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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因缘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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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龙不是个很讲究的人,要说有点什么小怪癖,无非就是早上爱懒个床,可能小时候每日里早起练功落下了心病,如今自己挂了头牌,宁愿白天里多练几个时辰,也要睡到饱才是。
师姐看着蜷在被里的人形,一副生人勿进的架势,伸出的手又缩回来,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她多少也是怕他,虽说有些一起长大的交情,可论起远近来,二奎可亲多了,性子也温和,一龙却是个暴脾气,要是惹急了,真敢让你立时下不来台。
可席老板还在楼下等着,也不进屋,只坐在冰冷的汽车里。
末了还是二奎来解了围,他笑眯眯的按着师姐肩膀说:“师哥昨儿又喝酒了,师姐先去给煮碗粥,这里我来。”
师姐暗里长舒口气,忙下楼去。
二奎搓搓手,一脸跃跃欲试。
先是嘴里慢言轻语的唤他:“师哥,起床了啊……”
一龙皱着眉不知嘟囔了句什么,被子里蜷了蜷,转了个身,二奎轻手轻脚的胡掳胡掳那个乱糟糟的毛脑袋,声音大了些:“师哥,今儿就早起一天吧?”
哼了一声,老大不乐意。
“就早这一天,今儿咱少练会儿功,中午补一觉?”
一龙埋首在被子里:“补不回来……”
“木兰都等了好些时候了。”
一龙翘起半个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含糊道:“谁?”
“席老板在楼下,说是有要紧事儿。”
“哦……”
“怎么着,起了吧?”
“嗯……”
嘴上答应着,轻轻的鼾声竟又响起来了。
二奎哭笑不得,摇他肩膀:“师哥,醒醒!醒醒!”
一龙终于撑着坐了起来,扁着嘴赌气:“谁啊这是,大早上的就来踹门,扰人清修!”
二奎噗嗤一乐:得,就您!还清修呢!梦里会哪家神仙姐姐才是真的。
才转身给他取衣服,背后咣一声闷响,咱们关老板又倒进被窝里去了。
二奎嘴角抿了笑,松了松手腕:“这可是你自找的!”
腰上这一通乱挠,讨饶了都不算,直到一龙笑岔了气二奎才放过:“赶紧,麻利儿的下楼。”
困意早就没了,一龙懊恼地盯着他的背影抗议:“我是头牌!我是头牌!你们都得听我的!”
抗议显然无效。
一龙打着哈欠坐在桌前吃粥,眼跟前儿还有几盘调拌的小菜,二奎往他碗里夹了些,问师姐:“师姐去叫席老板进来吧。”
师姐为难道:“请了,可也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来。”
二奎正要起身去,却被一龙拉住:“得了得了,她阴一阵阳一阵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随她去吧。”说完胡乱巴拉了几口,便往身上套洋装。
二奎替他拿着大衣,口里还是叮嘱:“她心里有疙瘩,和我们远近都不是,你耐着点儿性子,别总跟人家咋咋呼呼的,怎么说也是个女人。”
一龙临走瞥了他一眼,推门出来,钻进了席木兰等候在门口的汽车。
而木兰的目光,却越过关一龙,落在了大门掩映时,一闪而过的二奎身上。
关一龙问她:“怎么着啊,这大清早的。”
“卢探长让咱们过去一下。”
关一龙身子僵了一下,问:“说了什么事儿么?”
“汪碧新喉咙上扎了一只匕首,卢探长让咱们认认凶器和伤口,看看班儿里可有人有这个能耐。”
一龙不以为意的哼着戏,手心里却潮湿一片。
……
停尸房里阴气森森,汪碧新的尸首被推了出来,罩着一张灰蒙蒙的单子,卢探长把那单子掀开,便露出一张泛青的脸来。
尸体显然已被清理过,只是颈处骇然绽开的伤口,仍是触目惊心。
一龙胸口憋闷,木兰早已别过脸去。
卢探长遮上尸体,言道:“也是风光一世的人物,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一龙问:“卢探长叫我们来是……”
“匕首是从对面包厢飞过来的,就那个距离来看,怎么也得有点功夫才行。”
一龙点点头:“有点功夫可不成,得有不少点才行。”
“两位在梨园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物,可知道有什么人,是有这个本事的。”
一龙撇着嘴:“我要是没喝酒手不抖的话,说不定能做到。”
木兰瞪了他一眼,扯扯他的衣角:“怎么说话呢,没轻没重的。”
卢探长忙接口道:“关老板说笑了,你当时在台上谢幕,哪儿能呢?”
一龙寻了个椅子一旁坐下,二郎腿一翘:“那我还真不知道谁有这个本事。不过话说回来,卢探长真就认定是梨园行里下的手?”
“主谋那倒未必,只是……”
“卢探长,我私底下替我们这些戏子说几句体己的话,我们唱戏的当刺客,真是说不过去。您是爱戏的人,知道我们这口饭是怎么吃的,拼了命的苦练半生,说得好听了那是个角儿,说不得不好听,还不就是给人消遣的玩意儿。就这,我们也得捧着这个饭碗当金元宝似的珍惜着,你要说我们当中有谁敢撇了这碗饭,去干这种刀尖上的买卖,我还真是怀疑。你说,他要有那个胆儿那个本事,谁还窝在这穷戏班里受这个苦?”
卢探长似是点点头,还是说:“既然关老板都来了,总该把例行的公事走完,你来瞅瞅凶器,看看可曾在哪里见过。”
卢探长跟身边的人要东西,一旁的小警却呆愣愣的不知想些什么。
“汪碧新的证物呢!”
小警被卢探长喝了这一声才神游回来,忙扭身跑走了,一会儿就抱来一大袋子东西,刨了半天找出一个油纸包儿递给卢探长。
卢探长拨开油纸,露出一把匕首来。
一龙接过,像模像样的看了半天,又递给木兰:“我是没见过,席老板看看。”
席木兰正仔仔细细看的时候,冷寂的停尸房里突然起了一声闷闷的轰响,木兰忙慌得往一龙身后躲了躲,手上一抖,匕首也跌落了。
一龙扭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小警毛手毛脚的把那一大袋子东西都蹭到了地上,此时正一脸局促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一龙捡起匕首朝木兰笑了笑:“见过么?”
木兰脸色有些苍白,轻轻摇了摇头。
另一旁倒听见卢探长已板起面孔训人了。
一龙把那匕首用油纸包好,走到小警身边,递还给他,听见卢探长越骂越是难听,忍不住俯下身帮他收拾散落了一地的证物,还劝道:“卢探长,消消气儿,有点儿过失还能怎么着啊,又没摔坏什么,下次小……”
突然就顿住了。
一龙看见另个油纸包里露出一截细绳,那细绳熟悉的仿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去碰的时候,指尖竟然轻轻抖了起来。
忍不住抽了出来,细绳的那一端,系着一枚桃木吊坠儿……
一龙问:“这是汪碧新的?”
卢探长张头看了一眼:“恩,贴身带着的。”
一龙的语气已经十分虚弱:“没想到一个大厅长,还带这些小东西。”
“嗨!说起来的,故事还挺多。汪厅长这次来上海的主要目的啊,是为了寻亲。”
“寻亲?”
“有个儿子自幼就走失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消息,说人就在上海,哦,听说那孩子身上也有这么桃木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