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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悲莫悲】 ...

  •   在黄浦江边生生的吹了一整日的风后,一龙心里,非常想念她。

      非常非常。

      借着夜色潜进那栋数月前逃走的屋子,一切竟然还都是原来的模样,听说是一直租不出去,因为刚死过人,惹人忌讳。

      一龙却觉得安全,他倚在床边,扯过一床绒被,深深的把自己裹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躲什么,一些挥之不去的念头如影随形,回身探手去抓时,它们却如同恶作剧的孩童,转眼就四下散去,只是耳边,似乎还留着嘲讽的讥笑。

      于是开始想念那个女人,回忆成了这屋里的丝丝温度——她摆弄着自己胸口的桃木坠儿,喃喃地说:“没有家里人也好着呢,若是被家里人伤了,会更疼。”

      家里人?家里人怎么会伤我呢?

      心头浮上二奎的影子,却如刀剜一般的疼。

      没来由的就想:那柄□□扎入他心口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此难过?

      “活该!谁叫你残害忠良!你害的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幼孤苦,你罪有应得!”

      一龙捶着地板,嘴里狠狠骂着,捶着捶着,手就抖起来了,他咬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他残害忠良,他罪有应得,那么,就该由我来杀他了么?

      ……

      《安天会》快唱完时,二奎也从北京回来了,他潜在戏院,手里一柄飞刀,眼里愤愤的都是恨。

      一龙急慌慌的拽他回了自己扮戏的屋子,按着他道:“赶紧扮上,把木兰替下来!”

      “师哥……”

      “二奎!师哥就是把这条命交给你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你现在动手连累的就是戏班这几十口子人,你真忍心?能认定将来不会对他们有愧?”

      二奎想的极为痛苦,终究还是压下去胸口翻滚怒气开始扮戏。

      一龙抽走他手里的飞刀,急急步入另间小屋,像是面对着镜子一样,屋里那人也是勾了猴脸,着了三蓝绣明黄色团龙制度衣,俨然另一个花果山堂堂齐天大圣。

      假猴王戏耍众仙,真大圣逃出生天。

      ……

      那些讥讽的嘲笑声似乎大了些,苦心孤诣的寻了这么一出热闹的大戏,勾了猴脸的美猴王真真假假的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借戏台上打成一片隐身汪碧新对面的包厢,得手后二次谢幕是众目睽睽的不在场证明……

      多么聪明的关一龙啊,只是再聪明,也看不到有只无形的手于苍茫中无聊的拨弄着众生的命运。

      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包厢对面里的那个人,并不具有他平时里感受到的生命,如同寻常练家伙事儿的靶心,不过是个鲜艳的十字。

      再见时,便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他的脖颈上,有自己飞刀穿透的伤口,如今更加清晰起来——骇然绽开,触目惊心。

      他是……

      有两个字一龙想都不敢想,好似那样做了,便会从此万劫不复。

      一龙摇着头想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去,扯开绒被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才被一阵袭来的潮冷刺激的清醒了些。

      一片黑暗中,一龙说:“戏,晚上我还有戏。”

      仿佛是极重大的事,大过今日他所承受的一切。

      戏已唱了半夜,只是轮到一龙的大轴还有些时候,后台管事见他来的早倒还吃惊,忙跟上来问:“今儿是怎么了?晚上没应酬?”

      一龙挥了挥手也不搭话,自顾自的上楼。

      后台管事楼梯下仰着头又说了一句:“孟老板今儿来园子里了,您不瞅瞅去?”

      一龙迈起的一只脚竟在半空停了半晌,回身顺着管事手指着看过去,才轻轻放了下来。

      二奎刚就着一楼大盆里的水洗了脸,几缕头发乖乖的贴在额前,因正和班里几个小兄弟打闹,笑眯眯的弯了一双月牙眼。

      一龙紧了紧拳头,转过身去。

      二奎却看见他了,远远喊了声“师哥”便跑过来,偏偏正好是场上刚完了一出戏,自下场门回来的演员呼啦啦地截住了他的去路。

      刀枪剑戟大靠旌旗这一通忙乱,二奎怕自己碰着人家,左右躲闪着,偶尔腾出空,便朝着一龙的方向做个鬼脸。

      一龙整个人都酸疼起来,疾步回自己屋里,甩上了大门。

      不一会儿便听见敲门声,轻轻的两下,带着一些探究,二奎在门口问:“师哥,今儿怎么这么早?”

      一龙右手抵住上下牙,渐渐的就渗出一道血痕。

      二奎推开门:“师哥,怎么了这是……”

      一龙暗里长长喘出一口气,一边拿了白粉揉脸一边道:“我早来会儿看你们吃惊成这样,至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二奎扁着嘴点头:“有点那个意思,咱关老板等锣鼓点儿响了才挂好髯口也是平常事儿。”

      这话不过是二奎平平常常的一句打趣,一龙此时听了,却觉得无比刺耳,也不知怎么就溜出一句:“那可不是,我又不是懂得周全上下的孟老板,让大家伙提心吊胆的真是对不住了。”

      二奎听了觉得不对,接了一句:“呦,吃枪药了这是。”

      一龙手中墨笔啪就按在桌上,随口就吼了出来:“吃枪药怎么着!”

      后台都被这一声儿吓着了,立马寂静了下来,二奎皱皱眉头:“师哥,有事儿咱回家说,大家还扮着戏呢!”

      二奎刚想迈进来,一盏彩碟已被一龙摔在了他脚下,粉粉碎了。

      一龙不可抑制的咆哮:“去他妈的戏!老子不唱了!”

      “师哥,你看点儿场合!”

      一龙浑身都在发抖,他几步窜到二奎跟前:“是!我关一龙犯浑不懂事不看场合!哪像您孟老板啊,凡事有人帮衬有人撑腰,八面玲珑的谁都把你当宝贝捧着!”

      二奎莫名其妙,呆呆的伸手去抓他手臂,可一龙却像在躲避什么瘟疫,二奎此时才是真正觉出不对,他一把拽住一龙不断后退的身子,压低声音问道:“今儿跟席老板出去,有什么事儿么?”

      一龙眼睛已然红了,却只咬着嘴唇,僵着脖子摇头。

      “师哥,你别这样,有事儿你告诉我,咱们兄弟一起往过走,不成么?”

      一龙扭过头来看着二奎,见他眼里满是因为担忧而布满的忧伤,这眼神一龙很熟悉,是他第一次见到二奎时,就被某种情感牵引的源头。

      二奎,我能告诉你,我为了帮你报仇,杀死了自己的亲爹么?

      曾经他以为,关一龙与孟二奎之间,有一种坚不可摧的东西。

      可这一刻,他知道,那些东西,土崩瓦解了。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溃不成军,他急切的想从这里离开,离开这些已在他能力掌控之外的狼狈和伤害。

      二奎却堵在门口,阻止了他的逃离。

      焦躁早已蔓延了全身,一龙终于推开了他,却忘了二奎身后就是二层高的楼梯。

      二奎也没想到他忽然就动了粗,全无防备下,后退了几步滑了下去,临跌落时不由地扎着胳膊想拉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龙一只张惶失措的手。

      一龙也随着滚下去了,甚至还下意识的把二奎的脑袋护在了胸前。

      于是在戏院里众人一片惊声尖叫中,二奎却只听到“咔啪”一声脆响,那声响来自于一龙的体内,在二奎听来,毛骨悚然。

      二奎知道,自己压断了什么。

      压断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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