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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玉娇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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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班的场子,好些时候没这么热闹了,除却上海的老戏迷还是信任席木兰的眼光,这新捧的头牌小花旦给已小有名气的二牌武生孟二奎压轴,本身就透着那么份儿奇怪的别扭,再加上各路名流尽数来捧场,不少人都等着一探究竟。
小玉宝儿今儿个这出戏,是旦角儿里的骨子老戏——《拾玉镯》。
娇憨可喜的孙玉娇与青年书生傅鹏一见钟情,留下一枚定情的玉镯,后由媒婆穿针引线,终成好事。
二奎来后台时,小玉宝儿已拍了彩,正要往梳头桌前勒头,见了二奎,蹦蹦跳跳的就过来了,拉着他的手道:“二奎哥哥,你摸我的手,凉得都没有人气儿了!”
果然跟块小冰疙瘩一样,二奎反手将其在自己手心里捂着暖暖,问他:“怎么,害怕了?”
小玉宝儿转着那双水晶球一样的眼珠子说:“心里头啊,擂鼓一样,咚咚咚!”
得了一副好嗓子的小玉宝儿显然比从前话多了,也是因为扮着戏,多多少少总是夹了些小女儿家的活泼伶俐,二奎想起以前那个咬着嘴唇怎么劝都不说话的孩子,不由嘴角就浮起了笑。
“二奎哥,你笑话我?”
“少说两句养养嗓子吧。”
“你嫌我呱噪?”
二奎点点头:“早知道话这么多,丢在北京城里就好了。”
“哼!晚了!”
“行了行了,快过来勒头,时候差不多了,误了点儿着急忙慌的更心虚了。”拉着他回到梳头桌前,跟勒头师傅叮嘱:“您第一次给他扮戏,多商量几句,旦角不比我们武生,那是要一勒到底的。”
勒头师傅笑眯眯的言道:“这还用您叮嘱了?苦不着咱们的小花旦。”
小玉宝儿忙接言:“师傅您可劲勒吧,只要不在台上舔了头,疼点儿我不怕的。”
师傅挑起了大拇指。
说话间已把眉眼吊起,一旁片子泡了刨花水,已刮得水亮水亮的,额上七道小弯,配上鬓角的大绺,这个小瓜子儿脸已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梳大头,带线尾子,双耳垂下两根,背后一排,因为孙玉娇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还要上髽髻再拖一条大发编绳带了红莹莹的穗子。
梳头师傅取了玉宝儿的头面手里颠了颠,不由多了句嘴:“小玉老板,不是我说,如今您挂了头牌,多少也得置办点像样的东西了,您看您这头面,乌了巴涂的。”
小玉宝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的头面啊,全在这条嗓子上了。”
“可惜了……”
二奎先前坐在一旁只是支着脑袋听,此时才从旁人手里接过一方小盒,对小玉宝儿道:“玉宝儿,今儿个挂头牌,哥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副头面,给你当个贺礼。”
小玉宝儿眨么着眼睛接过来,打开一看,整整顿顿的一副水钻头面,纂围、腰箍、人字条、后兜、顶花、耳挖子……怎么也得有五十来件,小玉宝儿慌不迭的给二奎推了回去:“二奎哥,这太贵重了,我要不起。”
嘴上说要不起,却眼巴巴的瞅着,可怜兮兮的小样儿。
二奎逗他:“真不要?”
小玉宝儿犹豫了好一阵,拿出几个水红的小泡子:“今儿我就戴这么几个,行么?”
二奎笑着摇摇头,把那盒子推给师傅:“您看着弄吧,只是孙玉娇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孩子,别太花哨了。”
小玉宝儿到底还是喜欢的要命,抿着嘴直乐。
“我可下去听戏了,要是演砸了,今儿晚上就不让师姐给你做饭吃!”
小玉宝儿不以为意的转着脖子:“瞧好吧!”
二奎到了一个包厢,一时间就远离了后台的忙碌,他轻轻舒了口气,方才还算透亮的神色渐渐退去,浮上了一层寂静的忧伤。
近来时常如此,仿若有两个二奎,一个在尘世中喧闹,另一个却在不知名的地方流浪。
场上已开锣,上场门帘子一条,小玉宝儿那双杏眼咕噜噜一转,全场的观众便仿佛都被他扫了一遍,那眼神像有人在你心里极隐秘的地方挠了一下,勾得人一阵酥麻。
全场一阵叫好。
二奎轻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得了这挑帘彩,往后便没什么难的了。”
场上那个小丫头,一手擎着柔粉色的帕子,另手转着辫子梢,在明媚的晨光里亮相,不知几多得意。
“清早里,我这里急忙梳洗,习针黹喂雄鸡,母女相依。”
垫着小步要去开门,临开时又忍不住拍拍身上的尘土,理了理额发鬓角,其实哪里有丝毫乱了去?二八的少女,是枝头水灵的花苞骨朵,怎么看都是娇嫩可人。
开门这一瞧,呦!这么个天儿可真是美死人了。
转身打开鸡圈,“喔喔喔”的轰出一窝小鸡,见走得散了,忙去赶在一处后,这才兜了粮食过来喂,一捧一捧又一捧,临了一抖落,却被扬尘眯了眼。
取了帕子小心的揉着眼睛,颦着眉头把那眼珠子嘀哩咕噜转的时候,真是把全场人的疼惜都卷了进去,偏偏她又俄而拍手一笑,没事人一般的去数鸡崽儿了。
一、二、三、四……咦?怎么就少了一只呢?哪儿去了,这可急死人了,她满场跺着步,四处寻找……
台下竟有人忍不住喊了句:“在那儿呢!”
轰堂大笑!
小丫头借着那话头一瞅,可不是么,她略略插腰,一副看你哪儿跑的架势,等把那鸡崽儿轰回窝了,竟还回身给当才给她提醒的方向道了个福致谢,只是又觉得和生人搭了话羞臊,忙拿帕子遮了脸还轻轻跺了下脚,这才回屋去了。
哎呦!真是闹人的小可人……
二奎忍不住笑,方才的担忧真正散了个干干净净,木兰此时推门进来,也是一脸轻松:“这孩子也是个小人精儿呢。”
“他和戏台有缘分,也和观众有缘分。”
“可不是,往哪儿一站啊,连我这个女人都忍不住想疼他。”
“常见你唱青衣,倒没演过小花旦的戏,怎么着,回头也来一出?”
木兰打了一下他肩膀:“胡闹什么?”
二奎呵呵笑:“谁闹了,这不挺好的嘛,多嗲气。”
木兰摆摆手:“我真来不了这个,你还不去扮戏?”
“恩,这就去,再看他一会儿。”
“真就上老爷戏了?现在改还来得及。”
“哪还有这会子改戏的,不胡闹么!怎么着?信不过我?”
“不是,只是有点……”
“放心吧,不会砸了安庆班招牌的。”
“我刚上来的时候,林老板也到了,说来给你把场儿,让你安心唱,没人敢给你闹事儿!”
“师叔真是操心的命。”
“那我先回后台了,你留心点儿时间。”
木兰回身掩门的时候又被二奎叫住:“木兰?”
“恩?”
“对不住了。”
木兰疑惑:“什么?”
“今天站这儿,我才知道那个台上换了头牌时,你是怎样的难过。”
木兰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毫无预兆的滑落。
“木兰,对不住了,我和师哥,对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