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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色血】 ...

  •   晌午时,汪府门口就来了一抬小轿,由侧门而入,悄么声得进了院子后,自轿子里下来个胖乎乎的姑娘,圆嘟嘟的一张脸,竟然还有些晒斑,穿了一身粉袄,土里土气的样子。她先是红着脸低着头,偶尔还是忍不住抬起眼来看看这深宅大院。

      管家接应着她去了一所小跨院,小院里四面倒也挂了些红灯笼,还在正屋门上贴了张喜字。

      屋里出来个小丫鬟,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想来是气派人家熏染惯了,眉眼里还有些傲气,她上来先上下打量了下那姑娘,而后问:“你就是新来的姨太太么?”

      姑娘不应声,低头扭着衣角,臊的一张脸红到耳朵根儿了。

      丫鬟心里先是看不上,随意屈了下身子:“给您请安了,我是小红,以后就跟着您伺候您了,有什么不当的地方,您多担待。”

      话是好话,可那半冷不热的调子真是声声噎人。

      管家让这粉袄姑娘进了屋,扯着那小红道:“怎么也是个……”

      小红撇嘴:“这是哪儿弄来的大土妞啊,老爷领出去也不嫌寒碜么?”

      管家听了笑:“还不是看着乡下人好生养。”又见小红眼里把个不情愿已转了十几二十圈,上来说:“别太把眼珠子顶脑门上,万一生下个一儿半女,那可也就有出息了。”

      “您还真别吓唬我,万一生个儿子,那肯定是要抱给大太太的,就她,哼!”

      这片闲碎话间间断断的传进屋里那姑娘的耳朵里,堵得人心里难受,她极力忍着眼泪,真要把那衣角都要揉烂了。

      忽听见门口小红变了声调,甜甜腻腻地请安:“老爷,您来了。”

      也未听见应声,屋门便已开了,来人身量高挑,浓眉花眼,板着脸时,细白的皮肤上竟看不到什么皱纹。汪老爷穿了警察的制服,走过来时一双高筒靴“嘎嘎”作响,他过来捏着她的下颚抬起来看了看,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我晚上过来。”

      姑娘手指脚尖登时就凉了,嘴里磕磕绊绊地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还未说完,汪老爷便已走了。

      这个姑娘忽然想起今儿个哥哥也要娶亲,前前后后张罗了半个月不说,爹娘还专从京里请了厨子,风风光光的流水席,要在村里摆上一天才算。

      数月前,如此大操大办在她爹娘看来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直到这位老爷挑上自己做他的第九房姨太太。

      他们笑逐颜开的模样还在脑子里清晰可见,一边拜着菩萨说是哪里积来的德可以把女儿送进大户人家,一边已把一只脚迈出门,寻媒人给儿子说亲去了。

      那个与自己一同做新娘、要唤一声嫂子的姑娘,也是一样十六岁上的年纪,她红衣红袄,喜帕遮住了一张娇俏的小脸,哥哥也用堂堂的一张脸,映满了对媳妇儿的期待和欢喜。

      而自己呢,粉衣粉裤,一抬小轿,侧门而入,仿佛见不得人般的,被冷冷地扔在这连个人气儿都没有的屋里,那个将来要同床共枕的男人,只丢下了冷冰冰的一句话。

      明媒正娶的光亮没过了大户人家的堂皇,姑娘窝在阴暗的角落里,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

      有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惊慌与失措,那人蜷在姑娘坐着的小叶紫檀月洞门架子床下,喘着极其轻微的呼吸。

      二奎原是无暇顾及他人心情的,他本在心里细细描画着这座探查数日而渐渐熟悉的宅院:从何而入,由何而退。

      一遍一遍的宛若石刻一般。

      眼下隐隐觉出姑娘在瑟瑟发抖,才想起了四处听来的一些闲话。

      汪碧新,清末日本留学归来,曾得摄政王器重,谋职于工巡总局,清亡,官场洗牌人事更迭中,他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北京城里屈指可数的一号人物——京师警察厅厅长。

      个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

      只是春风得意的汪老爷也有着不能说的隐痛——年届不惑,却膝下无子。听说早先也有过两个儿子,却是一个早夭、一个走失,于是如今七七八八的姨太太纳了九房,不过就是为了求个后继之人,不至于断了汪家这门香火。

      眼下这个姑娘,便因此而来。

      二奎想起当年那个穿着天青色小长衫的小公子,罩着一件正襟小马褂,认认真真的扣着小盘扣……也不知是早夭的那一个,还是走失的那一个?

