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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恨莫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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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一龙失踪了,带着他那条被压断了的瘸腿,以及孟二奎的灵魂。
木兰觉得二奎为自己划了一个圈子,而后完全沉浸其中,再也看不到这世事喧闹,而那个圈子里有什么?木兰其实十分想知道,是与关一龙在岁月里长成的血脉,还是盘根错节成的回忆筋骨。
如果二奎可以告诉她,他会说: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
好久没见他瞪着一双眼睛四处打量了,木兰偶尔会想,自己居然也习惯了他那略略带着一丝探究和忧伤的眼神。
二奎的心思常在别人身上,那双眼睛里总是包含了其他人的许多欢乐悲喜。
是在听了木兰说起那个桃木吊坠儿后变成这样的,二奎的改变让人猝不及防,他甚至,不再唱戏了。
师姐十分担忧急剧消瘦下去的二奎,她几乎跪在了木兰跟前,扯着她的衣摆哭求:“席老板,求求你,求求你,你救救他,救救他,这样下去,人就毁了啊……”
木兰欲哭无泪。
她搀扶起师姐,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出话来,只好丢下她,自己来寻二奎。
二奎坐在自己屋里,窗外刺眼的阳光正直直的照着他,木兰忙去把他椅子转了个方向,仔细看时,发现那张本是苍白的脸此时都被晒都发红了。
木兰伏在他的脚边,轻轻牵了他的手问:“师姐早上安顿你那么坐着,便就一直这么坐着了么?那阳光有多毒啊,不怕伤了眼睛?”
木兰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不做任何回应的二奎,习惯了每天来他身边,事无巨细的说些琐琐碎碎的小事。
“小玉宝儿来班里了,功练得很勤,是个好苗子。”
“今儿想吃什么了?师姐让我帮她问问。”
“又瘦了。”
“二奎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唱戏?”
“我……我们都想你了……”
一如往日的沉默。
师姐端了刚刚煮好的粥上来,盛在莹白的小瓷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师姐拿了瓷勺喂他,只略略吃了两小口,便伏在一侧吐了起来。
师姐替他拍着后背,急的直掉眼泪:“二奎,你好歹吃一些,你听话啊……”
二奎的手还在木兰手心里握着,像是只握到了骨头,直愣愣的,十分硌人。
木兰看着这双手,因常年练功而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木兰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立马撇下他们二人出门钻进了汽车。
“走,去车站。”
半月后,林胜昆随席木兰到达上海。
老爷子花白了头发,板着脸一言不发,下了火车直奔二奎住处来,经过院子时,随手抽了一柄一龙二奎平时练功的大刀,手里颠了颠,觉得太轻,又回身换了另一柄,脱了外罩的大襟掷在地上,卷起袖子便冲进屋里去了。
寻着二奎,大刀片子生生的就落了下去。
边打边骂!
“跪着,你给我跪着!”
“小兔崽子!僵死在这儿给谁看呢!”
“一个个的,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还嫌我老头子命长,想活活气死我,是吗?”
“当年你师傅从枪口上捡回你这条人命,你当是喝口凉水那么容易?你怎么对得起他,怎么对得起他对你们孟家的义薄云天!”
“不争气的东西,看我今天打不死你,别腻腻歪歪的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二奎咬牙跪着,后背上一小会儿就透过衬衫现出道道鲜红的血痕来。
只是那眼睛却渐渐有了些神采,像被什么东西吹去了那层笼罩的浓雾般,透出清澈的光亮来,虽然那光亮,仍是扯得人心疼。
对于至亲的伤害,只有至亲能够原谅。
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砸在膝盖前的木地板上,啪啪作响。
林胜昆气得心口疼,木兰过来扶他坐下,见他鬓角已全被汗水浸湿,忙寻了帕子来给他擦汗。
林胜昆推开木兰:“别管我,气死我算了,省得在你们这些小的跟前碍眼。”
木兰拿着帕子僵在那儿,不知所措。
二奎抹了一把眼泪,跪着挪过来,探手接过木兰手中的帕子递到林胜昆跟前,林胜昆也不接,只是用力的揉着胸口。
二奎眼眶又红了,他蹙起眉头,咬着嘴角好一会儿,终于哽咽道:“师叔,二奎错了,您别生二奎的气了,二奎再也不敢了……”
眼泪噼里啪啦的打在林胜昆的长衫衣角上。
老爷子叹气,心软了,他俯下身来把二奎揽在怀里,小心的避开背后的伤口轻轻地拍着他安慰。
房里只剩下二奎埋首在林胜昆怀里“呜呜”的哭声。
“师叔,师哥该怎么办,我把他的一切都毁了,他该怎么办……”
“你们这两个大傻儿子诶,可把我老头子疼死了!”
……
日子,悄无声息地划过了,初夏的季节,已经透出潮热来。
上海不比北京,大家都住的近,随便吼几声,街坊四邻就听着了。
于是每日里天不亮,林胜昆便带着二奎往黄浦江边上去练功,喊嗓子压腿,二奎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乖巧的替师叔打着灯笼,照着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有时候林胜昆拍着他的脑袋骂:“你几辈子没唱戏了?哪儿捡回来这么一条破锣嗓子!”
有时候也会兴高采烈的夸两句:“好!好!好!就是这个味儿!记住了,就是这个意思,好好琢磨,别忘了。”
最常说起的话就是:“压腿压腿,好好抻抻你那懒筋!”
二奎渐渐好了起来,看似的。
连着折了两个大武生,二奎又不上戏台,安庆班好些日子无大角压阵,声名渐渐落了下去。眼看这合同就要到期了,新舞台剧院却一直没有续约的动静,木兰间或着提了两句,也都被经理扯七扯八的搪塞过去。
就在这个当口,小玉宝儿的嗓子竟然就好了。
木兰最近时常盯着他练功,在他那张比女人还俊俏的脸蛋儿上,她看到了安庆班的未来。
去和二奎商量:“我想捧小玉宝儿做头牌。”
二奎想起了什么,含笑道:“最近这孩子常来我跟前显摆,一条嗓子已经出落的水灵透亮了。”
“你同意了?”
“你是安庆班掌班,自由你说了算。”
“可这头牌本该是……”眼见二奎眉头都皱了起来,木兰还是把那名字咽了回去:“我怕你心里别扭。”
二奎摇摇头:“谁还计较这些没用的事。”
“你不往心里去就成。这戏总是要有人捧,我想玉宝儿挂头牌那天,要在上海各大报纸上登上广告,然后请些高官显达来,你看行么?”
“定好日子跟我说一声,我去请袁先生。”
木兰犹豫了一下又道:“你看,要是林老板能唱个大轴捧捧……”
二奎摆手打住:“师叔最近为我们的事儿费了太多心,不能再劳动他老人家了。”
木兰不再坚持:“好,听你的。”
只是些许失望的神色也都落在二奎的眼里,二奎轻唤了她一声:“木兰……”
“嗯?”
“我来吧。”
木兰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二奎,你要上台?!”
“总不能一直让你养着吧。”
“太勉强的话……”
二奎摇头:“我已丢了半条命,剩下这半条,只留在戏台上了。”
木兰牵了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临走时二奎还是叮嘱:“木兰,我还是挂二牌。”
末了还是如此,别人怎样都无关紧要,自己心里,只有唯此一个的——头牌大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