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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故人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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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并非一段短暂岁月,然而世事多半如此,经历时很长,再回首,却只如昙花一现。
有多少人,还能清晰地记住二十五年前的光阴,以及在那段光阴中所蕴涵的情感和理想。
……
二十岁,是相信只手便可倾覆世界的年纪。
他们漂洋过海,远渡东洋,为日渐萎靡的祖国,寻找着一副振兴的良方。
公元1903年,由中国留日学生组成军国民教育会在东京成立,组织成立后,即分派会员回国开展革命活动,策动反清起义。
在这批会员中,曾有三个名字并排列在一起:孟庆麟,汪碧新,袁克文。
……
汪碧新想起了这一切,在见到袁克文的那一霎那。
文人的眼眸里,时常会闪耀一种天真的光芒,他们用全部真挚所热爱的东西,往往就是真挚本身。
汪碧新看着这样一种光芒,瞬间觉得自己就此老去,那种猝不及防的腐朽和坍塌,让他此刻的心,比扎入□□时,还要疼痛许多。
他摆摆手让跟在身边的人出去,和袁克文并坐在巨大的静寂里。
袁克文伸手去倒茶,若不是静默里壶盖碎碎地响,谁也察觉不到,他执壶的那只手,抖得如此不争气。
锣鼓点适时响起,伴随着他轻轻一声叹气。
汪碧新道:“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奢望,此生还能与你同饮一壶清茶。”
袁克文端起茶盏,抿了抿,皱起眉头:“安庆班越发小气了,这茶苦的涩人,还敢端上来待客。”
随手掷了,茶盏都碎了一地。
汪碧新探头看了看戏台:“哪个是孟二奎?”
袁克文僵了下身子,握着折扇的手,透出青白来。
汪碧新淡淡笑了笑:“来前听经理说,好像是那个白虎吧。”
袁克文扫了一眼台上,白虎跳跃腾挪,利落漂亮,那张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勾脸,只是在旌旗掩映中一闪而过。
汪碧新轻轻敲着桌子:“天下姓孟的那么多,我本不确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可这寻寻常常的一场戏,竟然惊动了昔日与我割袍断义的袁二公子,莫非他真是……”
“够了!你也配再提起他的名字吗!”
汪碧新侧头看了看袁克文,那张本是柔和的脸上此时密布了巨大的愤怒,他忽然羡慕起来,羡慕袁克文可以如此理所应当地表达出自己的怨恨,他是不行了,他得永远把那份怨恨埋在心里,否则他的余生,是活不下去的。
因为他要恨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
军国民教育会成员在归国后并入光复会,入会誓词里写着:光复汉族,还我山河,以身许国,功成身退。
这誓词里燃着铿锵的壮烈,如同光复会的主要革命手段:暗杀和暴动。
汪碧新作为一名内线,被安插在清政府于1905年成立的工巡总局中,由于留学日本兼有袁克文搭上的人脉,汪碧新迅速成为政坛里的一颗新星,开始真正接触权利的力量和迷醉。
……
汪碧新抿了一口茶水,却是入口生津、唇齿留香:“原来让你苦涩的不是茶,而是我。”
袁克文拿眼斜他:“茶里有毒。”
汪碧新一愣,下意识地就把那茶盏抛在了案上,那茶盏咕噜噜转了两圈,滚落在地,也如同袁克文手里那只,摔得粉碎了。
袁克文冷笑:“就该毒死你,怎么早先就没想到呢!”
是啊,怎么早先就没想到呢?
如同当年的孟庆麟,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会叛变呢?
想来内心光明的人,永远也看不到背后大片大片的阴影。
……
1910年,工巡总局曾截获一份北京光复会成员名单,只是这份名单皆用化名,不知其谁。
汪碧新受委派彻查此案,他拿到名单时就先看到了头排的第一个大名:老徐策。
他知道,那就是孟庆麟。
此时的汪碧新已渐渐转换为另一个人,对他来说,个人能够掌控他人命运的滋味,似乎比“革命”这个飘渺的概念更加引人入胜,也许世人可以说汪碧新被权利腐蚀了,但也可以说,那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如同很多人,本来的样子。
然而汪碧新却将这份名单交还给了孟庆麟,并小心叮嘱:化名都要换掉。
孟庆麟用满腔的热情拥抱了自己忠诚的战友,还赠送了他一副联子,并非一副字那般简单,孟庆麟把他的信仰和理想,交付在了他的手上。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汪碧新还记得,那时他的眼神,有些小小炫耀和雀跃的意味,如同不知该怎样爱惜一份珍贵的心意,便只好将另一份珍贵的心意送还回来。
即使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汪碧新还得承认:那个眼神,狠狠地动摇了自己。
……
袁克文道:“我想求你件事儿。”
汪碧新竟然笑了,他摇摇头:“什么?”