      屋子里的颜色,渐渐澄黄,寂静无声里,转成了漆漆的黑。

      汪碧新推门而入时,姑娘已靠在月洞门上睡着了,听见声响惊起,却因为坐麻了一双腿而跌坐在地上,汪碧新冷冷的看了一眼,只等她自己爬起来。

      下人们进来伺候掌灯,热闹了一会儿又纷纷退去,汪碧新这才问:“晚上吃了什么?”

      姑娘埋着首应声:“还……还没……”

      汪碧新皱了皱眉头,扯开了衬衣扣子:“那就完事儿了再吃吧。”

      姑娘被摔在了床上。

      架子床吱吱呀呀的响起时,那盏刚刚点亮的电灯忽然发出了一声脆响,登时灭了!未及反应,床上已钻进一个黑影,果断劈晕了那个姑娘,一柄□□紧紧得缠在了汪碧新的脖颈上,枪尖泛着冷涩的气息,直抵咽喉。

      汪碧新觉得,那尖细的利刃已刺破了自己的皮肤,空气中泛出淡淡的血腥气来,他突的陷入黑暗,一时眼前什么都辨认不出,只好悄声言道:“兄弟,不如把这玩意儿挪挪,想要什么都好商量。”

      这张白衾包裹的的床榻之上,只能听到二奎擂鼓般的心跳,好一会儿他才说:“什么都好商量?”

      “什么都好商量!”

      二奎恼怒:“只想看看你这颗心究竟烂成什么样儿了!”

      一手锤向汪碧新胸口,一手链枪一扯,直往心窝处戳去!

      鲜血喷了满床,呛醒了那个姑娘,姑娘一脸黏稠,杀猪一般的叫了起来。

      众护卫涌进来时,夜里只见大床里钻出一个人来,带着一身的血腥气。

      二奎见众人拥堵在门口,便轻轻跃上窗前小凳,想从窗口逃出,哪知有个麻利的先拎着木棒已赶到眼前,一棍挥来,眼看就要抡到他身上时,二奎往凳上一坐,上身一弯一仰,连头带脚从凳下钻了过去,错过那棍子时,复又从凳子那头钻出,盘腿坐回凳上。

      那人下了狠劲却抡了空,脚下踉跄时,二奎已踹破木窗,跃进院子里来。

      大院里的巡警此时都赶了来,可二奎那副腿脚像是装了什么弹簧一般,眼前弹了几下,“嗖”的跃过院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巡警们对看几眼,忙掏出自己的配枪做痛心疾首状:“哎呀!要是有子弹就好了啊!”

      “就是就是!有子弹肯定就跑不了啊!”

      “厅长呢!厅长呢!”

      ……

      二奎沿着自己踩好的路线一路狂奔,直至绕进一家破败的庙宇,才觉得喘入了今天的第一口空气,只是那空气太过于寒冷凛冽,直呛得他胸口巨裂般的疼痛,一阵巨咳后,几乎把肺都倒了出来。

      他全身都在发抖,右手更甚。

      复仇的海潮并不能湮灭杀人的恐惧,二奎回神瞬间,顿觉汹涌血气扑面而来,汪碧新暗夜里扭曲的面容和那姑娘刺耳的尖叫声呼之不去。

      侧头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二奎像被塞进瓮中,空气稀薄,孤立无援。

      血衣已经结痂,不知是干透了,还是结了冰。

      二奎仰面躺了好一会儿,才让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平息了些,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忍着胃部翻滚,细细回想。

      那一枪已扎进心窝,本想着再往深一刺,却哪知那个姑娘竟然半途就惊醒了,之后仓皇而逃,也不知那人是死了没死,二奎心里不由后悔当时下手轻了些。

      想着想着,突然一刻身子就僵住了,那个“钻凳”!

      这功夫曾是师傅的独门技艺,就是在这上面,他和林胜昆终在武行里渐渐分出了上下,也正是因这功夫亮相,获赞誉无数,才引来了岳江天砸场闹事这么一出戏码,让本在鼎盛时期的余胜英,含恨隐退。

      余胜英之后,京城的戏台上,再没见过这门绝技了。

      二奎立马将藏在佛像后的一身破棉袄换上,脸上抹了一把香灰,寻了个破碗,重新潜回北京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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