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生]粉墨梦华》薛丁丁

1、【新舞台】

　　自京城来的长乐戏班在大上海的新新舞台唱打炮戏，今儿已是第三天了。

　　给戏班头牌武生关一龙压轴的，是挂二牌的孟二奎。

　　孟二奎头戴白缎软罗帽，身上是同色的包衣包绔，本是清秀的一张脸上略施粉墨、轻画眉目，吊眼配印堂当中一抹红彩，显出少年俊朗的英气来。眼下这场戏是《大破铜网阵》当中的一折，说得是陷空岛锦毛鼠白玉堂夜探冲霄楼的故事。

　　孟二奎扮好了往上场门去候场，正接过砌末师傅递来的单刀时，便听身后面老远“噔噔”的急促脚步，回身一看，果然是关一龙，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两只眸子顾盼之间熠熠生辉。

　　他只着了雪白的一身水衣，逢人就问：“见着二奎没有？”有人往这边扬手一指，正看见二奎笑模笑样的望着自己，便忙几步过来伸手拉住他，言语中带了急急的关切：“怎么瞅见我也不说支应一声，岳江天岳大老板可来看你的戏了。”

　　孟二奎眼里那丝略略的吃惊，很快便散了去，和关一龙顺着帘布缝隙往台下看去，果见观众席里当中间坐着那么一个人，两人远远望着，都能觉出一股子傲人的气焰，扑面而来。

　　孟二奎笑了笑：“呦！这范儿比当年似乎还真长进了些。”

　　关一龙：“可不是，现如今人家是大上海红得发紫的大武生，行止间自然更有些做派。”

　　“可惜性子还是那么个性子，咱们这戏才唱了三天，他就急了。”

　　“顶在家门口打了三天对台，搁你你不急啊?”

　　孟二奎呵呵一乐，拱手作揖：“搁我我不急，我有师哥挂头牌，我在师哥名声下混口饭吃。”

　　关一龙笑着拍打了他一下：“行，心里有谱就行。怕你一时看他心里乱，晃了戏。”

　　此时锣鼓声起，孟二奎笑着冲他师哥摆摆手，下场入阵门，连斩三个守将，踢大带，按刀四顾，随后舞单刀，劈扎缠撩推，搂崩抹掛挑，接着高抬腿轻落足，急走圆场，飞脚转体闯大阵。

　　平日里，此时得彩声是必然的，只是今日耳朵旁竟静悄悄的。

　　二奎随意扫了一眼台下，看到岳江天已站了起来，半扬着下颌，挑着一双眉毛看自己，嘴角抿个冷笑，夹着那么股子狂傲。

　　这四周的观众让他那双冷眼一扫，本想喊出的那声彩儿，在舌头尖上咕噜了一下，不知怎么都咽下去了。

　　关一龙后台着急，担忧着这场戏冷冷清清的下来，二奎往后可怎么红得起来，正琢磨着，忽见下场门门帘一掀，一老者踱着方步出来了。

　　一身玫瑰紫的长袍，纳千层底儿的布鞋，因是上海冬季天气潮冷，又着了件黑貂的对襟马褂，他手中一柄折扇，对着观众席抱拳行礼，面上和煦笑容，霎时把刚才这场子里不尴不尬的气氛化了个干干净净。

　　关一龙瞅这个当口，后台一声叫唤：“林胜昆林大老板，亲自给徒弟孟二奎把场儿啦！”

　　原来这才是长乐班掌班、与岳江天平分天下、人称“北林南岳”的北京城里第一大武生林胜昆。

　　孟二奎给场面师傅递个眼色，随即入戏，蹑足潜行之际，发觉敌人近前，即刻腾空飞起，二十八个旋子个个爽脆，落地无声。

　　许是方才被压抑住了，此时才能释放出来，这满场的彩声呼啦啦地暴起，几近将这屋顶掀了去。

　　孟二奎这戏演了半出，岳江天便黑着脸走了，关一龙后台见了，不厚道地挑眉一笑，嘴里嘟囔：“嘿！岳大老板，我的《长坂坡》还没唱呐！”

　　……

　　二奎下了戏，直奔二楼林胜昆歇处来，先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林胜昆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拍拍孟二奎的脑袋：“好孩子，今儿个做得不错。”

　　孟二奎寻了个低板凳在林胜昆身边坐了，抬起他的腿架在自己膝上捏着：“仗着师叔给周全，不然一准儿让岳江天给搅和了。”

　　“能让人搅和了，还是你戏不好。”

　　孟二奎嘿嘿一乐：“师叔说得是，二奎记下了。”

　　林胜昆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下了戏卸了妆，几缕顺溜溜的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在自己跟前抿着笑，眼里尽是些暖暖的光芒，怎么也看不出来竟是刚刚台上那个桀骜不逊的白玉堂。再一晃神，竟又看到他们哥俩小时候，由自己的师哥余胜英领着来了自己戏班，坐科学戏。

　　一龙自小随着余胜英长大，余胜英宠着不说，这孩子是骨子里带着来的傲气，压服不住。二奎则是后来跟着余胜英的，性子跟一龙不一样，像块玉似的，越大越透出温润来。一龙心心念念地要成好角儿，台上台下都霸气，二奎却是默默的，台上从不与一龙挣风头不说，台下那些底包零碎的活计，看见也都就随手做了。

　　哪儿像自己年轻时候和师哥的样子，两只斗鸡子一样，天天都红着眼睛。

　　林胜昆沉在旧事里，渐渐心都悲凉起来。

　　人老了总会有这样的悲哀，往身边看时，那些人生里一同走过得人，渐渐地都散了，不是你知道他在哪儿便去能寻着地散了，是那种隔了飘渺人世，再也寻不着地散了。

　　二奎见林胜昆眯了眼睛，怕他睡着了着凉，想起身去找件大氅给他覆上，正轻轻地移着腿时，大门呼啦地就扯开了，穿蟒扎靠的关一龙一阵吆喝：“师叔师叔，咱可大火了，我都谢三次幕啦！”

　　林胜昆“噌”就站了起来，手里抄着折扇当头就给关一龙一下子，半真半假地骂他：“扮着戏瞎吆喝什么！怎么着？成角儿了？规矩都就着馒头吃肚子里啦？”

　　二奎忍了笑上来劝：“师叔别生气，师哥不就这么个脾气嘛！”一边说一边把一龙往门外推：“让人看见赵云这么没规没距地在后台晃荡是怎么回事。走走走，赶紧卸妆去，我给关老板卸。”

　　关一龙冲着二奎一作揖：“不敢烦孟老板，您跟林老板说话，我自己来。”

　　才听一龙的脚步声下楼，不知怎么又“噔噔”地跑了回来，也不敢进门，只在门口探出一张脸，问：“师叔，城防司令下帖子让晚上去吃酒，您说我和二奎去是不去？”

　　林胜昆沉了沉：“你们想在上海扎下根来，少不得要和他打些交道，去吧。”

　　“好嘞！师弟，你也别在师叔跟前腻乎了，赶紧换衣服去。”

　　二奎没动地儿，仍给林胜昆揉腿：“我不去。”

　　关一龙跟林胜昆告状：“您看他这个倔脾气。”

　　林胜昆笑眯眯地道：“行了行了，二奎不去就不去了，他不擅这个。”

　　关一龙做个鬼脸：“您就宠着他吧。”

　　言罢“噔噔噔”地又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