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雌雄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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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
这是袁克文头一次来后台，一层先见一个大浴盆，烧着半开的水，四周聚了小龙套们就着洗脸，准备着一会儿的戏。
后台管事跟上来问：“呦！袁先生，您这是？”
“来见见一龙。”
“关老板还没来。”
“这个时辰了还没来？”
“关老板大轴，还早呢。”
“托人找找去，我有事儿跟他商量。”
“得，您包厢里先歇着，我让人备壶好茶。我请关老板过来就去请您。”
“不用了，我就在他屋里等着。”袁克文自顾自的上了楼，走到门口又回身：“最近没见孟老板？”
“孟老板不适应上海湿冷的气候，病了好些时候了。”
袁克文轻轻舒一口气，搭上门把手却又放下，回廊上轻轻踱步，眉头轻皱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关一龙一阵风也似的出现在他眼前，才猛地惊醒。
一龙笑呵呵的问候：“袁先生。”
这阵风卷着的脂粉和酒气让袁克文生出些无奈的心来，忍不住责备：“晚上还有戏就先喝酒去了？”
一龙稍稍撅了撅嘴：“没事没事，一壶酽茶就盖下去了。”
“二奎不在，翻了天了你！”
一龙一边嘻嘻哈哈的打马虎眼，一边开门让进袁克文：“昨儿二奎还说去看您呢？只是伤寒没好，怕给您传上。”
袁克文一进屋先拿端端正正的眼神盯着一龙。
一龙疑惑：“怎么着了这是，袁先生，您有什么正经事儿啊，严肃成这样？”
袁克文道：“汪碧新今日到上海，听说晚上要来听关老板的戏。”
一龙嘴角抽搐了一下，带来一丝慌乱，只是随即湮没：“汪碧新？！哦。京师警察厅厅长！北京城里只手遮天的人物啊……”
“一下火车就点名要来安庆班听戏，还是听你们哥俩儿的戏。”
“可是二奎他……”
袁克文摆摆手：“戏他一定要听的，人也一定要见。所以这戏怎么唱，关老板得上上心。”
方才喝的酒，此时才冲上脑门，一龙浑浑沌沌间，直到送了袁克文出来才收了魂，他回后台一嗓子喊了起来：“换戏！《安天会》！”
经理忙忙乱乱的过来问：“小祖宗，又怎么着了这是？”
“席老板呢？”
“昨儿下了戏不是跟您说了么？她今儿个有应酬。”
一龙自己开了车往她住处来，敲了半天门，席木兰才探出个头，一个字儿还未说，就被一龙拉着往外扯，席木兰一身绿丝绒的旗袍，显出婀娜的身段，只是脚下却穿着一双拖鞋，因被一龙拉的急，还有半只脚露在外面拖地。
席木兰好容易挣脱出手来，几乎吼了起来：“你又作什么死！”
一龙这才回头，看她一身狼狈，便脱下自己的风衣将她裹了，横抱起塞进汽车，往剧院而去。
“晚上换了戏——《安天会》，你去给我扮个白虎。”
“白虎？！关老板，我可是跟你并挂头牌的刀马旦！”
“所以你最适合，别人没有那么利索的手脚。”
“您能不能别总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事出有因，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我不唱！”
“不唱也得唱！”
“关一龙！你又跟谁犯浑呢！”
一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抿了抿已经干裂的嘴唇，终于说：“这回算我求你，有个坎，你得帮我过去。”
席木兰从未见一龙如此说话，竟然惊着了，她脑子转了转：“白虎原是二奎给你搭的，是二奎出事儿了么？”
一龙眉间忽然就钻心的疼了起来，他把车停在路边，伸手狠命的揉着。
席木兰问：“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
“别问了。你就唱吧！”
“唱什么啊！瞧你这鬼样子，魂儿都丢了一半了，这能是小事儿么！你就是临死拉个垫背的，也得让人死个明白吧。二奎到底怎么着了，他人呢？”
“他……回北京报仇了！”
“报仇？！”
“你说过，二奎心思不在唱戏上，对吧？那是因为他有家仇——报了师父的恩，再去报家仇，那才是他的心思。”
席木兰眼神探究了起来，有个念头在心里一闪了一下，还没抓住，就溜走了。
“我想可能是他失了手却又逃脱了。如今事主找上门来，点名要听他的戏。”
“事主是谁？”
“汪碧新。”
“来头很大么？”
“京师警察厅厅长。”
席木兰登时就炸了，她推搡了一把关一龙，喊了起来：“关一龙你真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那是什么人物，是我扮上白虎就能糊弄过去的人嘛！”
“我没法子了！总得先过眼前这一关吧！”
“穿帮了呢！安庆班上上下下几十口子，怎么办！”
“二奎不是莽撞的人，他该有分寸有盘算，咱们先帮他把这出戏应付下来，走到哪一步了，再盘算不行么？”
“行个狗屁！”
“席木兰！你别给脸不要！没错，这场戏要是砸了，安庆班怎么着是难说，可那到底使我们哥俩儿的事，你们想洗脱也没什么难的。但你别忘了，你要是不唱，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几十口子人眼下就活不下去！”
席木兰狠狠瞪着关一龙，几乎把下嘴唇咬出血来。
……
席木兰在梳头桌前看着勾脸的笔墨，弯了弯嘴角——许久没有拿笔了，或者说，许久没有人需要自己拿笔了。
木兰由着心情画下去，画好了的时刻，竟看着镜子里的人傻笑。
你看，我手艺还好吧！这脑门上的一个“寿”字，越来越得神韵了不是？
“寿”！？
木兰好似从另个世界回转，愣愣的看着镜里那个黑色花三块瓦脸，却是一个活生生的楚霸王！
忍不住揉了揉胸口，卸掉重来。
白虎？白虎的脸谱什么样来着？
木兰白粉揉了脸，想起二奎平时的样子，提起金笔，额头绘了一个“王”字纹。
木兰知道他可喜欢这个小角色，若是在梳头桌前勾上翻鼻孔、虎须、虎牙，肯定就会挤眉弄眼的逗一阵子，人家的白虎是天宫星宿、西方武神，他扮上倒是更像花果山上的一个小妖精，眉眼间都是调皮捣蛋的喜兴气儿。
木兰曾好奇问过：“怎么就那么高兴？”
他会笑得把眼睛都眯起来：“这一台人，多热闹啊！”
也会远远指着台上一龙：“看！看！孙大圣！”
木兰搁笔时忽然笑出了声，不知怎么就轻轻唤了一声：“二奎……”
心里仍是止不住的乱，忍不住往上场门来看看。
听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木兰知道是一龙，气又不打一处来。
一龙昂着头走过来，只是眼神一触到木兰的身上，就不知道滴溜溜的转到哪去了，别扭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谢谢你啊。”
“别谢了，其实也没什么帮不帮的，如今你进了安庆班，跟我就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你和二奎的事儿，我该应着。”
“出了事儿，我会担着的。万一，万一有我应付不来的麻烦，你就去找袁克文。”
“袁先生？”
一龙往观众席里努了努嘴，木兰顺着看下去，便见到袁克文一身长衫进了一间包厢。
那包厢里坐着的，正是汪碧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雌雄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