生上——俊俏、漂亮,戏迷们也愿意买账。原本是打算派出《林冲夜奔》的,哪知商量的时候,二奎却不肯,决意要唱这出《古城会》。
唱关老爷的戏,规矩是极大的。
二奎沐浴焚香后,银朱勾脸,卧蚕丹凤,衬着额头两道弧形纹,格外庄重威严,二奎勾脸后便一字不发,静心待戏。直到上台前,还要先用黄表纸写下关帝圣君的名讳叠成码子,在后台祖师爷牌位前烧香叩拜后,将其戴进盔头里,这是演关公戏的规矩,以示梨园行里对关夫子的敬重之意。
关羽于曹营挂印封金,携着两位兄嫂,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往古城寻刘备去了——这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的故事,也是古城会的开始。
“弟兄结义在桃园,乌牛白马祭苍天,不幸徐州曾失散,恼恨那红脸的他,他,他,降曹瞒!弟兄徐州失散,是咱老张占据芒荡山,且喜与大哥相见,是咱夺了古城,每日操演人马,待机而动……”
张飞的这一段念,是因为误解而对关羽怀着深深的记恨。
兄弟相见竟先是青龙偃月与八丈长矛的阵前交锋,关羽问他:“三弟,弟兄相见一言未发,你为何提枪就刺?”
“红脸的,你已降顺曹营,有何面目来会弟兄,休走看枪!”
“愚兄身在曹营心在汉,为保皇嫂且周旋,刀劈颜良诛文丑,只为弟兄再团圆!”
关羽刨心沥胆却只换来张飞三个字:“呀呀呸!”
被那张飞一阵抢白,关羽抖着声音问他:“听你之言,当真不认愚兄!”
“不认你了!”
“果然不认愚兄?”
“我早跟你拔香头子了!”
“弟兄厮杀,岂不被旁人耻笑,三弟快快开了城门,待愚兄下得马去,自刎一死,你看如何?”
“好哇!”
虽说身上着了胖袄,可二奎的一张小尖脸扮上关羽还是瘦削了些,只是功架好,念白唱词又都是林胜昆一句一句掰碎了揉烂教的,戏迷里不由起了一片啧啧赞叹之声。偏偏又是关羽被张飞误解时,内心那一片郁结之情,在二奎的一句“自刎一死”下,简直是入木三分。
后关羽与蔡襄战时,已气衰力尽,除却长途奔袭的劳累,更是因着在城门楼上只赐了“三通战鼓、十面旌旗”坐看笑话的张翼德,虽终以“欺敌”取胜,却不复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飒飒威名。
台下好些夫人太太已心疼的看不下去,掏出手绢来抹眼泪。
木兰就是在此刻知道他为何执意要唱《古城会》的,她往那黑漆漆的三层观众席里望去,好似什么人一定坐在那里,原来二奎一早就明白,某些东西就是隔断了,还是会生生不息的绵延出新的生命来。
如同这出戏中的关羽,即使曾想以死明志,终于还是忍耐了下来,等待着某天兄弟的理解和体谅。
只是那片忍耐,未免太让人心力交瘁了些。
……
后台众人,都静静候着下了戏的二奎,他先往祖师爷牌位前焚香磕了头,盔头里取了码子卸掉脸上红彩烧掉后,众人这才拥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道贺。
二奎还是那个样子,轻轻地笑,像和煦的光。
卸了妆换下那件湿透的水衣,后台张望了一眼问:“玉宝儿呢?”
师傅应承:“哎呦!小玉老板得了好多礼儿,这会子,自己可能正闷头数这玩儿呢。”
二奎听了乐:“哪儿那么邪乎?”
“您看您还不信,就城防司令那大花篮,送进屋里半天了!”
二奎听城防司令的名号愣了一下,起来寻着玉宝儿时,城防司令的卫兵还立在他的屋里说话:“下月初二是司令寿辰,请小玉老板过府一叙。”
玉宝儿不知怎么像是惊着了么,嘴里磕磕绊绊道:“玉宝儿没那个身份……”
卫兵打断:“想来小玉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的,这孰轻孰重您自己掂量。”
言罢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去,擦过二奎时,眼都没斜一下。
玉宝儿捻着请柬的指尖微微发抖,连二奎走近了都没发觉,二奎吃惊:“怎么了这是?”
玉宝儿腿一软,顺着梳头桌就滑了下去,慌得二奎忙过去揽住,玉宝儿在二奎怀里,抬起一双涣散的眼睛道:“二奎哥,司令让我去他府里唱戏……”
二奎握住他冰冷的手问:“那又怎么了?咱们兄弟陪着你去,还能掉块肉?”
玉宝儿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二奎哥,你不是旦角儿,你不懂的……”
二奎忽然想起幼时见戏班少年男旦种种龌蹉,才知玉宝儿心里担心的是什么,他轻拍着他的背安慰:“没事儿的,这会儿不比那时了,没人敢把你怎么着的。”
“怎么会不一样呢?你没见司令的那双眼睛,我一看那双眼睛就知道他想什么了……”
“可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大不了咱不去了!”
玉宝儿思绪已不知跑哪儿去了,自顾自的说:“怎么能不去呢?小时候我也说不去的,可他们却来把我生抢了去,那么些人高马大的人,他们……他们上来就扒我裤子……”
二奎忙去掩了玉宝儿的嘴,好似那些话说了出来,便真的要重新经历一遍:“好了好了!别想了别想了,司令那儿咱铁定不去了,有什么事儿哥哥替你担着,这还不行么?”
玉宝儿双手已缠上二奎的身子,在他怀里喃喃道:“逃不过的,命数就是如此,该怎么逃啊……”
“好孩子,咱们起来说话,地上多凉……”
玉宝儿却没听见一般,只觉得二奎怀里是如此温暖安全,他一时乱了性子,搂上了二奎的脖颈,愈缠愈紧,好似梦语一般:“二奎哥,你把我要了吧,你要了我,他们就不要了……”
那声音就在二奎耳边,七分莫名的恐惧里夹着三分丝丝的甜意。
二奎吓坏了,一下就把玉宝儿推倒在地,“噌”得窜了起来,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玉宝儿已从梦里醒了,他拽着二奎的裤脚一声声唤:“二奎哥二奎哥,你嫌我脏是不是……”
二奎手足无措,竟慌张的喊了起来:“木兰!木兰!”
等木兰着急忙慌的上来,看见二奎搓着双手一脸呆相的在屋里转悠,玉宝儿仍是伏在地上哭泣地时候,心里一下就全明白了,只是脸上却装出疑惑。
她过去扶了玉宝儿起来,嘴里一句赶一句的念着二奎:“怎么了这是!头一天我家里的头牌二牌就打起来了?当我这个班主是尊泥人儿,只能摆着看看?”
二奎此时回神才觉出自己的失态,看着沉默不语的玉宝儿,说什么都不是。
木兰看了看那枚请柬,眉眼间浮上一丝忧虑,只是很快被拂去,她轻轻拍了拍玉宝儿的肩头:“今儿这场大戏大家伙都累了,有什么事儿咱明儿个再说,行不行?”
玉宝儿压低了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木兰看了,这才忙扯了二奎出来,掩上门虚点着他的脑门动了动嘴唇轻道:“你就惹事吧小祖宗!”
话音还未落就听里面摔碎了一地的油盘彩碟,小玉宝儿一双银牙咬碎,狠狠地骂着自己:“不要脸的贱坯子,才唱了一晚上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可算是什么东西,敢这么着辱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