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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妄言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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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克文往后台去时,模糊见个人影,恍惚间是着了孙悟空的戏装,身形似是一龙。
方才只顾着二奎,那台上谢幕的一龙是谁?
袁克文抬眼看时,众人已下台去了,只是台下彩声一片,又引得一龙帅戏班众人二次谢幕。
此时看得真切,不是一龙还是哪个?
袁克文抬首望向汪碧新包厢,见得那里人来人往的早已乱作一团,只是抵不过人潮喝彩,所有的兵荒马乱,都演成一场无声哑剧。
原来今儿个唱得这出戏,叫《真假美猴王》。
……
汪碧新身亡。
……
清查过的戏院仍被封着,一龙早已卸了妆,单穿了水衣,一壶一壶的喝着茶,看似悠闲,却在“吱呀”门响时 “腾”的弹起来,遮住了身后的二奎。
来人却是袁克文,见了一龙这幅摸样,过来拍拍他脑袋,眼里竟浮上一层薄雾,转身过去抬起袖子,轻轻抿了抿眼角。
见一龙不明所以,二奎将一龙的手覆在自己掌心里,轻声解释:“袁先生与我爹本是故交。”
一龙瞪着二奎,心里想什么,眼睛里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事儿瞒我!
连日来,二奎时时都在胆战心惊,在心中累积的层层块垒,巨大而寒冷。
可此时,他被一龙护在身后,看他时真时假的责怪,胸中好似什么融化了一般,渐渐能呼出匀长而又清澈的呼吸,只是这感觉越来越强烈,简直要把身体里空气都要挤走一般,二奎只觉得天旋地转,晕在了一龙怀里。
一龙搂着他轻声呼唤,伸手探上他的额头,火炉一般的滚烫着,他苦着脸看袁克文:“袁先生你看,真伤寒了。”
袁克文下楼,招呼来卢探长:“卢兄,棘手了吧?”
卢探长摇摇头叹口气:“快给老弟支个招。”
“支招?我?百无一用的书生一个,还能给您大探长支招?”
“方才袁先生与汪碧新谈了许久,就没透点儿信儿出来?”
“你说刚还跟我喝茶呢!那么个大活人,这么着就没了,唉……”袁克文比划了比划心口:“刚跟我说起,来之前,挨过一刀了,他们那儿副厅长干的,已经抓起来了,我估么着,是那边手下不甘心。”
卢探长点点头:“你说在自个儿地头上闹腾呗!给我找什么麻烦。”
袁克文拍了拍他肩头:“这世道,见得还少了。”
卢探长忽然笑了笑:“多亏您从那包厢里出来的快啊,不然那刀头稍微歪一歪……”
袁克文愣了一下,立马急了:“敢拿我开涮了你!”
“随口一说,您还当真。”
袁克文若有所悟的接口道:“你还别说,真是那么回事,我这也算刀尖上走一回了,若不是急匆匆的去看孟老板,那飞刀扎谁身上还真说不定。”
“听说孟老板一直病着,今儿头次上台。”
“本来就没好呢!这老汪啊,听说打京里来的大武生唱红了上海滩,非要看兄弟俩个同台,是我豁出这张老脸请孟老板踏台毯的,竟还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呦!够为难的。”
“可不是,刚想上去找他们兄弟念叨念叨,半路上听说孟老板晕倒了,唬得我赶紧下来了。”
“孟老板晕倒了?那还不送医院?”
“这不你这事儿还没完呢嘛!人家也不好张口。”
正说着席木兰自楼上下来,也是刚卸了妆,未着粉黛。脸色略略苍白间,显出一丝难得的娇弱,仍是裹那件绿丝绒的旗袍,在凄冷的夜里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卢探长不经意间直了直腰板,语气都变了:“席老板有事儿?”
许是有些寒冷,席木兰语调轻轻地有些发抖:“卢探长,孟老板他……”
话未说完就被卢探长打断:“行了,我知道了,袁先生刚刚说起了。案发时安庆班有点儿本事的都在台上谢幕,哪儿有那个分身往包厢里飞刀啊!你们先走吧,留下几个能说明白、能照应事儿的就行了。”
席木兰欠了欠身:“您也知道,我们安庆班老老小小的,都指望着他们兄弟俩吃饭,那是得当佛爷供着的人。您给行这个方便,我们真心感激,可话说回来了,事儿没完,我们安庆班也脱不了干系,这要是人都走了,您也不好交代。这么着,让关老板先送孟老板回去,这里,我这个掌班留下照应,可行么?”
卢探长眼睛“哗”的就亮了:“到底是席老板,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了,就这么办吧。”
席木兰转身回到一龙屋里时,一龙已把二奎负在背上,见木兰回来,往椅子上努着嘴说:“那大衣,给二奎盖上。”
木兰把那衣服遮在二奎身上,随手掖掖好,边下楼边问:“去哪个医院?这边完事儿了我过去看看。”
“回家。”
“回家?”
“二奎闻了医院的味儿就吃不下饭,我让人把大夫接家里来。”一龙把二奎在车里安顿好,回身过来真真挚挚的对席木兰说:“席老板,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关一龙的地方,尽管开口。”
木兰却未搭话,她愣愣的看着车里的二奎:沉睡中一张红扑扑的脸庞,安静乖巧的像个孩子。
……
二奎醒来时,正看到床边探着一双大眼睛,那双眸子清澈的像是湖水一般,荡漾出层层涟漪。
二奎伸手抓了抓他的小脑袋,问道:“来上海还习惯么?”
小玉宝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练功了么?”
点头。
二奎笑了笑:“怎么还是不说话?倒了仓嗓子也要练,不要过分就是了。”
玉宝儿明媚的笑了笑,轻声说:“关老板说等我嗓子好了,就让我上台。”
二奎挣扎要起来,被他拦住:“大夫说要卧床休养。”
二奎“扑哧”一乐:“再卧床,腰都要断了。”
哪知玉宝儿竟是个倔孩子,生生又把二奎按了下去,二奎又起来又按下去,来来去去好些回,才听见身后传来无奈的声音:“还没玩儿够呐!”
一龙也不知什么时候站身后了,一脸嫌弃。
他过来敲敲玉宝儿脑壳:“让他起来吧,哪儿有那么娇气。”
二奎得了赦似得的爬下床,小心转着腿脚,偶尔听到骨骼吱吱作响,突然凭空打了个飞旋儿,落地后傻愣愣的笑:“完了完了,身子僵了!”
肚子却格外灵活了起来,咕噜噜的发着抗议。
二奎揉着肚子走近一龙,皱着眉上下看了半天:“师哥,你是不是胖了?”
“胖你个头。”嘴上说着,却是心虚。
“师姐来了,吃得太好了吧。啧啧,看看,脸上都有横肉了。”
一龙想去嘞他脖子,却捞了个空,二奎几步蹦下楼梯,满屋子的喊:“师姐师姐,二奎快饿死了!”
师姐从厨房里钻出来,满手的面粉:“猴急的样儿!”
二奎凑过去笑:“师姐给吃什么?”
“饺子。”
“真的?”
“恩,这就下锅。”
“我帮你去。”
“你就等着吃吧,厨房里有人呢?”
“有人?”
二奎好奇探头,看见木兰手里端着一盘饺子,正往灶上坐水,听见他说话,回身一笑。
忽然间的,二奎就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