“庆麟那副联子,还给我吧。”
汪碧新眼睛酸了一下:“不能给我留着么?”
“那副联子对你来说,可曾还有利用的价值?”
“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越是珍贵,越是讽刺。”
“我害了他,可他却留了一张护身符给我。”
“听说辛亥革命后,革命党闹到你家,你曾张开这幅烈士的联子,痛说自己的革命史,而后便因纵贯新旧,于北京城里飞黄腾达。”
“于是你们还曾透过我追查:究竟是谁出卖了庆麟。”
袁克文声音几近哽咽:“我们当真是天真透顶!”
“孟庆麟,犹是。”
……
相对于上交一份光复会的名单,直接抓获刺杀摄政王的刺客,显然要风光多了。
汪碧新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甚至不在乎亲自担任审讯孟庆麟的任务。
孟庆麟并未有他想象的愤怒和落魄,相反,他很平静,他眼前有一道阳光,自铁窗倾泻,阳光里有灰尘轻轻舞出一些漩涡,孟庆麟看着他们,脸上有淡淡笑容。
“还笑得出来么?”汪碧新还是努力摆出一些架势。
“看,多自由。”
“何必如此执着。难道你不曾想过,那些你所坚守的东西,也许并不存在于世?”
孟庆麟回神看他:“你看不到我么?我存在,他们就存在。”
“你若是死了呢?”
孟庆麟眼神始终温柔:“不管你是否承认,这世上真是有这么一种人,他们愿意放弃了自己去成全、去坚守那些如同虚幻一般的理想。我不敢说自己归属其中,可那确是我心中信仰。倘若信仰坍塌,我成为了连自己都厌弃的人,那么活着,与死何异?”
“中国根本就不可能有宪政!那都是你们这些文人天真的妄想!”
孟庆麟轻轻点了点头,抬眼望着那抹阳光,眸子像罩了一层雾般透出柔和的光华。
……
“你看,我当年说得对吧,你们用碧血换来的革命,如今还不是玩弄在一群无耻政客的手里。”
袁克文无言以对,如此生者,无颜面对烈士英灵。
“你们太干净了,干净到容忍不了这世间污秽,可这污秽不仅如同光明一般,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甚至还有着更为坚韧的生存力量,选择光明固然需要代价,选择污秽也需要付出许多,比如说,牺牲掉庆麟如此至亲。”
“至亲?!”袁克文哑然失笑。
“我的至亲中,始终有他,出卖了他,我此生再无下不了手的人。”
袁克文手中折扇甩在案上,弹起来时擦着汪碧新的眉头划过。
汪碧新捡起,看见扇骨折损了好几只,他忽然呆呆地望着台上,伸手问:“这就是那孩子么?”
袁克文随着望下去,台上那个白虎,不知几时,已变作了真正的二奎!
袁克文心里一惊,撂下一句狠话:“汪碧新,那孩子若是少了半根汗毛,我叫你躺着回北京!”
袁克文把他独自留在包厢中,慌慌忙忙往后台而去。
戏已唱到结尾,汪碧新抚着栏杆,竟还看得出神。
巨大的锣鼓点掩盖住了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它直直插入汪碧新的咽喉,截断了他的气管。
他说不出话来,窒息间只见台上的美猴王正拉着白虎谢幕,白虎似感觉了什么,看过来的目光,即使隔了欢腾的人群,也有着不能抗拒的仇恨。
这不是你父亲的目光啊!
二十五年前,你的父亲和今天的你,是一般年岁,相遇那天,我是入校的新生,东京温暖的校舍里,他笑着跟我说:“你也是中国来的吧,我叫孟庆麟!”
今生不可再重来了,那么来世,也不要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